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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節裡論及了《雨果的秘密》中圖畫如何能形成動感的方式,進而在紙頁 上跨界展現電影「動」之元素。此節要回過頭來談,雖可藉由某些手法表現移動,

但與電影相較,書籍主訴的媒介特性仍為靜態之固定觀點。諾德曼說道:「畫家明 顯地邀請我們深思場景中的各種元素,讓它變成一幅敘事圖畫。……圖畫可以提 供我們一種凝視,引起我們的興趣,讓我們發問。然而,圖畫無法提供該凝視的 來由,以及該凝視背後的感覺。」115這段話傳達出敘事圖畫的重要特質-是一種可 供凝視之敘事元素的組合。

《雨果的秘密》雖較一般圖畫故事書的篇幅更長、情節更複雜,然而兩者同 樣重視讀者對畫中意義的細覽與解讀。靜態性質使單一畫面能夠被仔細端詳、慢 慢解析,甚至能夠晉升入藝術之列;不像電影構圖必須在瞬間傳達意思。作為一 名童書插畫家,賽茲尼克並沒有放棄原本擅長的靜態表現,這方面在展示某一空 間的細部,以及電影靜止畫格的運用上,尤其清楚。

為了重現 1930 年代的法國巴黎,賽茲尼克投入了許多心力在昔日空間場景的 設計研究上,其考究包含了取景於巴黎北站(Gare de Paris-Nord)(圖 24)、以前

(圖 24)(引自頁 206-207)

115 同註 108,頁 261。

身為火車站的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內大鐘為藍本繪製的壁鐘(圖 14)等;

這些靜態的畫作都值得讀者去細心觀賞。

而在細部空間的展示畫中,筆者要舉出一個特別的例子來談,此幅畫的特別 處在於它並沒有被收錄在本書中。那是《雨果的秘密》在最初發想時,作者所描 繪的一幅場景,描述雨果的朋友電影院售票員艾亭,在一間照相館裡工作的情形

(圖 25)。為了反映出 30 年代的照相館面貌,作者曾花費一整天在巴黎參觀當時 的照相館並拍照,以及研究早期法國相機的廣告,以確保當他要繪製這幅畫時,

能在相機、櫃台,和陳設架的設計上都符合那個時代。即便如此,到了最後的修 訂階段,他仍不得不因整體情節考量下無法安插放入,而忍痛刪除此畫面。但從 對這幅前期畫作的創作回顧中,我們看見作者對於重現時代空間氛圍的用心與重 視。圖中昔日照相館的櫃檯結構、陳設方式,和早期相機的形狀樣式、腳架配件 等細節,這些過往空間事物的質樸樣貌,靜候著觀賞者去仔細端詳;不是在動態 中一略而過的轉眼印象,而是可以經得起細細觀賞與體認的靜態之美。

(圖 25)(圖片來源:Amazon 網站)

相同概念的圖像,亦出現在書中雨果回憶父親工作時的畫面裡(圖 26)。那是 一間法國早期的鐘錶店,我們能從對靜態畫面的端詳中,細心瀏覽著當時的店內 環境、檯面擺設、鐘錶樣式、零件以及維修工具等。多處細節共築了此畫面資訊

的豐富性,並提供給讀者更多元的閱讀感受。相對於一抹快速閃過的鏡頭印象,

靜態畫容許眼睛之掃視、停頓、提問,與思考各個組成畫面的小元素,讀者擁有 了更多閱讀時間的自主性,以及尋找細節的樂趣。眼睛對於畫面的掃視需要時間,

而靜態畫面提供了讀者運用時間的條件。

(圖 26)(引自頁 118-119)

除了賽茲尼克的手繪圖畫之外,《雨果的秘密》中的靜態圖像還包括了:插入 著名的攝影照片,以及對電影靜止畫格的運用。這裡的靜止畫格即指電影之定格 畫面,凝結展現於紙上;但事實上即使在連續捲映的電影中,也能產生定格的效 果,只要重複印製出同一畫格,接著連續播映它們便可實現。動態性質的電影竟 也能用複印連播的方式,使某個瞬間凍結為一幅靜止的畫,而在書中,因其本身 就具備靜態呈現的媒介本質,所以更適於凝結電影畫格。早期電影的發想是希望 由靜態攝影晉升為動態攝影,以複製真實的動作吸引注意;但日後反而又發展出 定格手法,重新返回靜態概念,在運動中以凍結吸引注意。

在對靜止畫格的觀賞中,通常角色動作的凝結會首先被讀者留意到,因為媒 介關懷的主要對象便是「人」。姑且不考量其誇張性,從人物活動影像中抽取出來 的畫面,往往具有一種肖像畫的感覺,讀者由此更能感受畫中人生動的的形神樣 態。在書中,透過某幅定格畫面的插入,作者暗示了那一時刻的內容需要特別關

注;不過這也表示,此瞬間的前後動作讀者只能靠想像完成。

整本作品中,作者安插入敘事脈絡的攝影照片僅有一張,出現在雨果差點被 從火車壓到的惡夢中(圖 27)。這幅紀錄照出自攝影師羅杰‧維奧萊特(Roger Viollet)

之手,拍下的是 1895 年發生於巴黎蒙帕納斯火車站(Gare de Paris-Montparnasse)

的真實意外事故。這座火車站為法國國鐵在巴黎的七大發始站之一,在當年的 10 月 22 日,一輛自西部格朗維爾(Granville)駛入的蒸汽火車由於剎車失靈,結果 列車一路衝過車站大廳,連撞破了兩道牆,直到車頭飛出窗外觸及電車路的路面 才停下。

(圖 27)(引自頁 382-383)

照片中失控火車從天而降的衝擊,正對應了雨果內心對於未知未來產生的焦 慮,相互映襯出危機將至、山雨欲來的氛圍。而對應至日後雨果差點被火車追撞 的意外,這張照片似乎又成了他夢中一幅成真的預言。

《雨果的秘密》於圖述中運用了靜止畫格,使電影由動態「跨入」靜態表現,

除了能輔助敘事、映照電影主題外,往往是為了讓讀者能重溫經典電影的片段。

除了重現《火車進站》與梅里耶的電影,賽茲尼克在雨果回憶從前曾看過的電影 時,安插入了哈洛‧勞埃德(Harold Lloyd)導演之《有驚無險》(Safety Last)的

定格畫面(圖 28)。這種文、圖接續的方式其實類似電影閃回(flashback)116的剪 接手法,作者插入這幅定格,意在為讀者補充當時雨果所見到的電影畫面。

(圖 28)(引自頁 174-175)

而有趣的是,這幅畫面出現時呈現的感覺,好似在該電影中自導自演的勞埃 德突然間被召喚出來,正一臉驚訝與害怕地望向讀者。畫格中人物未完成的動作 牽引著讀者猜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們永遠不會在本書中知道,而是需要電 影來解答。若不考慮先備知識,單從這幅定格去看,這種危險懸吊的結局不會被 揭露,我們無從得知角色是否會被救援、受傷或死亡。透過定格畫面的凍結,可 以使人物脫離時間流逝的影響,而形成一幅最終的視覺印象-一種讀者可以帶走 的標記,也就是那單手支撐下的岌岌可危。那即將墜落卻仍未墜落、不知是否會 獲得最終救贖的未知一瞬間,其實正意喻了雨果這段旅程的狀態-未知明日而又 掙扎求生;以及對應至後來火車站鐘樓的追捕,一路引入最終結局的有驚無險。

綜而言之,《雨果的秘密》書中圖像一方面分擔了文字的敘事功能,另一方面 則運用戲擬的聯想,配合重複、典型,與動作輔助線等圖像表現,帶領讀者在翻 閱靜態頁面之間,更能身歷其境地感受到電影的動感張力。然而賽茲尼克也沒忽

116 閃回是一種電影手法,通常被用來表現角色內在的心理活動;其方式為突然插入某一段短暫影 像,影中內容多為從前和已經發生的事情。但是不同於回憶與倒敘法,閃回無需打斷原有節奏,

而是簡潔明快地閃示出擷取自過去的鮮明印象,以此賦予觀眾深刻的感受。

略書媒介本身的形式特質,他將模仿真實的電影連動,凝結入靜態的書頁上,成 為一幅幅等後端詳的畫格。就在動與靜性質的交替間,跨界逆反的趣味由此而生。

第肆章 跨入電影的圖文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