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北宋詩學環境
第一節 北宋文學創作背景
文學的風貌常是當代時代精神的反映,所以要了解歐陽脩的詩文觀念,也須 從當代的時代背景談起,吳宏一說:「文學是時代精神的寫照,它每受當時政教 風尚的影響。」2所以,歐陽脩所處的宋代,既有著與其他朝代不同的文化風貌,
勢必給予歐陽脩在創作及評論文學時起了一定的作用,因此本節擬先討論宋代詩 學的背景,包括政治環境的影響、社會環境的改變、文學環境的薰養等,彼此之 間互相牽動。
一、 政治環境的影響
宋代文學的輝煌表現及其所展露的獨特風貌,與當時的文化氛圍及歷史條件 有相當大的關係。不同於晚唐五代的政治混亂,北宋是全國統一的局面,但因為 宋太祖的政權乃經由軍事力量取得,因此建國之後刻意削弱兵權的作法,使得北 宋的政治空氣,十分異常於其他朝代,雖然宋代與唐代在中國歷史上同被稱為兩 大朝代,但因為國勢的衰弱,造成北宋各方面的發展有著與他朝極大的不同。
(一)高度中央集權
2 吳宏一:《清代詩學初探》,頁 13。
因為趙匡胤是靠著掌握後周的軍權才奪得大位,所以在建立新政權之後,便 嚴格控制軍隊,防止藩鎮割據的事件重演,於是首先解除武人如石守信、高懷德 等人的兵權,然後擴充禁軍的名額,集中精銳部隊於京師,削弱地方及禁軍將官 的權力,因此北宋在政治上強化中央集權,建立了以文治主義為基調的中央獨裁 制,不但財政權都收歸中央所有,連軍事權也都歸之於中央,甚至歷代以來掌管 各事的宰相,到了宋朝權力也被架空,所有的權力都集於皇帝一身,所以說宋朝 是一個高度中央集權的朝代,而這種絕對專對專制,在歷朝歷代都屬難得一見。
這個政治現象賦予宋代詩學以文化史的意義,因為在政治上強化了中央集 權,在文化上又大興科舉取士的途徑,終於建立了基於文治主義的中央獨裁制。
往往造成文學上的佼佼者在受到崇仰的同時,也身兼政治上的權重望崇之士,於 是絕對的文化力量,造就了歐陽脩在宋代文壇挾政治及文學的優勢,影響著偌大 的宋代文人。
而過分地講求文治主義則不可避免地帶來弱兵化的弊端,面對國家的危難,
文弱的宋代文士也只能表現在作品中,以抒發心中的焦灼,這也間接地造成宋代 詩歌創作的另一個特色,大陸學者張思齊認為:
宋代的士人往往也就是詩人,他們從自己的文化教養中得知,入侵的各個 北方民族均處於落後的社會發展階段上。無奈先進的文明卻抵擋不住蠻族 的入侵,於是宋朝的社會現實迥異於漢唐。宋代的詩人是焦灼的詩人,他 們之中誰不想恢復本民族逝去的光榮呢?一代又一代的詩人,盼來只是一 代又一代的焦灼。在焦灼中詩人們開始思考了。思考的詩人寫出來的作品
必然是具有思考的特點,這就是宋詩富於理趣的文化史根源。3
說明了宋代文學除了古文有道學的傾向,在詩歌的創作上,也因為政治上以文治 主義為主的中央獨裁制,造成一般士人對國勢衰弱的無可奈何,而僅存文字的形 式來闡述他們對時事的思考,所以宋詩才有著哲理思考的特色。也說明了宋代在 政治上的高度中央集權,究竟為文學的創作塑造了什麼樣的環境。
(二)軍事外交孱弱
北宋的中央政府控制了地方的軍政,雖然減低內亂發生的機會,但相對的軍 政的孱弱使得邊防不穩定,造成不斷有外患,可以說是有利有弊。重文輕武,講 求文治主義帶來弱兵化的結果,使得北宋一直是一個積弱不振的朝代,重用文 人,因此在軍事上北宋一直無法與契丹、金、蒙古抗衡,「澶淵之盟」後,北宋 將燕雲十六州的江山割讓給遼國,北方又興起金、西夏、蒙古等國家,宋朝於是 成了中國歷史上統一的王朝中版圖最小的一個。學者賈海濤對此有一段說法:
北宋堪稱「儒術治國」的典型。這一論斷的基本支撐是當時兩個比較典型 的歷史現象:「 儒術」 的復振和「文人主政」。 「儒術」大行其道以及 整個篤信「儒術」的文人官僚隊伍使得北宋政治實踐中有著相當濃厚的儒 家色彩。這一歷史階段的文治是比較成功的,「文教」的發展在中國歷史 上創下了一個高峰。 然而,整個北宋一直國勢不振,國力不強,「積貧積 弱」,對外奉行投降政策,敗亡得相當窩囊、悲慘,因而不能說其政治是
3 張思齊:《宋代詩學》(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0 年),頁 6。
成功的。這一切都是由北宋的政治體制決定的,同時也是由北宋整個官僚 隊伍的素質決定的。而這兩個致命的因素又可歸結到「儒術」的身上。因 為這兩點就是「儒術實踐」或「儒術治國」 的結果。 如果北宋政治不算
「儒術實踐」、或「儒術治國」,那麼,什麼才算「儒術實踐」、 或「儒術 治國」 ﹖「儒術治國」或「儒術實踐」的關鍵是「文人主政」或「儒臣 主政」。 但「文人主政」、或「儒臣主政」的結果使得「儒術」的歷史作 用顯得可疑,使「儒術治國」陷入真正的尷尬。「儒術實踐」究竟能帶來 什麼樣的結果呢?4
北宋的政治體制決定了北宋的國力與國勢,文人主政,以「儒術」治國,使得北 宋陷軍事外交極弱的困境,這在政治的論斷上當然是失敗的,但失之東隅,收之 桑榆,這樣孱弱的困境,卻給了北宋文人一個思考的空間,提供了他們創作的養 分,這不是國力強盛的唐代詩人所能觸及的。
一直以來中國都以自我世界的中心自居,一旦被壓制到無力招架的慘況,是 多麼令有志之士悲痛,當時宋遼對峙,宋朝無力對抗而致喪權辱國的情形,我們 以一首歐陽脩出使遼國所寫的《邊戶》詩為例,便稍可看出當時知識分子心中的 無奈與悲憤,詩中寫道:
家世為邊戶,年年常備胡。兒童習鞍馬,婦女能彎弧。胡塵朝夕起,虜騎 蔑如無。邂逅輒相射,殺傷兩常俱。自從澶淵盟,南北結歡娛。雖云免戰 鬥,兩地供賦租。將吏戒生事,廟堂為遠圖。身居界河上,不敢界河漁。
4 賈海濤:〈北宋政治的得失與「儒術治國」的尷尬〉,《人文學報》4 卷 22 期,1998 年 7 月,頁 3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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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詩中可以看出當時宋、遼對峙的情況,軍事外交的孱弱,卑躬屈膝的外交態度 使知識分子心痛不堪,而轉化力量形諸文字。另一方面政治上的有意剷弱,使得 文教事業便大盛,重文輕武的風氣,也是十分有利於學者的文學創作。
在軍事外交上屢次的失敗,久而久之戰鬥力逐漸削弱,羞恥之心也逐漸喪 失,歐陽脩在〈原弊〉一文中曾對此情形有所描述:
國家自景德罷兵,三十三歲矣。兵嘗經用者,老死今盡。而後來者未嘗聞 金鼓、識戰陣也。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節兵入宿,
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驕如此,況肯冒 辛苦以戰鬥乎?6
早朝屢戰屢敗,至少在精神仍抱持著國家意識的榮譽感,但時間一久,大家也就 麻木不仁了,連戰陣也「不識」了,這才是比打敗仗更大的悲哀。如此惡性循環,
國勢也就愈來愈衰弱了。軍事上的孱弱,直接影響到外交上的平等對待,北宋的 積弱不振形勢日甚一日,歐陽脩在另一篇文章〈准詔言事上書〉中又說:
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
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力盡矣;所須者財用,今財用乏矣。7
5 歐陽脩:〈邊戶詩〉,《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5。
6 歐陽脩:〈原弊〉,《歐陽脩全集》,《居士外集》卷 9。
7 歐陽脩:〈准詔言事上書〉,《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46。
這是對外交困境一個較為全面而概括性的描寫。整個政治上、軍事上、外交上的 挫敗,連帶著社會也造成了許多的不安,諸如盜賊的橫行、天災的加劇,民力及 財用都陷入絕境,但也因為這樣的環境,北宋的詩篇於是充滿了現實主義的色 彩,這種現實主義的創作,一旦脫離了大環境是絕對產生不出來的。
二、 社會環境的改變
宋代因為政治上的高度中集權,強調文治主義,又因為軍事外交上的孱弱,
迫使文人的文學創作受到政治環境的影響,相同地,宋代的社會環境也因為政治 環境的特異,而有著極大的變動。例如政治上的持續不穩定,致使宋代一直有人 口南移的現象,企圖以秦嶺、淮河等天然屏障來抵擋北方民族的侵擾,而大量的 人口南移,江南得到了開展,經濟力迅速增強,產業得到飛躍性的發展,所以對 於宋代的士人來說,北方民族的興起,竟是一連串文化史意味極其濃厚的事件。
(一)產業蓬勃發展
宋代的產業發展拜科學技術的發達所賜,十分蓬勃興盛,根據杜石然《中國 古代科學家傳記》的紀錄,當時的中國擁有世界第一流且為數可觀的科學家和技 術專家,例如:畢昇發明活字版印刷、黃道婆發明紡織技術,還有如:燕肅著《海 潮圖》和《海潮論》、更新了古代計時器漏壼的設計,發明了蓮花漏;蔡襄首創 筏形基礎修建了萬安橋……。8因為擁有這麼多的科學家,技術力量強大,所以 北宋在應付著無盡的邊境戰爭之餘,還能維持著經濟繁榮的局面。
8以上資料均參考自杜石然:《中國古代科學家傳記》(北京:科學出版社, 1993 年)。
另外,宋代統治者所採取的開放政策,也對產業的發達起了推波助瀾的作 用。宋代對外開放的態度,使得海外貿易十分熱絡,其熱絡的程度甚至到了必須 設立專門機構,以處理有關的龐雜業務,該專門機構即「市舶司」,主管海外貿
另外,宋代統治者所採取的開放政策,也對產業的發達起了推波助瀾的作 用。宋代對外開放的態度,使得海外貿易十分熱絡,其熱絡的程度甚至到了必須 設立專門機構,以處理有關的龐雜業務,該專門機構即「市舶司」,主管海外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