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鹽鐵論》文獻語言的實用觀
第二節 《鹽鐵論》的辯論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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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時,這種傾向表現得特別明顯。此一做法固然有「風馬牛不相及」的情 形發生,但大多數的事件也都不離「通經致用」的本意。329
儒家所推崇的《詩經》,是《鹽鐵論》引用頻率最高的經典,凸顯了《詩經》與 當時的政治現實緊密連結。此現象除了展現漢武帝獨尊儒術後,對國家政策論述 所造成的影響,也具體示範了文學經典作為經世致用之可能性,文學從「詩言志」
的抒情傳統,轉變為論辯場域中的理論支撐,西漢《鹽鐵論》所呈現出的文學觀 念,因而有了「實學」面向的意義與價值。
第二節 《鹽鐵論》的辯論技巧
《鹽鐵論》是以對話體的創作形式展開,紀錄官民雙方論辯的內容。以對話 體散文闡述說理的形式,早見於先秦時期諸子,最具代表的可說是春秋時期的《論 語》,以對話體的方式,記錄了孔子與其弟子之言論;而至戰國時期的《孟子》,
有別於《論語》單純紀錄與短小篇幅,已發展成具有論辯對話的長篇幅形式。西 漢時期的《鹽鐵論》,則是篇幅架構更為繁複的論辯對話體。因此,除了探究《鹽 鐵論》所提出的政治、經濟、學術等觀點之外,《鹽鐵論》所展現出的辯論技巧,
亦值得一窺,以下就幾個面向說明之。
一、偏離辯論主題的攻擊言詞
《鹽鐵論》中官民雙方,針對主題所提出的言詞辯論,大多是涇渭分明且界 線清楚的論述,例如,官營/民營、法治/德治、重末/重本、加強邊防/王天 下等,皆是明顯二元對立的政治主張。除了這些就事論事的言詞交鋒外,《鹽鐵 論》中也出現了不少攻擊性的話語,這些話語多是涉及對方的人格、人身安全等 無關「鹽鐵」宏旨的內容,例如《鹽鐵論‧利議》中,御史大夫批評儒生虛有其 表,所謂「文學裒衣博帶,竊周公之服;鞠躬踧踖,竊仲尼之容;議論稱誦,竊
329 夏長樸:《兩漢儒學研究》(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1978 年),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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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賜之辭;刺譏言治,竊管、晏之才」。330面對名實不副、只說空話的批評,
賢良文學則反唇相譏,云:
能言之,能行之者,湯、武也。能言,不能行者,有司也。文學竊周公之 服,有司竊周公之位。文學桎梏於舊術,有司桎梏於財利。主父偃以舌自 殺,有司以利自困。夫驥之才千里,非造父不能使;禹之知萬人,非舜為 相不能用。故季桓子聽政,柳下惠忽然不見,孔子為司寇,然後悖熾。驥,
舉之在伯樂,其功在造父。造父攝轡,馬無駑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時,
士無賢不肖,皆可與言治。故御之良者善調馬,相之賢者善使士。今舉異 才而使臧騶御之,是猶扼驥鹽車而責之使疾。此賢良、文學多不稱舉也。
331
御史大夫指稱賢良文學「竊周公之服」,賢良文學則反駁御史大夫才是「竊周公 之位」,賢良文學並逐一還擊御史大夫的指控,其中對於御史大夫指控賢良文學 光說不練的「無用」,賢良文學則以造父、周公的例證來反駁,「造父攝轡,馬無 駑良,皆可取道。周公之時,士無賢不肖,皆可與言治」,賢良文學如今之「無 用」,是因為上位者「無能」,上位者昧於知人善用。賢良文學提出此反例回應,
十足精彩到位,言「今舉異才而使臧騶御之,是猶扼驥鹽車而責之使疾」,承接 前段援引造父善於駕馬的例子,生動地化用伯樂與千里馬的典故,說明千里馬的 價值取決於伯樂。這兩段與馬有關的舉例,背後的意涵則是,如果賢良文學「無 用」,則代表御史大夫「無能」,由此可見,賢良文學具有能說善道深厚的應對功 力。這一大段落的發言,都無關鹽鐵等政策的宏旨,僅是雙方你來我往的人身攻 擊與道德指責,但可以窺見雙方善於設譬、用典精準的語言能力。
此外,在《鹽鐵論‧論誹》中,也有出現一段偏離辯論正題,只見雙方互相 人身攻擊的唇槍舌戰。在〈論誹〉中,雙方代表分別是丞相史與文學,首先,丞 相史引經據典攻擊文學的人格:
330 《鹽鐵論‧利議第二十七》,頁 233。
331 《鹽鐵論‧利議第二十七》,頁 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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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史曰:「晏子有言:『儒者華於言而寡於實,繁於樂而舒於民,久喪以 害生,厚葬以傷業,禮煩而難行,道迂而難遵,稱往古而訾當世,賤所見 而貴所聞。』此人本枉,以己為式。332
丞相史引用晏子(578B.C.E.-500B.C.E.)批評儒生的一段話,藉以攻擊賢良文學。
其中,晏子批評儒生「華於言而寡於實」,認為儒生面對議題光說不練,以致儒 生所提出的主張,所謂「繁於樂而舒於民,久喪以害生,……,賤所見而貴所聞」
者,實為過於迂腐、不切實際的空談。丞相史同意晏子對儒生人格特質的分析,
藉此批評同樣為儒生的賢良文學的人格特質,認為賢良文學也只是發表光說不練 的空談,且又更為強烈的批評賢良文學的人品,是「此人本枉,以己為式」,認 為賢良文學這種人邪曲不正,又自以為是。丞相史這些對於賢良文學人品的批評 話語,實已偏離鹽鐵辯論的主題,但對於辯論攻防而言,卻並非一無是處,丞相 史以敵對性的言詞攻擊人品,可貶低對方的人格形象,並墊高自己這一方的象徵 資本,進而削弱對方對於辯論主題所闡述的主張之正當性,丞相史將品行端正與 觀點的可靠度,兩者之間視為正相關,展現出其詭辯的語言技巧。
鹽鐵會議官民雙方代表,對於「儒生」的評價,著實是另一個爭執的重點,
其激烈程度,不亞於針對鹽鐵正題的交鋒。關於「儒生」的評價,除了散見於《鹽 鐵論》各篇章,特別是〈訟賢〉一章,則專門記錄雙方在會議上,如何爭論儒生 的是非功過。御史大夫所述者:
剛者折,柔者卷。故季由以強梁死,宰我以柔弱殺。使二子不學,未必不 得其死。何者?矜己而伐能,小知而巨收,欲人之從己,不能以己從人,
莫視而自見,莫賈而自貴,此其所以身殺死而終菹醢也。未見其為宗廟器,
睹其為世戮也。333
御史大夫將子路(542B.C.E.-480B.C.E.)與宰我(522B.C.E.-458B.C.E.)的死因,
一逕歸責於師從孔門,所謂「使二子不學,未必不得其死」。認為兩人進入孔子
332 《鹽鐵論‧論誹第二十四》,頁 210。
333 《鹽鐵論‧訟賢第二十二》,頁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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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下學習,結果使他們狂妄自大,對於自己的低下才智無自知之明,「此其所以 身殺死而終菹醢也」,從人品性格的理由來解釋子路的慘死,並且扣連儒學的教 育失敗。賢良文學則依據《論語‧先進》中曾記載孔子對於子路性命的擔憂,即
「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加以反駁:
騏驥之輓鹽車,垂頭於太行之坂,屠者持刀而睨之。太公之窮困,負販於 朝歌也,蓬頭相聚而笑之。當此之時,非無遠筋駿才也,非文王、伯樂莫 知之賈也。子路、宰我生不逢伯樂之舉,而遇狂屠,故君子傷之,若「由 不得其死然」,「天其祝予」矣。孔父累華督之難,不可謂不義。仇牧涉宋 萬之禍,不可謂不賢也。334
孔子早有察覺子路的缺點,但子路未能受教,後死於衛國政爭,慘遭「菹醢」, 可見,子路死於非命與其剛烈的本性以及「不受教」有關,因此孔子才有「由不 得其死然」、「天其祝予」之感嘆,因此賢良文學認為子路、宰我的死,與孔門的 教育理念並無太大關係,而是因為沒有遇到賞識的君王伯樂,才遇狂屠,慘遭殺 身之禍。再者,賢良文學反問,「孔父嘉」、「仇牧」等人也都是死於非命,難道 這些人都是不賢不義嗎?賢良文學意在指出,這些人的慘死並非如同御史大夫所 稱的自食惡果,而是狂屠姦人的罪過。
御史大夫不僅簡化子路死於非命的因果關係,並反其道解釋,批評孔門的教 導,認為孔子不善於教育,御史大夫將批評的矛頭指向儒學的思想源頭,足見其 對儒學、儒者從根本上的厭惡心態。除了舉先秦孔門弟子死於非命的事例,御史 大夫更進一步以當代儒臣不得好死的例子為證:
今之學者無太公之能,騏驥之才,有以蜂蠆介毒而自害也。東海成顒、河 東胡建是也。二子者以術蒙舉,起卒伍,為縣令。獨非自是,無與合同。
引之不來,推之不往,狂狷不遜,忮害不恭,刻轢公主,侵陵大臣。知其 不可而強行之,欲以干名。所由不軌,果沒其身。未睹功業所至,而見東
334 《鹽鐵論‧訟賢第二十二》,頁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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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之殃,身得重罪,不得以壽終。狡而以為知,訐而以為直,不遜以為勇,
其遭難,故亦宜也。335
漢代的東海成顒(?-?)、河東胡建(?-86 B.C.E.)兩人「以術蒙舉」,憑著儒 術受到舉薦,為朝廷任命為官,但卻「獨非自是,無與合同」,「狂狷不遜,忮害 不恭」,與孔門弟子子路同樣有著狂妄自大的性格,甚至「刻轢公主,侵陵大臣」, 狂妄凶暴,反客為主,不聽指揮,最終「身得重罪,不得以壽終」,同樣不得其 死。御史大夫認為這些儒生、儒臣的下場是「故亦宜也」,死有應得。賢良文學 持相反看法,認為東海成顒、河東胡建是由於剛直不阿、公正不私,因而才遭致 奸人的排擠摧殘:
二公懷精白之心,行忠正之道,直己以事上,竭力以徇公,奉法推理,不 避強禦,不阿所親,不貴妻子之養,不顧私家之業。然卒不能免於嫉妒之 人,為眾枉所排也。其所以累不測之刑而功不遂也。夫公族不正則法令不 行,股肱不正則姦邪興起。336
賢良文學認為既然成顒、胡建兩人受到舉薦被任命為地方官員,那麼這兩人以身 作則,不徇私枉法,應當值得褒揚,而這兩人之所以慘死,是政治的結構因素,
而非個人人品問題,恰恰是因為「公族」與「股肱」的不正,也就是王族成員與 朝廷眾臣任由政治風氣敗壞,才會讓成顒、胡建等忠良被奸邪所排擠,當今的掌 權者才是加害賢臣的幫兇,說明了成顒、胡建的慘死與是否是因「儒術」而被舉 薦完全無關,反擊御史大夫的牽強附會、曲為比附。賢良文學舉出更多歷史上讒
而非個人人品問題,恰恰是因為「公族」與「股肱」的不正,也就是王族成員與 朝廷眾臣任由政治風氣敗壞,才會讓成顒、胡建等忠良被奸邪所排擠,當今的掌 權者才是加害賢臣的幫兇,說明了成顒、胡建的慘死與是否是因「儒術」而被舉 薦完全無關,反擊御史大夫的牽強附會、曲為比附。賢良文學舉出更多歷史上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