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賽茲尼克無意藉由翻頁來顯示動態,然而會動是電影的重要特質,意在 表現電影媒介特性的作品勢必得面對這個問題。其實作者並非漠視動的重要性,
只是他表現運動感的方式,竟是在具有完全相反之靜態面貌的紙頁上展現。這乍 看之下是一種矛盾,其實這正是跨媒介創作有趣的地方-如何在一媒介上表現另 一媒介特質之挑戰。賽茲尼克所思考的並不是如何讓事物「真」動,而是如何在靜 中「顯」動。據此,筆者將他所採用的策略歸類為兩類:一、戲擬的聯想。二、圖 像的內涵。
一、戲擬的聯想
著名的法國敘事學家吉拉爾‧熱奈特(Gérard Genette)將跨文性(transtextualité)
分作了五種類別,分別是:互文性(coprésence)、類文本(le paratexte)關係、元 文性(métatextualité)、超文性(hypertextualilté),與統文性(architextualité);102這 裡要談的戲擬手法即歸屬於文本之間的「超文性」關係。超文性又被譯為「承文本性
」,熱奈特在《隱跡稿本》(Palimpsestes, La littérature au second degré)中將此類的 文本關係解釋作:「任何聯結文本 B,與先前另一文本 A 的非評論性攀附關係。」
是「先前已存在的另一文本的派生文本。」103其做法簡而言之,就是對原文本進行 一種轉換或模仿。而由超文性中派生的形式又被熱奈特分為三類,簡要的定義與 區別如下:
1. 戲擬(parodie)-反映原文本的內容,或者直接挪用。表現出與原文本之
102 蒂費納‧薩莫瓦約(Tiphaine Samoyault),邵煒譯,《互文性研究》(L'intertextualité),(天津:
天津人民,2002),頁 19。
103 吉拉爾‧熱奈特(Gérard Genette),《隱跡稿本》(Palimpsestes, La littérature au second degré),
收錄於史忠義譯,《熱奈特論文集》,(天津:百花文藝,2001),頁 74。
間的直接關係。104
2. 仿作(pastiche)-改變原文本的主題,但保留其風格、體裁。表現出與原 文本之間的間接關係。105
3. 滑稽反串(travestissement burlesque)-保留原文本的主題,但以低於原文 層次的風格進行複寫。106
在熱奈特的論點裡,他強調於戲擬的派生情況中,原文本是能夠以這樣或那 樣的方式被識別出來的。戲擬幾乎總是由經典文本裡的素材下手,其目的或是出 於玩味或逆反,或是出於對原作的欣賞。107而在本書中,雨果在站長的追逐之下,
意外跌落到月台下方的火車軌道上,並差一點被火車撞飛的驚險情節,賽茲尼克 選擇以連續的靜態圖畫,反映了《火車進站》之經典畫面(圖 6-9)。仿若重現《火 車進站》列車駛向觀眾的鏡頭,作為承文本的《雨果的秘密》戲擬了電影片段,
並將之融入以靜態圖畫展示的敘事情節中;兩者間的派生關係正符於戲擬形式。
賽茲尼克甚至清楚地暗示道:「黑色的火車頭逐漸逼近雨果,他愣住了,無法將視 線移開,彷彿正在觀賞一部電影。」(459)
(圖 6-7)(引自頁 460-463)
104 同註 102,頁 41。
105 同註 102,頁 44。
106 同註 102,頁 47。
107 同註 102,頁 42。
(圖 8-9)(引自頁 464-467)
這一段畫面不僅戲擬了影片內容,亦表現出電影媒介動的特性;然並非藉由 手翻書連映圖片的方式,而是在靜態中反映出「運動感」-讓讀者能透過「聯想」,
將書中的靜態圖畫與電影的動態影像聯結在一起。在這一系列的連續圖畫中,我 們不禁想到故事前頭曾提過的那部電影《火車進站》,又想到電影中火車衝過來的 情景,以及那種快速逼近的場面。此處的戲擬與前面簡單重現的電影定格不同,
單一定格的畫面無法帶來運動感,僅能產生理性上的認知;而系列畫的戲擬手法,
卻能使讀者聯想到原文本中的移動狀態,深化了對物體運動的感受,從而萌生火 車就要撞上雨果的緊張感。這也就是賽茲尼克在面對不同媒介的性質差異上,以 戲擬產生跨界聯想的方式。
二、圖像的內涵
絕大部分圖畫能夠達到的,是將人事物自時間的流逝中抽離出來,描繪它們 在某一個片刻內的樣子;畫中的時間是凝結的,無法呈現日常生活中真實的動作。
然而圖畫確實「蘊含」著動,創作者必須採取某些方式在靜態畫上營造出動的感覺,
始能夠於靜中見動。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形式的責任》(The Responsibility of Forms:
Critical Essays on Music, Art, and Representation)中曾評論:「連環圖畫需要動作,
也就是重複(電影業已沿用)或典型(在繪畫中可能出現),這兩種『內涵』是照
108 Roland Barthes, The Responsibility of Forms: Critical Essays on Music, Art, and Representation (NY:
Hill and Wang, 1985). 轉引自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楊茂秀等譯,《話圖:兒童圖畫書 的敘事藝術》(Words about Pictures: The Narrative Art of Children’s Picture Boooks)(台東:兒童 文化藝術基金會,2010),頁 242。
109 視距是指讀者在閱讀時,眼睛與畫面中事物的距離。視距會隨著故事情節的需要不斷調整,而 形成遠景、中景、近景,及特寫等不同距離。
110 群化原則首先是由德國心理學家維特‧海摩(Max Wertheimer)等人建立,根據他們的研究,
人類知覺對於外在事物的變化,會傾向將類似的元素加以集中、組織並作出判斷。
另一種以重複形成動感的安排,則以梅里耶首度登場的連續畫面來談(圖 10-13)。在這 4 幅連續圖像中,彷彿電影的運鏡手法,我們看著鏡頭推進(zoom in)
至作者欲呈現的主體-隱匿於市的導演梅里耶身上之畫格過程。
(圖 10-11)(引自頁 32-35)
(圖 12-13)(引自頁 36-39)
(圖 14)(引自頁 40-41)
首先,鏡頭透過陰暗的火車站走道,望向另一端的某間店鋪。店頭招牌上寫
著法文 JOUETS(玩具),表明這是間玩具店;畫面中呈現出了整體玩具店的印象。
接著鏡頭推進,讀者更清楚地看見店鋪內的情形-檯面及架子上擺面了 20 世紀 30 年代的各式玩具,櫃檯後坐了一個人,單手拖著下巴、雙眼閉起,似因無聊而打 著瞌睡。其後的畫面更顯放大,映入眼簾的是店老闆的大特寫。從對他臉龐的刻 劃中,我們得以打量他的容貌、年紀和表情,感覺上這是位嚴厲、一絲不苟,並 且多疑多慮的老人;而他向右斜睨的眼神似乎正在看著什麼。於是,最後的畫面 大膽集中放大了老者的右眼。這種極局部放大的構圖在圖畫故事書中也相當少見,
而是更近乎於電影鏡頭的效果。從對眼眸的強調中,我們感到了凝視一個人的眼 睛,企圖感受、洞察後面故事的好奇。仔細看入他的眼瞳,還可以看見兩只好似 時鐘時針、分針的光影;沒錯,下一張圖像(圖 14)告訴我們他正看著的就是懸 於牆上的時鐘。
這段圖列與上例一樣,相同場景中的事物逐格改變,但兩者仍有分別。前例 採用的是固定鏡頭,感到的是「物體」在動。此例則是伸縮鏡頭,感到的是「鏡頭」
在動-在遠距鏡頭的伸縮之下,畫格逐漸隱去周遭不相關的實物,最後聚焦於企 圖強調的主體上。在這過程中強化了電影的運鏡意識,集中了讀者的注意力,而 不僅是故事情節、人物動作的交代,從而形成與多數圖畫故事書的表現差異。不 過相對地,運鏡表現需要用上更多的頁數,才能傳達出電影在短時間便能到位的 這段運鏡過程。
(二)圖像的典型
其次,我們以形成動感的「典型」手法檢視,這也是單幅圖像常運用來暗示動 的方式。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lman)在《話圖:兒童圖畫書的敘事藝術》(Words
about Pictures: The Narrative Art of Children’s Picture Boooks)中表示到,圖畫書中
充斥著這樣的圖畫:呈現一個「即將」到達高潮的動作。他舉出在圖畫故事書或是繪畫作品中,常出現的單腳離地,甚或是雙腳離地的人類或動物,便是以代表動 作的典型化(typification)傳遞時間的推移。111動作時間在畫面中凝結,觀者得以 見到它們即將完成卻還未完成的瞬間,從而形成對前後文脈的假設。這假設與觀 者的識圖能力息息相關,對於動感典型約定俗成上的瞭解,讓他們得以聯結圖畫 與真實動作間的關係。
這種效果類似於攝影的「高速快門」,以此快門拍攝時,畫面中的動作就像是 暫停了一般。內中所有的人事物都同樣清楚,無論是主體還是背景,每一個細節 皆清晰地呈現在觀賞者的眼前。對照前述,高速快門應用在靜態圖像的表現上就 是動作凝結(Freeze Motion),運用凝結後的人物或物體造型以營造出動感效果。
其中最常見的就是利用「動作頭」和「動作尾」。所謂動作頭即是一個動作最原始的 預備姿勢,而動作尾則是動作伸展到盡頭的一剎那。112
在《雨果的秘密》中,以典型手法形成動感的地方有許多,其中最清楚之瞬 間凝結的典型動作,當為描繪伊莎貝兒於火車站跌倒的那一段了(圖 15-16)。當 時雨果想要躲避伊莎貝兒的追問而逃走,伊莎貝兒則在後面追;追逐的過程中,
伊莎貝兒不小心撞到另一名車站旅客而重摔在地。
(圖 15-16)(引自頁 208-211)
111 同註 108,頁 243-245。
112 袁建滔,《新漫畫語言》(台北:尖端,1992)。
對此動作的呈現,我們於圖 15 中可看見兩人即將跌倒的動作頭-雙方的身體 分別向前、後傾斜,旅客的帽子和手提行李從他身上往前滑落,圍巾則向後飛起,
狀態全被凝結在空中。在這幅畫面裡,熟悉動作表現典型的讀者會由物品及兩人 姿態偏離了應有位置,作出他們即將跌倒在地的假設。當然,我們還能在細節處 看出更多的撞跌暗示,包括男旅客用因驚嚇而扭曲的雙手護住胸口,嘴唇不悅地 下彎;以及伊莎貝兒瞪眼張嘴,滿臉驚嚇的樣子。在下一張圖 16 中,所呈現出的 動作尾則完整了整個動作過程。我們可從中看見前述最典型的表現方式-伊莎貝 兒的雙腳離地;實際上她整個身體都離地了。向上飄動的頭髮顯示她即將落地,
還有一條形狀特殊的墜飾從她的衣領飛出,揚起在空中,呼應了上圖領間項鍊的 滑出動作。由對此動作頭與動作尾之間的串連,我們可以意識並感受到其間拉鋸 出的動態張力。
另還有一典型的畫面可為討論,就是伊莎貝兒站在椅子上,想搬下藏在櫃子 上的盒子時,卻因椅腳折斷而摔倒的那一幕(圖 17)。這裡不只是伊莎貝兒的雙腳 離地,就連椅子的兩腳也都離地,呈現出極度的不平衡‧在這被凍結的瞬間中,
另還有一典型的畫面可為討論,就是伊莎貝兒站在椅子上,想搬下藏在櫃子 上的盒子時,卻因椅腳折斷而摔倒的那一幕(圖 17)。這裡不只是伊莎貝兒的雙腳 離地,就連椅子的兩腳也都離地,呈現出極度的不平衡‧在這被凍結的瞬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