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鹽鐵論》之經濟觀
第一節 西漢經濟社會概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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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西漢經濟社會概況
「鹽鐵會議」發生在西漢中期漢昭帝在位時期，從經濟思想的角度來看《鹽 鐵論》，會議內容是以評論鹽鐵官營的經濟政策作為主題，進而衍生出種種經濟 思想的論辯，因此，欲討論《鹽鐵論》之經濟觀，有必要理解西漢時代的經濟社 會概況，尤其是推行鹽鐵官營政策的發展脈絡。本節借助相關重要經濟史書，包 含：《史記．平準書》通篇大多在描繪漢朝社會經濟，《史記．貨殖列傳》除了揭 示了司馬遷的經濟思想，也是專門記錄商業活動的史書，而《漢書．食貨志》則 是史書中專述經濟史的篇章，本節主要以這三篇史料，綜合當代學者之相關研究 論述，勾勒西漢前期（漢初到漢武帝即位前）、中期（漢武帝時期、昭宣時期）
的經濟社會概況。
一、西漢前期：無為政策與經濟的恢復發展期
秦漢之際，社會歷經秦末民變、楚漢相爭連年的戰亂，經濟秩序受到嚴重的 破壞，及至西元前 202 年，劉邦消滅項羽（232B.C.E.-202B.C.E.）的勢力，建立 了漢王朝的統治政權。然而漢朝建立以後，其政治局勢，與秦始皇滅六國以後的 統一形式並不相同，因為仍有許多異姓諸侯國並列、割據一方，特別是勢力強大 的齊王韓信（231B.C.E.-196B.C.E.）、梁王彭越（？-196B.C.E.）等諸侯，成為漢 高祖鞏固統治權的一大威脅。因此，開漢之後，漢高祖為要剷除異姓諸侯，仍不 斷用兵，造成百姓流離、民生凋敝，人民生活仍十分困苦。在《史記．平準書》
中記載了漢立之初當時社會經濟的實況：
漢興，接秦之獘，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饢，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 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於是為秦錢重難用，更令民鑄錢，
一黃金一斤，約法省禁。而不軌逐利之民，蓄積餘業以稽市物，物踴騰糶，
米至石萬錢，馬一匹則百金。160
160 《史記‧平準書》，頁 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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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治集團，在「輕徭薄賦」的政策下，勢必也要跟著撙節開支、避免揮霍，因此，
「崇儉」便相應地成為西漢前期，必然的基本經濟政策之一。由此可窺知，漢朝 的「與民休息」，是要求國家政權的「無為」，而並非要求所有人「無為」，且國 家在經濟活動方面的「無為」，正是為了使私人在這方面，得以更加「有為」。
自漢高祖開漢以來，歷經文景時代，為了恢復經濟、鞏固統治政權所推行的 一系列經濟作為，到漢武帝即位（140 B.C.E.）之初，國家經濟充實，民間經濟 生活富足，《漢書．食貨志》的記述，具體反映了這個時期所達到的經濟水準：
至武帝之初七十年間，國家亡事，非遇水旱，則民人給家足，都鄙廩庾盡 滿，而府庫餘財。京師之錢累百钜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
充溢露積於外，腐敗不可食。眾庶街巷有馬，仟伯之間成群，乘牸牝者擯 而不得會聚。守閭閻者食粱肉；為吏者長子孫；居官者以為姓號。166
西漢前期的休養生息、厚植國力，在史書的描繪下，呈現出一片太平盛世的安定 景象，無論是國家還是眾庶皆更為富裕，累積了數十年的經濟果實，為接下來漢 武帝的「有為政策」，奠定良好的財力基礎。
二、西漢中期：有為政策與經濟的繁榮期
（一）武帝時期
西漢政府前期一向精打細算，「量吏祿，度官用，以賦於民」，167至漢武帝即 位（141 B.C.E.）後，有賴西漢政府前期所累積的國家財力，漢武帝得以思考如 何徹底解決匈奴的外患問題。不論是國家財力達到「府庫餘財」的程度，或是「眾 庶街巷有馬，仟伯之間成群」，在戰備上也有充足的馬匹，都適足以讓漢武帝一 改漢朝初期對匈奴的和親政策，改採主動攻勢，開啟反擊匈奴侵略的大小戰爭，
並且逐漸地從反擊侵略，轉變成對外擴張。自元光六年（129 B.C.E.）第一次對
166 《漢書‧食貨志上》，頁 1135-1136。
167 《漢書‧食貨志上》，頁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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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轉轂百數，廢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給」。176這些大財主除了剝削貧民，甚 至連貴族官僚，都得仰人鼻息，有求於這些大財主。
工商業主不僅與國家爭利，甚至「以專巨海之富而擅漁鹽之利」，177累積大 量財富後，影響力足夠對政府產生「枝大而折幹」的威脅，可見經濟對政治與社 會的重要影響。因此，漢武帝的新經濟政策，不僅僅是為了充實國庫的帳目赤字，
同時也為了鞏固中央集權的統治，並避免因社會貧富不斷加劇，所帶來的治安隱 憂，而其中「鹽鐵收歸國有」的經濟政策，成了日後漢昭帝時期「鹽鐵會議」，
辯論經濟政策的核心主題，並且由此引出種種經濟思想的分歧與論爭。本章對於
《鹽鐵論》經濟觀之探討，亦是由「鹽鐵官營」展開，容後述之。
（二）昭宣時期
漢武帝一朝尚有西漢前期的休養生息，所累積的財力作為後盾，到後來武帝 仍需推行很多財經政策，以開發政府的收入來源，且僅勉強支應，未能完全滿足 龐大的軍政開支。連年對外用兵，內興土木，人民不堪負擔賦稅徭役，至天漢二 年（99 B.C.E.），各地開始不斷爆發農民起義，難以平息，民力耗損程度可想而 知；征和四年（89 B.C.E.），漢武帝下詔（輪臺詔），表達對自己一生窮兵黷武的 悔悟，從此，漢武帝停止對外征伐，也為昭宣時期的中興奠定基礎。178
漢武帝長期的窮兵黷武，造成國家財政虧虛，而許多工商業主「冶鑄煮鹽，
財或累萬金，而不佐國家之急，黎民重困」，179大商人靠著鹽鐵等工商業發財，
卻不肯支援國防急需，反觀一般農民百姓，「春不得避風塵，夏不得避暑熱，秋 不得避陰雨，冬不得避寒凍，四時之間亡日休息」，180辛苦了一整年，卻還是無 法應付基本生活。這樣不對等的經濟發展，促使許多人棄農從商，「末業」成為
「貧者之資」，181全民皆商的後果，在上古時期，沒有人從事實質生產，可能導 致飢荒的危機，萬一流民四起，政府將遭受到被推翻的嚴重威脅。因此，漢武帝
176 《史記‧平準書》，頁 1425。
177 《鹽鐵論‧刺權第九》，頁 79。
178 冷飛鵬：《中國秦漢經濟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119。
179 《史記‧平準書》，頁 1425。
180 《漢書‧食貨志上》，頁 1132。
181 《史記‧貨殖列傳》，頁 3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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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期任用「興利之臣」，推行鹽鐵酒國營事業，亦可防止富商大賈囤積居奇、謀 取暴利，有直接抑制棄農從商風氣的作用。然而政府打擊私營商業，勢必遭受這 些私營勢力的不滿，這些矛盾反映到政府內部，在獨攬大權的漢武帝去世後，整 個統治集團內部的分歧與對立，才能開始浮出檯面對決。
漢武帝駕崩後，漢昭帝即位（87 B.C.E.），由霍光輔佐，繼續施行漢武帝晚 年與民休息、致力恢復農業生產的政策，具體回應社會經濟環境的需求，農民與 漢王朝的矛盾方逐漸緩和下來。漢昭帝初期，財政大權仍由御史大夫桑弘羊掌 握，桑弘羊反對霍光推行「與民休息」政策，而輔政的霍光欲奪回經濟主導權，
於是召集賢良文學等人，在始元六年（81 B.C.E.）召開會議，發動了經濟大辯論，
會議內容圍繞著鹽鐵官營而展開，故又稱「鹽鐵會議」。以下針對「鹽鐵會議」
的經濟議題進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