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鹽鐵論》文獻語言的實用觀
第一節 化用《詩經》以作為政策主張的理論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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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鹽鐵論》文獻語言的實用觀
《鹽鐵論》以問答對話的體裁，記錄辯論雙方就各個議題的反覆申辯，以非 對話形式出現的敘述性文字較少。304辯論過程中，除了雙方針對正題進行攻防論 述之外，也出現許多脫離主題，或是涉及人身攻擊的發言，例如《鹽鐵論‧利議》
中，御史大夫批評儒生虛有其表，又如《鹽鐵論‧國疾》中，儒生反唇相譏，批 評御史大夫不得善終，這類語言雖無關辯論主題的宏旨，但卻展現了精彩的辯論 技巧與策略，不失為觀察辯論語言技巧的分析對象。本章就《鹽鐵論》所展現的 實質辯論，從兩方面說明《鹽鐵論》論辯的語言技巧，分別是如何引用經典話語，
以強化辯論的主張，以及《鹽鐵論》的各種散文特色，以下分別說明之。
第一節 化用《詩經》以作為政策主張的理論依據
一、「引用」的修辭功能與文化心態
鹽鐵會議上，朝野雙方的辯論，動輒引經據典以言事說理，龍文玲曾指出，
《鹽鐵論》所徵引的典籍約有六十餘種，範圍遍及經、史、子、集，同時進一步 詳細比對《鹽鐵論》全文之引書、用書情況，統計出在《鹽鐵論》引用的儒家五 經中，《詩經》的引用頻率最高，305而四書中則以《論語》的引用頻率最高。306這 個現象與漢武帝獨尊儒術有深厚關係，顯示儒家經典到了昭帝時期，已成為朝廷 官員與民間文士通曉嫻熟且能靈活引用的主要典籍。
關於「引用」經典，無論是在寫作、演說、辯論或是廣告等各式活動中，時 常發揮重要的影響功能，劉勰（465-522）《文心雕龍》曾說，「事類者，蓋文章 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即指出「事類」（引用）在文章寫作中有
304 參見徐漢昌的整理。徐漢昌：《鹽鐵論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2 年），頁 5-7。
305 據龍文玲的研究，《鹽鐵論》引用《詩經》共有 74 處。參見龍文玲：〈《鹽鐵論》引書用書與 西漢昭宣時期文學演進〉，《學術論壇》總第 228 期（2010 年），頁 147。
306 據龍文玲的研究，《鹽鐵論》引用《論語》共有 145 處。參見龍文玲：〈《鹽鐵論》引書用書蠡 測〉，《中國典籍與文化》總第 72 期（2010 年），頁 52。除儒家典籍外，被引用頻率較高的是 道家與法家著述，頁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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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古證今」的功能。而以當代語言學觀點來看「引用」，蒲基維曾從語文教學 的觀點，探討「引用」在文章寫作修辭上的功能，認為「引用是一種訴諸權威或 大眾的修辭法，目的是為了增加言語或辭章的說服力」。307黃慶萱則以修辭學為 立論，認為「引用是一種訴之於大眾的修辭學，利用ㄧ般人對權威的崇拜及對大 眾意見的尊重，以加強自己言論的說服力」。308換言之，為了證實自己的意見時，
若能引用名家權威的經典話語，便可引來更多的注目，這種「權威暗示」呈現出 人類社會集體心理的一種錯覺現象，即是人們心理傾向「人微言輕、人貴言重」
的認可心態，這是引用在修辭學上的一種重要功能，而中國古代文士對於《詩經》
引用，則是充分體現了這種深層幽微的文化心態。葉舒憲以「稽古取向」來闡釋
「詩證」（引詩為證）的語言文化現象：
古代流傳下來的詩歌之所以被廣泛引用，在當時與其說是附庸風雅，不如 說是為類比推理尋找令人信服的根據。換言之，詩是被當作一種具有倫理 或法律的規範效用的「公理」而被稱引的，引詩者的動機不過是為了說明 自己觀點的合理性或論證自己要求的正當性。在這種情形下的引詩連類的 作法，同原始社會中引用神話作為法典的普遍傾向實在是一脈相承的。它 們都有一種取法於古昔時代的保守立場和一種效仿祖先智慧的「稽古」式 思想偏向。309
由上可知，引《詩》的語言現象乃是一種稽古傳統，是直接套用古代現成的經驗 範式，藉以佐證發論者自己的觀點想法；而在稽古傳統中的「套用」，葉舒憲則 認為是如同「原始社會中引用神話作為法典」的思維模式。更進一步來說，稽古 傳統中的「套用」，實有別於西方哲學中的「思辨」傳統，「思辨」強調從抽象思 維得出一套邏輯規則，晚清思想家嚴復（1854-1921）曾翻譯由英國邏輯學家耶 方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1835-1882）所著作的西方邏輯學入門教材《名學
307蒲基維：〈辭章「修辭風格」初探──以古典詩詞為考察對象〉，載蒲基維：《語文教學的理論 與實踐》（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13 年），頁 72。
308黃慶萱：《修辭學》（臺北：三民書局，1982 年），頁 99。
309葉舒憲：《詩經的文化闡釋──中國詩歌的發生研究》（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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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說》（Primer of Logic），書中對於中國的論辯常法，嚴復有所評論，他認為「中 國由來論辯常法，每欲求申一說，必先引用古書，詩云子曰，而後以當前之事體 語言與之校勘離合，而此事體語言之是非遂定」。310在《鹽鐵論》中大量引用《論 語》的心態，與嚴復之評論頗為契合，例如在〈憂邊〉中，賢良文學抨擊武帝時 期的政策，主張應當予以修改或廢止，在申論時便是援引《論語‧子罕》：
文學曰：「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世而制。孔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
儉，無從眾。』故聖人上賢不離古，順俗而不偏宜。」311
孔子認為堅持「麻冕」這種上古的禮制會造成大家的不便與經濟負擔，不如調整
「冕」的製作材料，捨棄「麻」，改為「純」（絲綢），節省人力、物力、財力。
賢良文學意在申論武帝時期的政策也應當與時俱進，有所變革，而「詩云子曰」
在此的功能，即賢良文學以孔子的理路來「校勘」己方的立場，確認其主張與儒 家經典的契合程度。
中國的「論辯」傳統，所展現的方法與原理，即是以「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的思維模式來判斷事理，校勘「後事」與「前事」的離／合與否，以現代推理學 的術語來說，即是演繹推理（deductive reasoning，嚴復譯為外籀術），而這種思 維模式的有效性，必須建立在古人必須「博學多識」，閱歷必須足夠到足以成為
「公例」本非易事，尚且還要考慮有積非成是「遂成謬見」的危險。因此，嚴復 提醒「吾國向來為學，偏於外籀，而內籀能事極微」，312並認為「內籀之術乃更 重」，也就是現代推理學術語中的歸納推理（inductive reasoning）。嚴復從翻譯西 方邏輯學的過程中，對照出對於中國由來的「論辯常法」的觀察心得，除了暗合 葉舒憲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稽古」、「套用」的見解，指出中國論辯傾向，藉古人 昔日經驗的成果，以強化論證時心理上的「確實感」，同時也提醒了這種「稽古」
310 耶方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著，﹝清﹞嚴復譯：《名學淺說》（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2009 年），頁 93。嚴復以「名學」二字翻譯西方的「Logic」，嚴復的翻譯並非完全與原文亦步 亦趨，而是以原書意旨為軸，再穿插嚴復自己的引設譬喻交織而成，因此，可以在此書中看見 嚴復所發表的想法與評論。
311 《鹽鐵論‧憂邊第十二》，頁 113。
312 耶方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著，﹝清﹞嚴復譯：《名學淺說》（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2009 年），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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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心態，在論辯過程中，存在著推理上的風險與不足。
在語言與修辭的領域中，稽古傳統的具象化可說就是「引用」，以引用《詩 經》的發展過程來看，首先，《詩》在尚未被制度化為經典之前，先秦時代「引
《詩》」現象已多有所見，屈萬里（1907-1979）曾指出：
中國的學人，向來都是以好古為美德的；即以孔子之聖，創造了很多的哲 理，但她自己還是說：「信而好古。」因為同樣的話語，由當時人口中說 出，在一般人看來，也許不值一文；可是曾經古人說過，那就成為金科玉 律了。先秦時代，古書（不是當時人的著作）既少，流傳也非常困難（因 為簡冊繁重，帛書昂貴的緣故。）；只有詩經這部古書，既有簡冊，又譜 成樂歌，便於傳誦，所以流傳的最廣，於是人們引用的也最多。313
除了注意到中國傳統「好古」的「稽古」文化心態之外，屈萬里還留意到先秦時 期書籍「保存方式」的物質條件，以及透過音樂媒介，作為《詩》文字載體的特 殊傳播型態，促使《詩》在先秦時期，便得以成為人們廣為傳誦的、引用的文獻。
《詩經》的前身，雖有晚近孔子刪《詩》的疑古之辨，但傳統上《詩》之「三 百」，一直為孔子刪定的普遍認識，由孔子整理後編纂而成的固定篇章，作為孔 門弟子的學習教材，成為儒家專門的必修課程，《詩》之「三百」，標誌出《詩》
作為早期歌詠的文體，其傳播方式從口語到文字的重要變遷，也就是將《詩》定 型、固著為一部文學典籍，背後仍具有更大的教化功能。到了漢代，《詩經》更 正式被制度化為經典遵奉，漢文帝時以《魯詩》、《韓詩》為博士，第一次確立了
《詩》的經典地位，及至董仲舒提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
勿使並進」314說法，也就是「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主張，受到漢武帝的採用，
儒家思想與《詩經》等傳統典籍，穩佔不可撼搖的經典地位；《詩經》之所以能 具有權威性象徵，實與其經典化過程息息相關。
313 屈萬里：〈先秦說詩的風尚和漢儒以詩教說詩的迂曲〉，載林慶彰編著：《詩經硏究論集（一）》
（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3 年），頁 389-340。
314 《漢書‧董仲舒傳》，頁 2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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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鹽鐵論》中引用《詩經》的策略與技巧
而在西漢鹽鐵會議的辯論場域中，當辯論雙方大量徵引、化用先秦與漢初名 家司馬遷、賈誼、董仲舒等人之典籍時，是如何運用權威性的經典以強化各自的 辯論技巧與理論基礎，以下就《鹽鐵論》在五經中徵引最多的《詩經》，討論雙 方論事說理的引用策略與技巧。
前文提及「引詩」的稽古文化心態，主要是藉由詩的權威象徵所傳達的「公 理」效用，以「前事」來佐證「今事」，進而達成論證的正當性。《鹽鐵論》中對 於《詩經》有大量的引用，其中，透過「前事」與「今事」的比對來強化說理，
為最基本、常見的引用模式，且較多出現在儒家代表賢良文學的引用技巧中，例 如：
文學曰：「古者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三王之時，迭盛迭衰。衰則扶 之，傾則定之。是以夏忠、殷敬、周文，庠序之教，恭讓之禮，粲然可得
文學曰：「古者貴德而賤利，重義而輕財。三王之時，迭盛迭衰。衰則扶 之，傾則定之。是以夏忠、殷敬、周文，庠序之教，恭讓之禮，粲然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