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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衍伸的「賢宦」:胡惟庸案中的雲奇告變

第一節 雲奇書寫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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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為何成為「真實」。雲奇及其事蹟就在這虛實參半的百年歷史書寫中成為 史家心目中的寵兒。

第一節 雲奇書寫的誕生

有關雲奇告變最早的紀錄當推嘉靖 5 年何孟春(1474-1536)所題的〈贈司 禮監太監雲公奇墓碑銘〉,其中詳細介紹了雲奇告變的過程與雲奇墓的細節:

南京太平門外鍾山西有内官享堂一區,我太祖高皇帝所賜。今加贈司 禮監太監雲公奇葬地也。按舊碑,公南粤人,洪武間内使,守西華門。

時丞相謀逆者,居第距門甚邇。公刺知其事,冀因隙以發。未幾,彼 逆臣言所居井湧醴泉,邀上往幸。鑾輿當西出,公慮必與禍,會走衝 蹕道,勒馬銜言狀,氣方勃崪,舌駃不能達意。上怒其不敬,左右撾 捶亂下,公垂斃,右臂將折,猶奮指賊臣第,弗為痛縮。上廼悟,登 城頫顧,則見彼第内壯士衷甲伏屏帷間數匝,亟返椶殿,罪人一一就 縛。召公,息絕矣。上追悼,公死非罪,忠弗白,宜申䘏典,遂贈某 監左少監,賜葬茲地,命有司春秋致祭,仍給六人備歲時灑掃役。於 戲!此我高皇帝所以為天下臣民主而當祚及萬世者也。公受累朝祠祀 若干年,正德庚辰,守備南京司禮太監黃公偉、高公隆、芮公景賢嘗 一新其亭臺,兵部尚書喬公宇寔記堂壁。嘉靖乙酉王公堂守備之,明 年,偕高公廵視孝陵,垣墻道經公墓,感厥忠義,咨諸同守備秦公文 復請于朝加今贈致祭。公獲報身後久而蓋彰如是哉!祠堂視制頗開 深,前有門廊、後有池、有橋。百餘年來,中官之没而旁袝者咸得墉 護庀。南京内官監太監楊君順寔募厥,役高王二公既為公獲兹新命,

fake”.Absolute unreality is offered as real presence.’Tony Bennett, Outside Literature (London:Routledge, 1990), pp.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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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樹碑塋域,衷委君而問銘于春。……高皇帝洎今上顯敭之,以感厲 天下後世臣子。于是乎在諸公秉彜好徳為之興感……於戲公之靈弗 泯,其將大慰矣夫。144

該墓碑銘透露了相當多的訊息。首先,何孟春點明了雲奇墓葬地點在南京太 平門外、鍾山之西,並設有「內官享堂」。「享堂」又稱為「中廳」、「拜殿」,

是祠堂中所不可或缺的設置,是進行祭祀儀式的場所。145由此可知雲奇墓並 非單純的墓穴或墓園,而是具有祭祀功能的祠堂;再來指出了雲奇墓在嘉靖 年間再度加贈與致祭乃出自於當時太監高隆等人之請求;最後描述了雲奇祠 堂內有門廊、水池和橋,具有相當規模,更重要的一點,雲奇祠堂受累朝祭 祀,凡中官身歿皆祔祭於該祠堂中,香火不絕。

碑銘中描述祠堂「視制頗開深,前有門廊、後有池、有橋」,行制頗似 園林式祠堂。146且更重要的是,「百餘年來,中官之没而旁袝者咸得墉護庀」,

表示該祠堂自身便塑造了一套「宦官系譜」,使該祠堂同時具有「宗族祠堂」

的祔祭和「名人祠堂」紀念意義上的祭祀功能。147這一套「宦官系譜」的意 義為何?何孟春在碑銘中指出嘉靖乙酉年(嘉靖 4 年,西元 1525 年)南京司禮 太監高隆與守備太監王堂向朝廷申請為雲奇加贈致祭,這一個動作或許是一 條很好的線索。李佳研究宦官王振的形象時,認為在「正統以後,士大夫群 體有意建構一個以王振為首的宦官負面角色譜系,後來宦官干政之舉皆成為 王振形象的新注釋。」148或許高、王二人有意藉由強化這一條以雲奇為首的

「宦官系譜」,用來對抗以王振為首的「宦官負面角色系譜」。那麼雲奇告變

144 明 何孟春,〈贈司禮監太監雲公奇墓碑銘〉,頁585-586。

145 王鶴鳴、王澄著,《中國祠堂通論》(上海:上海古籍,2013),頁252。

146 王鶴鳴、王澄著,《中國祠堂通論》,頁248-249。

147 關於宗族祠堂與名人祠堂的解釋,參見王鶴鳴、王澄著,《中國祠堂通論》,頁201-209、

213-227。

148 李佳,〈明朝宦官干政形象的一種政治文化的解讀―以王振為中心〉,《東北師大學報(哲 學社會科學版)》,1(吉林:2014.01),頁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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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故事源自何處?

王世貞在〈舊丞相府志〉中曾經針對胡惟庸案和雲奇告變有過實地考證:

少司空何孟春文其碑石,與中涓所指稱正等。但考之以國史,則謂惟 庸以驕恣漸露,不自安,而會故所居定遠里第井忽生石笋,水湧起數 尺;三世冢墓火光燭天,遂以為已瑞,有非分之覬……史之紀兹事詳 矣。第不及醴泉出,要上臨而伏甲謀為逆也,雲奇發惟庸逆謀,功甚 大而史逸之,且又以府第醴泉溢為故里第石筍發井,涌起數尺,何牴 牾若此?第上既登城樓,覩伏甲掩捕之得反狀矣,而又何假於涂節之 告變也?豈(涂)節以事發始首故不免於死耶?然既謂之丞相府,則惟 庸妻子皆居之,不應在西華門内,而堂室之為層者三,又軒敞無可藏 蔽,凡皇城直徼者一覽而當悉之,亦不待雲奇之告,上之登而後見也。

甲士入西華門,門者豈不之覺察?將無丞相府私第始猶在故西華門 外,後西華而廣之,併其第錄故耶?惟庸雖有寵見重,似必不先賜第 於中山王諸功臣,且在禁中而又南嚮,其高與宫殿等。要或中涓狎舊 聞,謬指以為惟庸故第耳。余故為志之,而不敢飾其疑以俟後考。149 王世貞所質疑者有以下幾點:第一,雲奇告變茲事體大,但卻不見載於實錄 之中;第二,家中出現之祥瑞相差甚大,互相牴牾;第三,既然太祖登樓即 可望見府第中的精兵,何待涂節上變與雲奇告變?最後雖然王世貞並未對雲 奇告變之真假予以判別,但卻也質疑宦官紀聞的真實性,推測可能是「中涓 狎舊聞,謬指以為惟庸故第耳」。王世貞雖然認為宦官傳聞可能弄錯了胡惟庸 的居址,但實際上也連帶影響到了宦官傳聞中雲奇告變的真實性。不只是王 世貞,清初潘檉章(1626-1663)更明言「雲奇事起于中官高隆」,認為雲奇告變 的版本是改寫自邵榮在三山門的叛變150;甚至錢謙益(1582-1664)也指出何孟

149明 王世貞,〈舊丞相府志〉,《弇州史料》,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史部第四十八卷,

頁690-691。

150 清 潘檉章,《國史考異》卷2(長沙:長沙商務出版,1939),頁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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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据中人之言而立碑」。151根據以上考證,可以得出雲奇告變的真實性有三 種情況:一、雲奇告變真有其人其事,不過由於不明原因而在洪武朝未留下 官方記載,而是藉由宦官口耳相傳流傳下來;二、真有雲奇其人,但卻未有 告發胡惟庸的事蹟,而是後世宦官所附會而來;三、雲奇告變人、事俱捏造,

而是後世宦官仿造其他事件憑空而生。這三種情況究竟何者為真,由於史料 缺乏,未能定論。但不論何者,雲奇告變的故事來源確實為宦官傳聞,而在 這樣的傳聞中逐漸完備,最終建祠祭祀的形式成為定論。

胡丹在《明代宦官史料長編》中說「雲奇作為明代第一個忠義宦官形象,

很可能與據稱是靖難功臣的司禮太監剛鐵一樣,都是後世宦者刻意塑造推尊 者。」152這句話的說明並不完全。因為單只有宦官是無法塑造這樣的歷史形 象,若我們仔細檢視何孟春的碑文,可以發現「高皇帝洎今上顯敭之,以感 厲天下後世臣子。于是乎在諸公秉彝好德為之興感」等字句,言下之意,雲 奇告變一事所欲感化者,並非宦官,而是臣屬。何孟春撰文的時間在嘉靖 5 年,此時剛過嘉靖 3 年的左順門伏哭153不久,或許正有意藉雲奇告變來替自 己辯白。〈贈司禮監太監雲公奇墓碑銘〉雖然是筆者所能發現最早也最完整 有關於雲奇告變與胡惟庸案相關的紀錄,但由於除了該史料之外,找不到其 他能與之相對照的相關史料,因此這裡暫且以何孟春的碑文為主進行討論,

期待日後其他研究與史料進行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