第五章 待結論與啟發
第一節 咖啡時光
第一節 咖啡時光
「可是我的運氣非常差,通常我會抱著電腦,走遍一整個溫州街永康青田 區卻不得落腳,稍微熟一點的咖啡館都滿座。店老闆總以某種彬彬有禮的 絕望和抱歉說,剛好……沒有位置了。這實在太像章回小說常見的情節,
醫生診了脈,客氣有禮地對家屬說,這,就要看醫緣了。意思是,沒辦法,
他救不了你,這是緣份。
……
我後來終於找到可固定長坐的咖啡館了。在永康街的巷子裡。我經常一坐 就七八個小時。」(柯裕棻,2012,頁 119-121)
品嚐一杯咖啡的時光是美好的,然而尋找一家合適的咖啡館卻是不易的。
2012 年的今日,在咖啡已大量融入民眾生活的台灣,在各式咖啡館林立的台北 街頭,找尋一家「有緣份」的咖啡館,滿足的不只是品味符號的想像,而是城市 中尋求逃避角落的需求。
回顧咖啡館發展的歷史,原本來自東方阿拉伯世界的「智慧之飲」不見得為 人所知,但西方咖啡館歷史的文化卻在咖啡館來到台灣時伴隨著美好的想像,不 論是日本學習歐陸而視為現代化的象徵、抑或是畫家文人所留下的藝文色彩,甚 或民主與啟蒙的公共領域,以及閒適、品味的時尚符號象徵。有趣的是,在幾百 年來的咖啡館發展過程中,「城市」,一直是與咖啡館密切相連的。
城市中有著眾多的人口,擁有各式的人才;城市有高度的彈性,能夠接受最 新的潮流。然而,城市裡的人們多是陌生人,城市裡的空間因人多而狹窄,城市 裡發達的交通卻也帶來過度快速的腳步,城市裡的時髦生活卻也因不斷更新而失 去了穩定。台北做為台灣的首都,接收最新的資訊、享有最方便的生活,各式的 交通運輸工具與無線網路服務,讓人們能自由地於有形和無形的空間中移動。然 而,這些現代化城市所帶來的便利與改革,其實都在短短的幾十年中急速成形;
奧斯曼(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改建後的巴黎因空間狹窄而讓人們需 要咖啡館,Oldenburg 所觀察到的美國社會充滿疏離與冷漠而需要咖啡館,今日 的台北,因為住宅面積狹小與過度快速的流動生活,讓人們也需要咖啡館,做為 一個所在,一個停頓的角落。
咖啡於台灣民眾生活中普及亦是短短幾十年內的改變。曾經高價奢華的咖啡 館,如今遍布台北街頭;曾經珍稀奇異的滋味,如今隨處可得。然而有趣的是,
在咖啡與咖啡館發展的過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其伴隨的奇異想像:非智慧理性的 象徵、非公共論述的民主場域,亦非黑暗的情色空間,而是帶著美好夢想的地方。
許多人懷抱著開咖啡館的夢想,尤其是年輕人。這樣的夢不但出現在媒體的 報導中,台北政府祭出的青年創業融資貸款,也編織著年輕人脫離上班族生活而 擁有一家自己的咖啡館之夢。那麼,自己擁有的夢想咖啡館,該是什麼樣的地方?
透過個性咖啡館密集的「溫師康」研究區中的咖啡館店主與消費者的對話,
我們看到了夢想咖啡館的輪廓。若只是希望擁有自己的一家店,選擇可以有很多 種,然而何以是「咖啡館」?因為咖啡館能融入一般商店所沒有的特質──如同
「家」的氛圍。在店主所構築的夢想咖啡館中,透過店名與自我介紹的敘述,可 以看出其所寄託的不再只是異國的想像,而是更接近日常、以生活形態的樣貌做 為主要訴求。而透過FB 粉絲團的經營,可以看出除單純販售咖啡商品的商家外,
更多的咖啡館是將原本面向公眾、販售物品的消費空間,逐漸轉換成以充滿人 性、吸引我群的方式經營的;如此,咖啡館不再只是一家面目模糊的商店,而更 像一個形象清晰、個性鮮明的朋友之家。
而對消費者而言,咖啡館這個能夠滿足身體的生物性需求,又能給予關懷、
體貼的空間,也成為吸引人駐留的所在。人的經驗往往是最為真實卻又不易察覺 的,人文主義地理學者 Tuan 的著作幫助我們更能掌握這些真實生活中的細微差 異。透過生物性的感官體驗,我們能夠感受空間,橘黃色的燈光、誘人的咖啡香 氣、美味的食物、輕柔的音樂、舒適的桌椅……,這些看似平凡不起眼的事物,
往往是影響甚巨的細微感受。有形的建築物扮演隔絕內外、區分他者與我群的重 要角色,然而大面的落地玻璃窗又巧妙地模糊了內與外,讓身處咖啡館之中的 人,能擁抱公眾卻又保有自我,享受觀看與被看的滋味。
在咖啡館中活動的人群決定了空間的性格,而店主扮演最主要的角色。一個 能讓人留有美好印象的咖啡館,才能透過一次次的關注與前往,而逐漸形成具有 親切經驗的所在。對於喜歡流連於個性咖啡館的人而言,安靜而體貼的店主、懂 得尊重與體察他人的其他消費者,都是形構空間氛圍與親切經驗的要素。能夠得 到生物性的滿足、擁有意外與快樂的親切經驗,便能逐漸成為令人喜愛的所在。
由於親切的經驗是較難察覺的,於是透過「不在」的咖啡館失落經驗,讓我們更 能感受到曾經擁有過的「存在」;因喜歡上咖啡館而夢想擁有一家咖啡館的人們,
也在一次次的尋訪中,逐漸構築自己的夢想所在。
然而,現代的城市是個變化快速而缺乏穩定感的地方,一切都難以永久;如
同空間領域的學者們所爭辯的,一個「所在」、可供棲居之所何等重要,但是,
在現代化的城市裡,是難以尋覓的。也許一家曾經以為會永遠存在的咖啡館,卻 在某天無聲無息的消失了。觀察咖啡館店家的開幕時間,會發現有近三分之一的 咖啡館都是在最近三年開設的;然而,三年或許已是很不容易的了,因為亦有不 少咖啡館於三年內結束營業。於是,曾經以為找到親切所在的人們,需繼續啟程 尋找下一個所在;而尚未於某地停歇的人們,仍在不同的咖啡館中繼續游牧之 旅,找尋屬於自己的所在。
為何這些人需要咖啡館?為何這些生活在城市中的人需要咖啡館?
既然「所在」難尋,我們只好轉求能擁有個暫時停歇的休憩站,一個逃避的 角落。城市的生活流動而快速,咖啡館提供一個靜定的空間,一個可供躲藏、不 受打擾的角落。城市的生活太過擁擠,咖啡館提供一個即便小巧卻能享有自由的 空間,如同家外之家。城市的生活太過喧囂而寂寞,咖啡館提供一個靜謐的所在,
讓人接近人群、享有認同,卻又能保有自我。「逃避」看似負面之詞,然而卻是 邁向文明、美好的趨力。逃開我們所不喜的混沌,才能逃往自己夢想的地方;而 充滿藝文氣息的咖啡館,正可做為一個理想的逃避之所,夢想的「天堂」。 台北在短短幾十年內,壓縮了西方世界幾百年的發展歷史,快速的社會轉型 讓許多事物紛紛改變;新,不見得不好,但是一個「所在」之所以重要,正是因 為其提供人們穩定之感,因為穩定,才能安頓自我。穩定感往往來自於時間,而 老舊的事物能喚起我們對時間的感覺與懷念,在快速改變地景的台北,開闊整齊 的大道與新興的高樓,固然展現了現代化、與世界接軌的想像,然而狹小、彎曲 的巷弄與古樸的日式建築,可能更能喚起人們的時間感,而其悠閒、緩慢的氛圍,
更能幫助人們逃離迅速、流動的不變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