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前期的書寫：順治到乾隆時期(1644-1795)
第二節 廢相與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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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藉此表達對清初文字獄的哀憫。
第二節 廢相與相業
明洪武13年，明太祖在胡惟庸案爆發後，隨即撤廢中書省，不復設立丞 相。但由於龐大的政務需求，明太祖在同年9月設立四輔官，洪武15年仿宋 制設殿閣大學士，223成為了明代內閣制度的起源。由於明代內閣職務「只備 顧問，不得平章軍國事」，因此明初內閣權力甚低。待仁宣朝以後，由於票 擬制度的出現，提高了內閣的權力與地位，使其在政治上有話語權，因此內 閣權力逐漸提高，224甚至到了嘉萬年間，如嚴嵩、張居正等人「阻撓部權」
與「部權盡歸內閣」的情況加深了朝臣對內閣首輔的不安，225並將之與過去 的丞相重疊。
首先在彈劾嚴嵩(1480-1567)上，嘉靖32年，楊繼盛(1516-1555)以「十罪 五奸」之名聲討嚴嵩，即是赫赫有名的〈請誅賊臣疏〉，其中便談到明太祖 的罷相，稱讚明太祖罷相乃「為聖子神孫計至深遠」；226而巡按雲貴御史趙 錦(?-1591)也在彈劾嚴嵩專權擅政時全文引用《皇明祖訓》，甚至認為明太祖 罷相的用意「獨超乎前代」。227值得一提的是，趙錦在文中僅說「太祖高皇 帝因胡元之敗長慮遠筭」，但在萬曆時期賈三近(1534-1592)所編纂的《皇明兩
223 清 張廷玉，〈職官志一〉，《明史》卷72，頁1733。
224 關文發、顏廣文著，《明代政治制度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1996，頁1-42。
225 武萍，《明代的內閣制度》(北京：中國政法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9)，頁18-19。
226 明 楊繼盛，〈請誅賊臣疏〉，收錄於王雲五主編，《楊忠愍公集及其他一種》(臺北：
臺灣商務出版，1965)，頁7。
227 明 趙錦，〈因變陳言以謹天戒疏〉，收錄於明 陳子龍編，《明經世文編》卷340，頁281-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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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疏抄》中，「胡元之敗」被改成了「李胡之敗」。228這裡的「李胡之敗」很 有可能指的就是李善長與胡惟庸。
嘉靖朝以降，隨著內閣閣權地位的提升，越來越多士人表現出對內閣的 擔憂，與此相比明太祖的廢相的評價卻相形上升。萬曆 4 年(西元 1576 年)，
浙江直監察御史劉臺(?-1582)彈劾張居正(1525-1582)專權時，卻也提及明太祖
「鑒前代之失，周萬世之慮，不設丞相，事隸部院，當時勢不軋攝而職易稱」；
229萬曆 19 年(西元 1591 年)，福建道監察御史錢一本(1539-1610)批評內閣首輔 申時行代言擬旨之過時，也稱讚明太祖罷相後「事皆朝廷總之所以穩當」。230 我們可以看到，面對內閣問題，明太祖的廢相在朝堂之上確有一席之地，那 麼朝堂之外又是如何？
王瓊(1459-1532)在《雙溪雜記》中指出《皇明祖訓‧首章》罷丞相斷宰 相專權之失「為慮至深遠」，並讚揚明太祖廢相「垂訓立法高出千古」；231而 薛應旂同樣也在《憲章錄》中認為「洪武中懲胡惟庸之專權生亂，遂罷丞相 而分任六卿……貽謀垂慮至深遠也」232我們可以看到奏疏和私家野史筆記的 記載呈現了相當的一致性他們都同樣站在贊同明太祖廢相的立場上批評丞 相制度，同時也表露了對內閣日漸「丞相化」的戒心，只不過在這一點上奏 疏的立場更為鮮明而已。然而值得注意的是並非沒有明人質疑明太祖的廢 相。
沈長卿(1573-1619)在《沈氏日旦》評論明太祖廢相「得失參半者也。權
228 明 趙錦，〈因變陳言以謹天戒疏〉，收錄於明 賈三近編，《皇明兩朝疏抄‧修省類》，
頁217。
229 明 劉臺，〈懇乞聖明節收輔臣權勢疏〉，收錄於明 吳亮，《萬曆疏鈔‧發奸類》，(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1995)，頁3。
230 明 錢一本，〈敬陳論相大義以正朝綱疏〉，收錄於明 吳亮，《萬曆疏鈔‧政本類》，
頁243。
231 明 王瓊，《雙溪雜記》，收錄於《四庫全書存目叢書》子部小說家類卷239，頁572。
232 明 薛應旂，《憲章錄》卷25，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編年類卷352，頁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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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固無莾操之奸；勢渙亦無姚宋之績。」233，甚至更直言「丞相旣廢，固無 莽卓操懿之奸，亦無蕭曹邴魏之績」234沈長卿指出明太祖廢相有利有弊，雖 然確實可以免除權臣的操弄而一勞永逸，但也是後世閣臣碌碌無為的病源。
綜上觀之，可以看出明人基本上都贊同明太祖懲胡惟庸專權亂政之弊而廢 相，儘管如沈長卿視罷相為閣臣庸碌之源，卻也仍然贊同其優點。單磊認為 這種書寫筆法出自於明代野史家肯定本朝的「超越前代」思想，235如此看來 所言極是。不過這種情況到了清代之後旋即改變。
明末清初首先批評明太祖廢相者便是黃宗羲(1610-1695)。黃宗羲在《明 夷待訪錄》中首先以「有明之無善治，自高皇帝罷丞相始」破題，認為明太 祖廢丞相，等同於失去能輔佐皇帝的人，而後雖有內閣，但不過「職在批答」， 地 位 甚 輕 ， 反 而 讓 宦 官 趁 虛 而 入 ， 操 弄 政 權 。236針 對 該 論 點 ， 吳 世 杰 (1641-1688)也發表了〈相論〉，討論明代胡惟庸案之後的「相業」：
有明三百年稱賢相者，首推三楊……相業何其卑卑也！或謂「太祖懲 胡惟庸之亂，不立丞相，故入閣辦事者權甚輕」然論思宻勿有其實 矣……嘗考唐宋賢相……不可勝數。有明理學正直名臣不讓漢唐，而 相業逺不逮……嗟乎！李賢、張居正有宰相之才，旣以媢嫉失之；王 新建又以楊桂諸人媢嫉不得用，相業尚何言乎？雖歛，黜識意而用惟 庸，開國貽謀，已不善矣。237
吳世杰首先駁斥「閣臣權輕」論，認為明代相比漢唐宋並不缺乏正直名臣，
然而真正的問題點在於明代並未有可以一人承擔天下的責任的能者，即使
233 明 沈長卿，《沈氏日旦》卷5，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雜家類卷1131，頁422。
234 明 沈長卿，《沈氏日旦》卷12，頁615。
235 單磊，〈「史失則求諸野」：晚明在野力量的野史撰述活動〉，《中國文化研究》，秋 之卷：3(北京，2015.09)，頁70。
236 清 黃宗羲，〈置相〉，《明夷待訪錄》(新北：藝文出版，1968)，頁8-10。
237 清 吳世杰，《甓湖草堂文集六卷；甓湖草堂近集四卷》文集卷三論，收錄於《四庫未 收書輯刊》捌輯拾捌冊，頁396-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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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也如李賢(1408-1466)、張居正一樣嫉賢妒能，終使有明一代無相業可言。
換句話說，重點不在於內閣事權輕重與否，在於用人得當與否。因此明太祖 廢相實乃無意義之舉。
事實上明末清初士人將明代與唐宋相比並非罕事。康熙時期的陸時化 (1714-1779)曾評點同鄉吳長卿編纂的《宋相譜》一書：
吾鄉吳長卿先生，擅班掾作史之才……纂《宋相譜》一書，蓋有感扵 明季相業之不振，而借宋事以為法鑒也……明祖懲胡惟庸之亂，垂訓 子孫不立宰相，此所謂因噎廢餐者也！然其後殿閣大學士得專機務，
無相之名而有相之權人亦遂以相目之。又多簡自詞林，不諳政事，故 明之名臣鉅徳出於六卿為多，而相業逺不逮宋。238
依據崇禎14年孟義興(?-?)、周延儒(1593-1644)等〈鈔錄宋相譜序〉指出，吳 長卿本著「宋事與明朝最為相近」的想法編纂《宋相譜》，並希望藉由宋代 宰相事蹟的編纂能總結一代治亂之興衰。239而清人陸時化遂順勢指責明太祖 在胡惟庸案中的廢相舉措乃是因噎廢食，不但不足取法，且導致之後設置的 大學士大多出自六卿，又簡自詞林，卻反而能專理機務，才會造成明代名臣 雖多，但相業卻遠不及宋代的情況。那麼他們是否也有意和前一節一樣，試 圖藉由反覆強調明朝廢相來暗諷清朝沿襲明朝？從上面的引用史料來看，清 人的重點實際上並未放在丞相制或內閣制的優劣上，而是在於皇帝的用人得 當與否。關於這一點趙翼說得更為明白：
明太祖誅胡惟庸後廢中書省不設……永樂中歲有內閣之設，批答本 章、撰擬諭旨，漸復中書省之舊，其後天子與閣臣不常見……秉筆太 監者，其權遂在內閣之上……雍正以來，本章歸內閣，機務及用兵皆 軍機大臣承旨。天子無日不與大臣相見，無論宦寺不得參即承旨，諸
238 清 陸時化，《吳越所見書畫錄》卷4，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子部藝術類卷1068，頁 208。
239 清 陸時化，《吳越所見書畫錄》卷4，頁206-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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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亦祇供傳述繕撰，而不能稍有贊畫於其間也。240
趙翼指出明朝雖然廢相設內閣，但永樂朝內閣逐漸步入丞相的回頭路，再加 上天子與朝臣不常見，因此造成宦官有隙可趁，而朝政旁落的情況。但清朝 則不同，自雍正朝以來由於天子時刻與朝臣見面，掌握了所有大權，不但宦 官不得其門而入，連大臣也無權插手國政。從字面上來看，趙翼並非否定廢 相，而是批評明朝皇帝大權旁落與怠政。我們可以看到清人雖然不同意明太 祖廢相，但不同意的原因出自於認為皇帝應當掌握大權並用人得宜，如果皇 帝沒有掌握這些要點，那麼廢相也是白費。甚至清人頗有清代內閣才真正實 現內閣制初衷的自傲。既然自命如此，那麼更遑論清人藉由明朝廢相來反諷 清朝的可能性。
不只清代士人，連皇帝本身也有這個意思。乾隆45年8月壬辰，時值《四 庫全書》即將成書之時，清高宗命紀昀(1724-1805)等人考校清代文武內外官 職與歷代的流變，以丞相為首，著成〈歷代職官表〉，冠於卷首並列入《四 庫全書》，值得注意的是這裡清高宗也提到了胡惟庸：
明洪武因胡惟庸之故，改丞相為大學士。其實官名雖異，職守無殊。
惟在人主太阿不移，簡用得人。則雖名丞相，不過承命奉行；即改稱 大學士，而所任非人、竊弄威福，嚴嵩之流非仍名大學士者乎？蓋有 是君方有是臣。241
鄭永昌研究明朝崇禎皇帝在明末清初的評價時，發現在乾隆朝已不再同情崇 禎帝面臨的明亡際遇，甚至指責崇禎帝視人不明，因此明朝的滅亡，崇禎帝 亦罪無可逃。鄭氏認為這樣的轉變原因在於清高宗面對盛清以來潛伏的社會 問題，將希望寄託在皇位繼承人上，因此對崇禎帝的評價，實為告誡後世繼
240 清 趙翼，《簷曝雜記》，收錄於中華書局出版，《清代史料筆記叢刊》(北京：中華書 局出版，1982)，頁2-3。
241 清 王先謙，《東華續錄(乾隆朝)》卷92，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編年類卷373，
頁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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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者要有識人之明，並指出官僚集團的運作實有賴於皇帝的領導能力。242在 胡惟庸案中廢相的評價上也是如此。引文中「有是君方有是臣」所指的是明 太祖和胡惟庸君臣，或是明世宗和嚴嵩君臣，不得而知，然而清高宗的一席
承者要有識人之明，並指出官僚集團的運作實有賴於皇帝的領導能力。242在 胡惟庸案中廢相的評價上也是如此。引文中「有是君方有是臣」所指的是明 太祖和胡惟庸君臣，或是明世宗和嚴嵩君臣，不得而知，然而清高宗的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