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衍伸的「賢宦」：胡惟庸案中的雲奇告變
第二節 「化宦」與「宦官之防」下的雲奇告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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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据中人之言而立碑」。151根據以上考證，可以得出雲奇告變的真實性有三 種情況：一、雲奇告變真有其人其事，不過由於不明原因而在洪武朝未留下 官方記載，而是藉由宦官口耳相傳流傳下來；二、真有雲奇其人，但卻未有 告發胡惟庸的事蹟，而是後世宦官所附會而來；三、雲奇告變人、事俱捏造，
而是後世宦官仿造其他事件憑空而生。這三種情況究竟何者為真，由於史料 缺乏，未能定論。但不論何者，雲奇告變的故事來源確實為宦官傳聞，而在 這樣的傳聞中逐漸完備，最終建祠祭祀的形式成為定論。
胡丹在《明代宦官史料長編》中說「雲奇作為明代第一個忠義宦官形象，
很可能與據稱是靖難功臣的司禮太監剛鐵一樣，都是後世宦者刻意塑造推尊 者。」152這句話的說明並不完全。因為單只有宦官是無法塑造這樣的歷史形 象，若我們仔細檢視何孟春的碑文，可以發現「高皇帝洎今上顯敭之，以感 厲天下後世臣子。于是乎在諸公秉彝好德為之興感」等字句，言下之意，雲 奇告變一事所欲感化者，並非宦官，而是臣屬。何孟春撰文的時間在嘉靖 5 年，此時剛過嘉靖 3 年的左順門伏哭153不久，或許正有意藉雲奇告變來替自 己辯白。〈贈司禮監太監雲公奇墓碑銘〉雖然是筆者所能發現最早也最完整 有關於雲奇告變與胡惟庸案相關的紀錄，但由於除了該史料之外，找不到其 他能與之相對照的相關史料，因此這裡暫且以何孟春的碑文為主進行討論，
期待日後其他研究與史料進行補充。
第二節 「化宦」與「宦官之防」下的雲奇告變
自何孟春的碑名以來，「雲奇告變」的故事遂迅速擴散開來，成為明人
151 清 錢謙益，《牧齋初學集》卷10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1985)，頁2127。
152 胡丹輯考，《明代宦官史料長編》(南京：鳳凰出版，2014)，頁23。
153 徐階、張居正等纂修，黃彰健校勘，《明世宗實錄校勘記》卷41，嘉靖3年7月戊寅，頁 7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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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胡惟庸案的著名插曲。在這些書寫中，書寫者可以分為兩派：紀傳體與 編年體。紀傳體者，《七修類稿》、《國琛集》、《皇明書》、《國朝典彙》、《西 園聞見錄》、《皇明史竊》等如是；而編年體者，《皇明資治通紀》、《明政統 宗》、《皇明從信錄》、《皇明通紀集要》、《皇明通紀法傳全錄》等皆如是。有 關編年體書寫，筆者將於下一節詳論。本節主要探討雲奇告變在紀傳體書寫 中的特色：
表 1：
紀傳體私家修史雲奇告變考表時間 書名 作 者
(編者)
敘述
嘉 靖 二 十 六年
《七修類稿》 郎瑛 〈本朝宦官忠能〉：「洪武間。雲奇，南粵人，守西華 門。知丞相胡惟庸謀逆，冀其因隙以發。未幾，胡 誑上所居井湧醴泉，邀上觀之。……公聞慮上及禍，
奔沖蹕道，勒馬銜以言，氣喘舌鴃，不能達。……
上悟……見其內伏壯士于屏帷間數匝。亟還，則罪 人就縛。……贈官賜葬地于鍾山之西至今春秋 祭 焉。」 154
154 明 郎瑛撰，〈本朝內官忠能〉，《七修類稿》 (台北：世界，1963)，頁208。關於《七 修類稿》成書刊刻年代，參照黃阿明，〈明代學者郎瑛生平與學術述略〉，《蘇州科技 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6：01(蘇州，2009.02)，頁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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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贈葬，令有司春秋祀之，墓在南京太平門外鍾山 西。」158
天啟七年 《西園聞見錄》 張萱 〈內臣下〉：「雲奇，南粤人。洪武間內使，守西華 門。時丞相謀逆者……逆臣言所居井湧醴泉，邀上往 幸。……(雲奇)走衝蹕道，勒馬銜言狀，氣方勃啐，
舌駃不能達意。……上廼悟，登城頫顧 ……上 追 悼……遂贈其監左少監賜葬地于大平門 外鍾山 之 西。命有司春秋致祭，仍給六人備歲時灑掃。」159 崇禎三年 《皇明史竊》 尹守衡 〈宦官傳〉：「胡惟庸之逆，內臣以忠憤死者有雲竒。
雲竒，南粵人。惟庸誑上幸其第觀醴泉謀叵測，竒守 西華門刺知之，走觸乘輿言狀，氣方勃，崪舌鴃不能 達。……上悟，亟遣軍士圍其第，索得壯士衷甲，咸 依屏帷間。……上悼……贈左少監，賜葬鍾山。給灑 掃戸六人，致祭至今。」160
從上可以看到雲奇告變的歷史書寫為數不少，但基本上書寫模式大多與 何孟春的碑文相近，由此可知這些書寫有可能就是從何孟春的碑文傳抄而 來。雲奇告變的內容在各種野史書寫中雖然大同小異，但是論者的思想與史 論的不同卻影響了雲奇告變所呈現出的形象。如郎瑛《七修類稿》將雲奇明 列〈本朝內官忠能〉之中；唐樞在《國琛集》中以雲奇為首，介紹了歷代「賢
158 明 徐學聚，〈中官考〉，《國朝典彙》 (臺北：臺灣學生書局出版，1965)，頁660。
159 明 張萱，〈內臣 下〉，《西園聞見錄》卷102(臺北：明文，1991)，頁1895。關於《西 園聞見錄》成書年代，參照陳麗萍，〈晚明學人張萱及其《西園聞見錄》〉，《雲南師 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40:5(雲南，2008.09)，頁109。
160 明 尹守衡，〈宦官傳〉，《皇明史竊》卷25，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別史類卷317，
頁59。關於《皇明史竊》成書年代，參照李芋蒙，《尹守衡《明史竊》研究》，遼寧大 學碩士論文(遼寧：遼寧大學，2014)，頁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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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並有如此感嘆：
孔子曰：「有教無類。」以賢品人，則於我無黨；以德容物，則於人 無比。每見縉紳道中璫多切齒，孰知有傑然者，架出吾輩上，為縉紳 所不能為之事乎？……若黃、呂、晏，予親見其賢，當效法之不暇，
而能自外之乎？161
吳兆豐在討論《國琛集》中以雲奇為首的 14 位宦官傳記時，認為唐樞想藉 此以教化宦官、引導宦官向善。162此點固然無誤，但筆者認為除了帶有教化 宦官的意圖之外，從上面的感嘆也可以看到唐樞主張士人縉紳應當要向這些
「賢宦」效法。這種想法不只唐樞，隆萬士人李樂(?-?)也在《見聞雜紀》中摘 錄了《國琛集》中的賢宦傳記，並認為「公卿大夫小善微勲，文士大為揄揚 成書逺播；乃中貴則忽之矣！吾師不忽人之所易忽，此雖未盡其人之善者，
當俟後之君子續焉」。163可見唐、李二人都對當時公卿大夫的善行小題大作，
而對宦官之德行不理不睬的情況頗有微詞，因此這些「賢宦書寫」不只是有 意教化宦官，同時也有警惕當時士人，甚至是反過來要求士人效法「賢宦」
的作用在。此時的雲奇告變，不只作為「宦官」的榜樣之一，同時也是「士 大夫」的榜樣。
另一方面，也有明人從「宦官之防」的角度來看待雲奇告變。首先推測 成書於萬曆年間的《皇明書》同樣也記錄了以雲奇為首的「賢宦」，但是在 文末的「稗史臣曰」中卻又如下所述：
余述中官勸戒之事畧且撫然，感焉！曰：「嗟夫！詩見之矣！詩云『莫 予拚蜂，自求伊螫。肇允彼桃蟲，飜飛惟烏微。』周王遭家難，懲毖 亦疇，能有味乎？言至此矣，抑春秋譏餘祭而小雅、巷伯之詩，君子
161 明 唐樞，《國琛集》下卷，頁161。
162 吳兆豐，〈化宦―明中期士大夫對宦官的新認知與行動〉，頁55。
163 明 李樂，《見聞雜紀》卷4，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卷1171，頁609-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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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聽焉！亦可有鏡也夫、可有鏡也夫！164
文中的詩出自《詩經‧小毖》，其大意為要人們吸取教訓、防微杜漸。165鄧 元錫引用該詩的言下之意便是慎防宦官，並且在最後以「可有鏡也夫」，呼 籲人們引以為鑑。如果說鄧元錫還只是呼籲人們慎防宦官，則何喬遠的《名 山藏》便對雲奇告變作出的特殊解讀。何喬遠雖然在〈臣林記〉中收錄了雲 奇告變之說，但在〈宦者記〉中卻說「終高皇帝世有雲奇先忠欲捄卒，然之 厄吐辭未終，斃於蹕前。可以見當時宦者不得開其喙矣」166非但沒有給予正 面評價，反而證明明太祖時期宦官發言權之低落。藉由雲奇來討論明太祖時 期宦官政策的士人不在少數，除了何喬遠外，尹守衡提及杜安道、慶童、雲 奇等洪武朝宦官時，強調「高皇時內官無外事」、「內臣出使自成(祖)始」167， 不但有意與成祖時期的宦官政策切割、抬高了明太祖在宦官政策上的評價，
同時也成為了宦官版的「國初的復甦」。因此對這些士人來說，儘管並未對 雲奇告變的內容進行增刪，但是其中的意涵已不同於唐樞等人所提倡的「化 宦」。德‧賽爾托在對「聖徒傳記」的分析中，認為這些「聖徒傳記」不單 單只是描寫「發生了甚麼」，而是「誰是典範」。168在這些雲奇書寫當中，我 們可以很明顯看到書寫者都以雲奇─甚至廣泛一點是明太祖時期的宦官政 策作為典範，其目的在於藉由雲奇推崇明太祖時期宦官政策的同時，對現有 的宦官政策進行抨擊。這也正是德‧賽爾托所指出，歷史書寫是一種「鏡像 書寫」，不但掩飾了書寫者自身的政治立場與態度，還利用書寫來否定現在。
169但另一方面，這些書寫者的態度卻又恰恰顯示了他們自己與政治、社會的
164 明 鄧元錫，《皇明書》卷13，收入《續修四庫全書》史部別史類卷316，頁23。
165 顏興林譯注，《詩經新賞》(新北：新視野出版，2018)，頁539。
166 明 何喬遠，《名山藏》，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第48卷，頁64。
167 明 尹守衡，〈宦官傳〉，《皇明史竊》卷25，頁59。
168 米歇爾‧德‧賽爾托(Michel de Certeau)著，倪復生譯，〈一個變種：聖徒傳記的創立〉，
《歷史書寫》，頁252。
169 米歇爾‧德‧賽爾托(Michel de Certeau)著，倪復生譯，〈歷史編纂行為〉，《歷史書寫》，
頁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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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聯。雲奇告變的書寫當亦如是。
錢茂瑋在《明代史學的歷程》中，認為自嘉靖初期開始，肇因於社會危 機加深，促使明人反思並興起了經世史學的風潮，尤其特重本朝史，希望藉 由治史以資世；170白壽彝等人比起錢茂瑋強調的「資治精神」，白氏更注重 明人的史學批判與史論。171不論是從「化宦」還是「宦官之防」的角度，明 人都希望能有效解決宦官問題，因此他們努力挖掘明初宦官史料，想方設法 以明初的宦官制度為鑒，對應當時代的宦官問題，而他們所找上的，就是雲 奇告變。雖然雲奇告變的真實性有待確認，然而如同廖瑞銘指出晚明野史與 筆記小說在史料上雖有誤差，但這些記載的史料卻反映了明人心中的價值觀 與時代面貌。172另一方面，Han Li 在研究明末清初毛文龍的形象書寫時，舉 出明末汪汝淳曾以毛文龍為中心，撰寫《毛大將軍海上情形》一書，實際目 的在於稱頌毛文龍的功勞以獲取朝廷更多金援，可見在這些形象書寫的背後
錢茂瑋在《明代史學的歷程》中，認為自嘉靖初期開始，肇因於社會危 機加深，促使明人反思並興起了經世史學的風潮，尤其特重本朝史，希望藉 由治史以資世；170白壽彝等人比起錢茂瑋強調的「資治精神」，白氏更注重 明人的史學批判與史論。171不論是從「化宦」還是「宦官之防」的角度，明 人都希望能有效解決宦官問題，因此他們努力挖掘明初宦官史料，想方設法 以明初的宦官制度為鑒，對應當時代的宦官問題，而他們所找上的，就是雲 奇告變。雖然雲奇告變的真實性有待確認，然而如同廖瑞銘指出晚明野史與 筆記小說在史料上雖有誤差，但這些記載的史料卻反映了明人心中的價值觀 與時代面貌。172另一方面，Han Li 在研究明末清初毛文龍的形象書寫時，舉 出明末汪汝淳曾以毛文龍為中心，撰寫《毛大將軍海上情形》一書，實際目 的在於稱頌毛文龍的功勞以獲取朝廷更多金援，可見在這些形象書寫的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