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活的逗點──城市咖啡館的角落空間
第二節 城市咖啡館中公眾的孤獨─逃避寂寞‧躲藏角落
一、 逃避寂寞
城市是個充滿各式各樣人群的地方，其特徵是「浮面」(superficiality)與「匿 名」(anonymity)(Massey et al.，2009，頁 45)。在城市裡，我們與許多陌生人生活 在一起、彼此擦肩而過，也許禮貌性地微笑，也許乾脆對身邊的人群視若無睹。
城市裡人與人之間面對面的距離雖然很近，卻保持疏離；人群間共同存在的方 式，是依賴「相互保持距離的形式」(Massey et al.，2009，頁 95)。在城市裡生 活，要能練就一身好本事，學會在擁擠的捷運車廂裡即便已碰觸到他人的身體仍 能找到目光合適的落點，學會在街道的人潮與車陣中找到縫隙穿越，學會在充滿 陌生人的密閉電梯裡從容度過十幾秒的沉默……。在城市裡，身邊處處充滿
「人」，但卻是彼此毫無關聯的陌生人。相較於鄉村，城市是充滿冷漠而疏離的。
於是，在這樣的人群裡，我們渴望有著清靜之所、一個溫暖的地方。這份溫 暖，來自於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身邊不再只是充滿著與己無關的「陌生人」，而 是願意給予自己問候、關心與滿足的人。然而除了親密的家人，何處能找到親切 的問候與關懷？在消費社會中，「服務業」提供了這樣的滿足。幾乎所有的店員 都被要求讓客人有「賓至如歸」的感覺，熱情的招呼、貼心的問候、甚或還有對 於服務滿意度的評分表，但這些「服務」是否會讓人感受到真實的溫暖？「一個 故意設計的場合不一定能保證成功地成為人際交換的真正場合。」(Tuan，1998，
頁133)於是星巴克的熱情招呼或特意設計的空間情境反而讓人覺得不太真實，受 訪者小J 喜歡「尖蚪」店主的隨興，「有一次我們去，她就說：『可不可以讓我抽 根菸一下？我現在不能做東西。』她就是很隨興這樣，兩個姊妹，都是畫畫的。」
而受訪者小L 也說個性咖啡店的店主：「感覺比較隨興，就是比如沒有客人的時 候，老闆可以坐在旁邊自己做自己的事，就是不用在吧檯那邊看大家在幹麻，就 是會感覺比較輕鬆。」這種輕鬆而隨興的氣氛，比起刻意營造的環境更能感覺到
「人」的真實。如同本文第三章所述，店主在FB 中所傳達具有「人味」、「私我」
的訊息，讓人感覺其更像面目清晰、與己相近的「朋友」，而非單純販售商品的
「商人」。而在受訪者的經驗中，能夠給予適切關懷、默默付出的體貼店主，亦 是理想所在的要素。
此外，許多服務業即便有再親切、「真實感」的人，通常也都在目的性消失 之後便離開了，無法久駐。例如受訪者小 E 說自己的夢想是開間花店，花店的
老闆很親切，也能提供美的事物，然而花店畢竟不會有「家」的感覺。服務良好 的餐廳亦然，通常高朋滿座的餐廳亦會限制用餐時間，待用餐結束，消費者就得 離開，無法持續停留。而咖啡館卻不同59，個性咖啡館不但提供親切的服務，且 讓人感受到「人」的溫度與真實，並提供久駐的空間；點一杯咖啡，無需喝完即 走，反而能坐上數小時，甚至還能看點書或做點工作，或是單純的發發呆或與老 闆攀談皆可。於是，在都市人群的冷漠與疏離中，咖啡館成為一個逃避寂寞的地 方。
這種寂寞亦可能是來自個人的。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就生理層面來說，每個 人的大腦都存在著差異，「正是大腦的差異使得每個人真正的與眾不同、舉世無 雙，這是人自豪的根源，同時也是孤獨的根源、煩惱的根源。」(Tuan，2006，
頁 123)雖然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但我們又有對於群眾的需求，渴望接近群 眾、希望被他人所理解。「我們需要他人，不僅僅是作為精神支柱來抵禦外來的 恐懼，而且也需要透過他們來分散內心的空虛感。」(Tuan，2006，頁 170)於是 我們發展了語言，並透過有形的建築讓身處其中的人感覺到彼此的連繫。
「Bernanos，法國的宗教小說家，曾說他的靈魂無法忍受與其他心志分離，
而這是他為何都在咖啡館工作的原因。」(Atlas, 2002, P. 5)在咖啡館能感受到其 他人的存在，但又不是街道上紛紛擾擾、川流不息的人潮。就讀研究所的受訪者 小M 說自己平時都一個人在研究室，而所學又是屬於形而上層次的哲學，「看到 別人上街頭遊行、看到別人開了咖啡館、看到別人在做許多別的事情的時候，而 我呢？」這種對於自我價值的危機感，讓他覺得到咖啡館是「最接近真實生活的 方式」。在咖啡館，可以看到許多不同的人，或在念書，或在工作，或在聊天，
他們同樣在思考，同樣有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但因身體上的接近，讓人覺得真 實而不寂寞。
房屋是一個建築整體，提醒著屋裡的人彼此同屬一個整體，「整個房屋不但 是一個安身立命的港灣，還是一種象徵，將內在與外在，『我們』和『他們』分 立兩極；在每一極中，房屋又能弱化個體之間的差異──導致衝突的異質性。」
(Tuan，2006，頁 140)透過有形的建築──房屋，塑造了一個讓身處其中的人能 感受到彼此相繫的環境，逃離個體差異的孤獨。而這些建築本身也有其特性，例 如家中的房間有不同的功能，城市裡的建築/商店亦然。因為城市裡充滿了各式 各樣的人，人們也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同類，「而且形成群體後，他們可以按照自 身形象來塑造城市的區域」(Massey et al.，2009，頁 47)。咖啡館吸引了某一類
59 或許有些咖啡館因為生意極佳而限制顧客用餐時間，但這類型的咖啡館通常不會是受訪者心
的人，且不同的咖啡館也吸引了不同類型的人；這些咖啡館透過有形的建築分離 內與外，並透過身處其中的群體營造自己的空間氛圍，讓身處其中之人更能感覺 到自己屬於某一群體；當然，對外在的他者而言，或許會為這類群體冠上某一名 稱，例如：小資、文青。受訪者小J 說自己現在不再去「尖蚪」是因為：
「我覺得現在太誇張，因為它整個炒熱氣氛之後任何人都去那邊拍文青照 啊，大家都去那邊拍 lomo，我就覺得有點誇張，然後之前我會拿電腦去那 邊做事，現在也不會了。」
以往「咖啡館」讓人直接聯想起的或許是「小資情調」，例如胡小武(2011) 提及咖啡館的「文明化、淑女化、紳士化」是咖啡館消費偏好形成的原因，而消 費者亦多以小資階級為主。然而就筆者的觀察，許多個性咖啡館中不但只有小資 階級，尚有另一群可能尚在求學或從事藝文工作的「文青」60，
「我覺得這好像是他們的一種迷思，就好像覺得你今天聽的是比較小眾 的，你比較能看清楚大眾看不到的東西，比較能夠抗拒一堆大眾的魅力，
所以他們就會覺得自己比較清明，然後自己比較有想法，然後比較有社會 性，然後自以為是文青(笑)。」(受訪者小 E)
「我覺得在咖啡館在某種程度上也有這樣子。比如說我認識一個人，他認 為如果你會 anti 星巴克的話，代表你是一個有想法的人。」(受訪者小 D)
Habermas 所提及的歐洲咖啡館的「公共領域」特性在移植到台灣的咖啡館 歷史發展中不復存在，然而現今有許多個性咖啡館嘗試以各種藝文活動吸引愛好 者前來；或許是「藝文活動」或某些談論主題與反主流的連結，讓咖啡館與「文 青」之間無形中畫上等號。受訪者小 L 說除非是很熟的朋友，否則不喜歡讓別 人知道自己喜歡去咖啡館，
「比如說你跟人家說你喜歡去咖啡館，就是像這種咖啡館，然後人家就會 說：『喔，妳是文青。』可是『文青』這個詞感覺好像很……還算是負面 的，不希望人家聯想到那個地方去，所以就不會想要跟人家講說我平常會
60 關於「文青」的定義尚未有定論，PTT 和「破報」及網路分享有許多關於「文青」(或「偽文 青」的檢核表，如今的「文青」一詞不見得如「文藝青年」般較具正面的意涵，而可能偏向負面
去什麼什麼的。……它就是一個標籤，我覺得真的有這一種族群吧！可是 它不應該特別跟店放在一起，我不會特別覺得那一家比較有那種感覺。應 該說本來就不會特別跟別人講到說我喜歡去[咖啡館]，可是如果講到的話 會希望別人不要跟那個字綁在一起。」
的確，由於咖啡館與藝文的歷史連結，讓個性咖啡館於今成為「(偽)文青」
以空間(個性咖啡館)做為標舉自身的符號(文青)。然而空間因族群所形成的特性 也能排除「非我族類」，而讓相似的族群找到更緊密的連結；有「(偽)文青」所 踞的個性咖館，當然，也有非「(偽)文青」所踞的個性咖啡館。不論是「(偽)文 青」與否，在此我們可以看到空間與人群的連結，透過有形的建築，讓城市中各 式各樣的人能尋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內」部空間，不但能逃離人群的疏離與冷 漠，找到與己相似的群體，更能逃離因人的獨特性所帶來的孤獨，找尋一個能安 身的角落。
二、 躲藏‧角落
此外，在咖啡館也可以逃避干擾。受訪者小F 說自己：
「不喜歡待在家裡、圖書館、寢室……，感覺會被干擾，有人會來找你之 類的，在咖啡館有種躲起來的感覺，可以專心做事，你知道不會有人來打 擾你。」(受訪者小 F)
熟悉的辦公室、家、圖書館、研究室等，當你習慣窩居於此，雖能成為讓自 己安定的地方，但亦能讓人熟知自己的去向。如同手機與家用電話相比，家用電 話可以因為「不在家」而漏接，然而手機卻緊緊與人相繫，無論到哪裡，只要能 使用手機的地方，都能被「找到」，於是常有一種無處躲藏的感覺。家裡與常去 的辦公室等地方亦然，人們知道在那裡能「找到」你，如果想逃避他人的干擾，
離開這些地方而前往咖啡館，就能享有「躲藏」的清閒。
「去年[註 2010]的三月，『小白咖啡』剛開的時候，我剛好路過，我就去 那邊；我很多論文是在那邊打出來的，後來就跟那個老闆變比較熟。可是 太熟後我有的時候會變比較害羞，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在咖啡店這一塊，
「去年[註 2010]的三月，『小白咖啡』剛開的時候，我剛好路過，我就去 那邊；我很多論文是在那邊打出來的，後來就跟那個老闆變比較熟。可是 太熟後我有的時候會變比較害羞，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在咖啡店這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