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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一) 研究動機

胡惟庸(?-1381),《明史‧奸臣傳》形容其為「兇狡自肆」,自汪廣洋 (?-1379)、楊憲(?-1370)被貶、見誅之後,受洪武帝信任而拔擢,並「獨相數 歲」、「生殺陟黜或不奏逕行」,終「自負有異謀」,遂而結黨營私、招兵買馬,

先指揮林賢(?-1386)下海招倭,又遣故元臣封績(?-?)致書使元。洪武12年(1379 年)胡惟庸子墜馬而死,胡惟庸便殺輓車者。洪武帝大怒,命償其死,胡惟庸 懼而號召中丞涂節、御史大夫陳寧(?-1381)陰謀起事。未想洪武十三年(1381 年)涂節告發胡惟庸,遂使陰謀敗露,並誅胡惟庸、涂節、陳寧等人,待洪武 19年(西元1387年)林賢通倭事發、洪武23年(西元1391年)捕獲封績,前後共株 連三萬餘人,著《昭示奸黨錄》,史稱「胡惟庸案」。1胡案發生之後,洪武帝 便一舉廢除丞相制度,同時斷絕和日本之間的關係,在明史上堪稱具有舉足 輕重的影響力。上述胡案的簡述出自清代編纂的《明史》,乃經過清人整理 與刪減的胡案,事實上胡案的原本面貌遠非如此單純。

《皇明詔令》中如此描述胡惟庸的罪狀:「丞相胡惟庸結構郡(群)小,

夤緣為姦,或枉法以惠民,或執政以誣賢。因事發露,人各伏誅。」2如此觀 之,胡惟庸的罪名似乎是「擅權枉法」;但《明太祖實錄》述及胡惟庸意圖 起事並「陰告四方及武官之從己者」,也提及了林賢之獄與封績使元3,坐實 了胡惟庸的謀反起事;而在嘉靖《籌海圖編》4、崇禎《皇明象胥錄》5等邊

1 清 張廷玉,〈胡惟庸傳〉,《明史》卷308(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74),頁7906-7908。

2 明 傅鳳翔纂,《皇明詔令》(臺北:成文出版社,1967),頁121。

3 明 胡廣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勘,《明太祖實錄》(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 言研究所,1968),頁2043-2046。

4 明 茅瑞徵,《皇明象胥錄》,臺北:京華書局出版,1968。

5 明 胡宗憲,《籌海圖編》(臺北:商務印書館,1986),頁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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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專書更是只著眼於胡惟庸通倭導致明太祖立《祖訓》以絕之;更有甚者,

陳建(1497-1567)的《皇明通紀》不只提及胡惟庸謀逆,還加入了從未聽聞過 的人物─宦官「雲奇」,認為該太監告發胡惟庸有功6,是以吳晗在〈胡惟庸 黨案考〉中稱之「雲奇告變」。從「擅權枉法」、「謀反起事」到「雲奇告變」,

可以看出胡惟庸案本身疑點重重,多處史料之間更是相互牴牾,學界如何看 待這些差異?

1934年吳晗就針對胡惟庸案的真實性發表了〈胡惟庸黨案考〉一文。吳 晗考證胡惟庸案中雲奇告變、如瑤藏主貢舶、封績使元等各種疑獄,認定胡 惟庸通倭通虜之虛假。由此,吳晗以胡惟庸案是明太祖為了誅殺功臣以及掩 飾日明關係的失敗而興起之大獄作結。7全文論點著重在胡惟庸案中的疑獄考 讞,分析各處疑點的不合理性,並以此導引出胡案是為了明太祖株連功臣而 捏造的大獄。1934年吳晗尚且將胡惟庸案定調為「政治鬥爭」事件,陳梧桐 更指出到了1962年、1965年吳晗在明史講座、《朱元璋傳》中,不斷將胡惟 庸案重申為「君權與相權」的矛盾。8由此來看或許跟吳晗的馬克斯唯物史觀 有關9,儘管如此,陳梧桐針對胡惟庸案的翻案,發表了〈胡惟庸黨案再考〉

一文,對吳晗的觀點表示質疑。陳梧桐認為胡惟庸謀反罪證確鑿,而胡惟庸 案的發生,同樣也是奠基於明代皇權與相權衝突。10吳晗和陳梧桐兩者皆由 政治史的角度出發,考察了胡惟庸案在政治面上的效應,雖然對胡惟庸的清

6 明 陳建著,陳茂偉點校,《皇明通紀》(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218-219。

7 吳晗,〈胡惟庸檔案考〉,《燕京學報》,15(北京,1934),頁163-205。

8 陳梧桐,〈胡惟庸黨案再考〉,《明清論叢》,第十輯(北京,2010.08),頁47。

9 關於吳晗在1930年代是否受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影響,學界尚有爭論,大致分為三派,一 為吳晗至1940年代始受唯物主義影響;二為1930年代已經受到唯物史觀影響;三為兩派 折衷,認為雖並未明確接受唯物史觀,但思想中已經開始傾向唯物史觀。但無庸置疑的 是包含《朱元璋傳》在內1960年代以後的吳晗著作的確受唯物史觀影響甚深。詳見胡敏,

《吳晗史學研究》,揚州大學碩士學位論文,江蘇:揚州大學,2011;王維佳,〈三十 餘年來吳晗史學研究綜述〉,《中國史研究動態》,1(北京,2015.02),頁37-46。

10 陳梧桐,〈胡惟庸黨案再考〉,頁46-70。

頁153-156。

15 所謂「南人集團」,根據作者定義,係淮河以南,包含浙東地區等廣義江南地帶出身者的 泛稱。參見檀上寬,〈明王朝成立期の軌跡―洪武朝の疑獄事件と京師問題をめぐって ー〉,收錄於檀上寬,《明朝専制支配の史的構造》(東京:汲古書院出版,1995),頁 39-82。

16 小林一美,〈朱元璋の恐怖政治-中華帝国の政治構造に寄せて〉,收錄於奧崎裕司編,

《山根幸夫教授退休紀念明代史論叢》(東京:汲古書院出版,1990),頁23-44。

17 常建華,〈日本八十年以來的明清地域社會研究述評〉,《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福 建,1998.05),頁72-77。

18 余又蓀,〈明丞相胡惟庸謀叛通倭略考〉,《大陸雜誌》,29:10/11(臺北,196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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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因〉中討論胡案時則語帶保留,雖肯定吳晗指出胡案疑獄的虛妄,但也 未全面否定,而是將胡案等明初疑獄視為明太祖對地域集團功臣的整肅,並 替繼位的子孫掃除障礙。19洪意筑在《明初胡藍黨獄及其影響之研究》中,

同樣以地域集團的視角,分析明太祖在面對這些地域集團出身功臣的焦慮,

同時深入探討胡惟庸的性格、胡惟庸案的始末以及疑獄,認為胡惟庸的罪名 並非通倭謀反,而是擅權植黨,明太祖有意藉由擴大獄情的方式來清除這些 功臣集團。20

以上概論今人對胡惟庸案的論述與視角,從中不難發現他們極力辨析胡 案的本質以及影響力,企圖解決雜亂的案情以還原真相,並多數導向一個結 論:明太祖有意掀起胡惟庸案以達成政治、經濟上的目的。然而這個結論是 否適用於明清士人視角下的胡惟庸案?

吳晗曾就明人對胡惟庸案的態度,認為「明人亦未深知……他事有不見 于《實錄》的,只能閉門造車,因訛傳訛,所以極多矛盾的同時紀載」21, 將胡惟庸案中的矛盾敘述歸因於明人的「未深知」。然而柯文在研究義和團 事變形象時,提醒我們這些歷史事件看法多樣的根本原因,在於這些問題本 身的複雜性乃至矛盾性。22故明人並非僅因為材料不足而導致矛盾百出的書 寫,反而是因為案件本身的複雜性才得以讓明人的書寫馳騁。因此筆者將就 嘉靖以降明清士人對胡惟庸案的形象書寫進行論述。

頁42-48。

19 朱鴻,〈明太祖誅疑功臣的原因〉,《歷史學報》,8(臺北,1980.05),頁47-90。

20 洪薏筑,《明初胡藍黨獄及其影響之研究》,桃園: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9。

21 吳晗,〈胡惟庸檔案考〉,頁168-169。

22 柯文(Paul A.Cohen),杜繼東譯,《歷史三調―作為事件、經歷和神話的義和團》(南京:

江蘇人民出版發行,2000),頁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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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文獻回顧

本論以人物形象為主軸,故此處先進行相關文獻之回顧。沈松橋在〈我 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中,認為晚清士人在面臨國族 滅亡的危機下,藉由「召喚」黃帝,並將「皇統」的黃帝轉變為「國統」的 黃帝,建構出以黃帝為首的國族血脈。23除此之外,沈氏在另外一篇論文〈振 大漢之先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中,就眾多「民族英雄」的 形象進行探討,同樣也認為他們皆出於當時中國對「國族」的需求與想像;

藉由重新挖掘這些「民族英雄」的事蹟,使其「復活」並置於特定的「框架、

聲音與敘事結構」中,最終脫離了原有的歷史脈絡而重生,也建構出了一套

「民族英雄」系譜。24 沈氏在這兩篇文章中,皆將「民族英雄」和黃帝的建 構過程視為政治與權力運作的場域中,不同意見的人們所進行的「文化符號 之爭」。「文化符號之爭」的觀點,也同樣見於聖女貞德的傳說之中。米歇勒‧

維諾克(Michel Winock)發現從16世紀以來貞德的形象便不斷分裂、塑造與 爭奪。從一開始貞德所背負中古時代與宗教狂熱的負面印象,到後來伴隨著 普法戰爭的失敗與民族主義興起,走入殿堂成為法國國族的守護女神,反映 了聖女貞德作為功能性的記憶,擔負了團結、認同與劃清他我的功能,同時 也提供了法國人如何藉由聖女貞德來想像自己的國家。25無獨有偶,陳致宏 在考察19到20世紀亞歷山大大帝形象在德國史學界的轉變時,也發現亞歷山 大大帝從原本的「暴君」到「英雄」形象實為對現實政治環境的投射乃至於

23 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台灣社會研究季刊》,28(臺 北:1997.12),頁1-77。

24 沈松僑,〈振大漢之天聲―民族英雄系譜與晚清的國族想像〉,《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 所集刊》,33(臺北,2000.6),頁77-157。

25 米歇勒‧維諾克(Michel Winock),〈聖女貞德〉,收錄於皮耶‧諾哈編,戴麗娟譯,《記 憶所繫之處Ⅱ》(台北:行人文化出版,2012),頁59-127。

得(Peter Ditmanson)和何幸真也都注意到建文君臣形象由「奸臣」到「忠 臣」的轉變,但前者注重地方與中央的話語爭奪,並將這一過程視為朝廷話 語掌控能力的下降30;而何幸真則以雙軸方式同時描寫官方與民間的建文朝 史記憶,並認為轉變的契機在於政治與存史的「危機感」。31雖然在胡惟庸的 形象上不存在「由奸轉忠」的過程,但在「權姦」與「叛逆」的形象討論上

26 陳致宏,〈十九世紀初至二十世紀中德國史學裡亞歷山大大帝形象的轉變〉,《新史學》,

29:3(臺北,2018.09),頁179-248。

27 黃翊峰,《阮大鋮奸臣形象的形成》,東吳大學歷史學系碩士學位論文,臺北:東吳大學,

2014。

28 Han Li, “History, Fiction, and Public Opinion: Writings on Mao Wenlong in the Early Seventeenth Century”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 134:1(January-March, 2014), pp.69-88.

29 陳永明,《從逆寇到民族英雄―清代張煌言形象的轉變》,臺北:台大出版中心,2017。

30 Peter Ditmanson, “Venerating the Martyrs of the 1402 Usurpation: History and Memory in the Mid and Late Ming Dynasty” T'oung Pao, Second Series, Vol. 93, Fasc. 1/3(2007), pp.110-158.

31 何幸真,《明代的建文朝歷史記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班學位論文,臺 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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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可以大有所為。

誠然「忠奸之辨」在探討形塑人物形象的目的上是一個良好的切入點,

但在塑造者的情感動機上恐怕力有未逮。這一方面柯文的研究最為詳盡。柯

但在塑造者的情感動機上恐怕力有未逮。這一方面柯文的研究最為詳盡。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