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的秘密》身處的這個時代非常特別，因其正好位於新、舊媒介紛陳交 替的時代。書籍此媒介在歷史上被人類所用已有數千年之久，民眾長久習慣依賴 於對書籍的閱讀，它日漸成為人們在獲取知識、娛樂上不可分割之物。然而隨著 近代技術與科學觀念突破式的進展，過往事物擁有的普遍價值開始鬆動，書籍不 再是難被取代的知識來源，而落居為不夠先進的產物，甚至有人視其為將被取代 的｢舊｣媒介。邁入 21 世紀的現代，紙本書籍面臨了雙重時代價值更迭上的變化，
分別是來自於｢數位時代｣和｢圖像時代｣的考驗。
一、數位時代
隨著科技的發展，更新潮、炫目的傳播媒介陸續問世，繼而改變大眾的閱聽 習慣。現今走在街上，隨處可以看見｢低頭族｣5們頻頻低頭察看手機，手指在螢幕 上不停地滑動，甚至獨自對著手機發笑；數位產品已經強勢地介入了我們的日常 有 18%的孩子擁有個人專屬的 3C 用品，其中學齡前的兒童就佔了約 10.4%。站在 維護兒童權利的立場，聯盟指出 3C 產品所帶來的影響：首先為｢3C 低齡化｣。電 子媒介的使用者日漸低齡化，有 32.2%的孩子在 2 歲以前開始接觸 3C 產品，大多 數父母以此讓他們觀賞影片或聆聽音樂，因而產生了｢數位寶寶｣。引人注意的趨 勢還有｢3C 保母化｣。父母成為此風潮的助長者，達 60.6%的家長曾以 3C 媒介作為 安撫小孩的工具。3C 產品能迅速吸引兒童的注意力，並讓他們在短時間內安靜下 來，乖乖坐好；對許多家長來說，很難拒絕如此簡單快速的方式。6此調查結果中
5 低頭族意指經常低著頭查看手機裡是否有最新訊息、沉迷於手機遊戲，且高度著重與網友互動的 智慧型手機之使用族群。
6 參見〈2012 年兒童使用 3C 產品現況調查報告記者會〉，兒童福利聯盟文教基金會，2012，〈http://
www.children.org.tw/news.php?id=2633〉。
所見 3C 兒少化的趨勢，令人感到咋舌。曾幾何時，習以為常的媒介生活被顛覆得 如此快速，我們必須追著時代的腳步以適應它。新媒介形成不一樣的閱聽模式，
而新的閱聽大眾又產生新的需要，長期在文化與知識權上獨佔鰲頭的紙本書籍，
其適性勢必面臨極大的衝擊。
紛陳的媒介形式提供人們多元的選擇，使彼此間的競爭日趨白熱化。在傳媒 朝向內容產業（content industry）的大方向上，《雨果的秘密》雖被改拍為電影，
但賽茲尼克的原始創作卻是以書籍形式出版，在造成轟動後才躍上大銀幕。這部 科學家尼葛洛龐帝（Nicholas Negroponte）曾大膽預言：至 2020 年時，傳統出版 業會如同打鐵匠被今日社會淘汰一般，也被淘汰。這是由於紙本書籍的材質、運 送成本，及存放空間等因素，將使紙本書不再適任於傳遞文字的使命。7而最近有 如這預言的應驗，發行已有 22 年歷史的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edia Britannica）
宣布結束紙本書的發行，2010 年版將成為紙本大英百科的最後一版，之後將改為
7 Nicholas Negroponte, “The Future of the Book”, Wired, Feb. 1996, p. 188, <http://www.wired.com/
wired/archive/4.02/negroponte.html>.
全面數位化。8也就是說，這一套 32 本的百科全書即將走入歷史，成為如｢古董｣ 式終究是為講故事而服務；但如傳播學者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所言：｢
我們被媒體的內容所蔽，看不見媒體本身的性格。｣9對於媒介的僵化認定，使人們 普遍漠視了書籍形式是否具有其他的可能性。
在這方面，超越形式上既定印象的工作，是由敢於嘗試並充滿創意的藝術家 來達成。賽茲尼克即認為，在創作上對於形式的關注相當重要，其重要性甚至與 內容同等。他如此說明：｢我曾聽過一段對作曲家史蒂芬‧桑坦（Stephen Sondheim）
很棒的引述，……他被詢問到由他作詞的作品《西城故事》（West Side Story）時表 示，很多人認為這齣音樂劇是關於種族主義、不寬容，或者歧視，但並非如此。《西 城故事》所關乎的，是音樂劇的可能性。……我愛這段話，並且對此思考了許多；
以何者作為創作核心這個問題，不僅在乎情節，也在於形式。｣10基於此理念，《雨
8 江靜玲，〈停止印刷紙本書、大英百科全書全面數位化〉，中國時報 2012 年 3 月 15 日，A14 版。
9 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鄭明萱譯，《認識媒體：人的延伸》（Understanding Media : The Extensions of Man），（台北：貓頭鷹，2006），頁 37。
10 Rita Williams-Garcia, “2007 National Book Award Young People's Literature Finalist Interview With Brian Selznick”, National Book Foundation, 2007, <http://www.nationalbook.org/nba2007_ypl_
selznick_interv.html>.
果的秘密》在創作上採取了新的策略。賽茲尼克善用書籍之閱讀型態，用電影的
亞里士多德把圖像看為一種語言的形式，柏拉圖則視圖像為幻象或假象，是人們 藉以遺忘塵世的手段；這兩種哲學思惟對圖像本質的定義迥然不同，但皆將圖像 視作從屬的、多姿多采卻容易失誤的表達手段。直到近 20 年來，對圖像的看法歷 經了大腦研究、神經心理學、視覺認知等實證研究後，始重新立論並且肯定了人 類在視覺思維上的合理性。奠基於此，《雨果的秘密》出版的 21 世紀初，又被許 多視覺研究者稱為｢圖像時代｣，圖像的身分開始揚升和轉變，正是對於圖像創作 者最有利的年代。對於這種說法陳懷恩教授表示：
這種稱號並不意味著人類過去沒有圖像，或者不看重圖像，而是說生活 在這個世紀的人們，多少都能夠體會到影像思考和影像本身的威力。歷 史上每一個世代都擁有豐富而多樣的圖像表現與紀錄，然而我們現在所 處的世代，卻是以圖像作為思維的工具，把圖像當作生活背景，甚至將 圖像視為認識主體的魔幻舞台。整個世界充斥著影像－印刷、攝影、電 影、媒體、網路訊息、數位影像……，這些影像甚至以｢圖像即真理｣的 超實體身分呈現在我們眼前。13
圖像時代的來臨，加上在文化工業背後形成的龐大商機，使內容包含有圖像 或影像畫面的書籍地位大幅提升；在兒童文學文類中的圖畫故事書與漫畫，也因 此獲得更多重視。圖畫故事書早在 20 世紀便已蓬勃發展，至今它的讀者群已不限 於兒童，就連成人也擁有為他們而作的｢成人繪本｣14。至於漫畫之盛行，由以下對
｢第 11 屆漫畫博覽會｣首日的描寫可見一般：｢成千上萬的動漫迷像參加百米賽跑 一樣，衝入台北世貿一館的漫畫博覽會，出版社攤位瞬間被人潮擠爆，還有高中 生為了搶買限量商品，昨晚就來夜排，就算睡在馬路邊也甘願。因為人潮實在太
13 陳懷恩，《圖像學：視覺藝術的意義與解釋》（台北：如果，2008），頁 311-312。
14 成人繪本在此是指以成年人為閱讀對象而出版的圖畫故事書。
多，展場二氧化碳濃度升高，主辦單位中午也開始管制進場人數。｣15青少年對漫 佛德烈‧魏爾山（Fredic Wertham）在其著作《純真的誘惑》（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
中便寫道：｢漫畫讀者對於字彙的增進是相當不足的，因為所有的漫畫書都強調視
16 Fredic Wertham, 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 (NY: Rinehart, 1954). 轉引自蕭湘文，《漫畫研究：傳播 觀點的檢視》（台北：五南，2002），頁 19。
發起了｢漫畫驅逐運動｣；他們認為漫畫使兒童閱讀能力降低，且阻礙了智力和想 像力的發展。17 雖然對漫畫的態度已逐漸從過去的激烈反對，演變成今日的流行 盛況，其社會地位與接受度都已提高；但是由媒體上不時產生的論辯中仍可看出，
在家長及教育學者心中，文字仍有其優越性。
對 優 先 性 的 競 爭 外 ， 圖 像 與 文 字 之 間 在 敘 事 目 的 上 ， 實 則 存 在 著 競 合
（co-opetition）18的關係。圖文兼具的作品如何處理這層關係，是當今許多研究者 所關注的議題。當中廣受討論的的圖畫故事書（不含無字圖畫書），能藉由圖文合 作產生出三種故事：文字所描寫的故事、圖畫所暗示的故事，以及文字、圖畫結 合後形成的故事。19其中文與圖一方面可以各自獨立敘事，或由家長唸出文字給孩 子聽，或由孩子自己看圖說故事；另一方面也能共同合作，結合成為新的｢組合式 文本｣（composite text），而這樣的文本無影無形，只存在於讀者的腦海裡。20
而《雨果的秘密》則不同，其中的圖與文雖然能各自獨立敘事，卻無法單憑 一方就能完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兩者必須攜手合作、接力展現，才能夠串聯起 故事的脈絡。故此較之圖畫故事書，《雨果的秘密》更加強化了圖文合作的必要性，
使雙方從競合對手，轉而成為在敘事上缺一不可的堅實盟友。圖、文在本書中，
達成了一種圖像時代的新夥伴關係。
17 同註 16，頁 19-20。
18 競合概念最早是由耶魯管理學院的貝利‧那爾波夫（Barry J. Nalebuff）和哈佛商學院的亞當‧
布蘭登伯格（Adam M. Brandenburger）於 20 世紀 90 年代中提出，意指競爭中有合作，合作中 有競爭。
19 陳意爭，《圖畫與文字的邂逅：圖畫書中的圖文關係探索》，（台北：秀威，2008），頁 54。
20 珍‧杜南（Jane Doonan），宋珮譯，《觀賞圖畫書中的圖畫》（Looking at Pictures in Picture Books）
（台北：雄獅，2006），頁 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