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內涵
第一節 道勝文至
宋代以理論詩的學說,自然包括那些以道論詩的學說在內,而歐陽脩的「道 勝文至」說則是當中具代表性的學說之一。「道勝文至」之說緣起於歐陽脩致書 秀才吳充,而留下一篇重要的文藝理論的文章。書信當中概述了當時一般文人對 待「文」與「道」的態度,他對文壇當時的風氣是很不滿的,所以在信中大聲批 判了那些「溺於文」的學者,認為關心現實生活才是學「道」真正具體的內涵,
從這個觀點的論述之中,我們可以看出歐陽脩對文學創作與現實生活關係的認 識。
一、 內涵
「道勝文至」說出自歐陽脩〈答吳充秀才書〉,其原文為: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為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
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
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 所以至之鮮也。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 無如《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 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 蓋亦晚而有作,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 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用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
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高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
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至也。2
提出文學創作與現實生活的密切關係,歐陽脩論文而推原於道,論學道而關心於 現實生活中的「百事」。歐陽脩是大力推行古文運動的佼佼者,他所論述的「道」
自然有濃厚的儒家之「道」的意義,寇養後認? :
歐陽脩古文理論中的道,是指以仁義? 核心內容的儒家之道。但是,歐陽 脩的儒家之道又非陳舊抽象的儒家說教,而是賦予新鮮具體的時代內容,
這表現出歐陽脩之道既與反對佛老相聯繫,又能與社會現實相聯繫,具有 與時俱進的現代意義。3
在傳統的儒家道統之下,賦予新鮮的時代內容,這就是「道」的真正意涵,意即
「道勝文至」的意義在於認定一位偉大的作家一定在創作之前就先有豐富的學 養,而這個學養的來源除了儒家的傳統道統之外,又能與社會現實接軌,具有與 時俱進的能量以應付多變的社會。
在文與道的關係上,歐陽脩繼承韓愈而有所創新,有所超越。他突破韓氏的 理論偏執,文道並重,並將「道」與生活中的「百事」聯繫起來,賦予「道」平 易而務實的解釋。歐陽脩的文道觀使文學貼近社會和人生,兼顧政治功利、倫理 說教和藝術審美,使古文古詩得以復興,又有意識打通詩文表現技巧,風格趨於 平易雋遠,展示內斂式的理性自省,最終形成與「唐音」迥異的「宋調」。
2 歐陽脩:〈答吳充秀書〉,《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47。
3 寇養後:〈歐陽脩古文理論中的道〉(《煙台大學學報》,1997 年第 2 期)。
這是歐陽脩的作家修養論。即作者要寫出曠世鉅作,要先經過長時期學識及 道德的培養,傳統的「修養論」中,有人認為要多觀察自然,有人認為要有豐富 的生活體驗,傳統的中國文人則多數贊成學問才是寫作的基礎,如杜甫說:「讀 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說的就是作者在創作之前必須累積豐富的學養,但較 偏重學識的充實。4歐陽脩同樣認為下筆之前須有相當的準備工夫,但是與杜甫 不同的是:歐陽脩認為文要能「至」,須充實的是「道」。他說:「大抵道勝者,
文不難而自至也。」但為道不能中途而廢,否則仍難達到「至」的境界,所以說:
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為非道之於人遠也,學者有所溺焉爾。
蓋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悅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
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關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 所以至之鮮也。5
這一段話充分說明「道」和「文」互為表裡、相輔相成的關係,學者為文都由學
「道」入手,有「道」為基礎能提昇文章的深度,但卻不易達到「至」的層次,
原因是學道若不透徹,不能結合對時事的關心,不能「致用」,文章也就有了極 限。
又以古聖先賢為例,說明古人著作得以發光發亮,乃因致力於學,自然而然 由內而外散發光芒,〈與樂秀才第一書〉云:
聞古人之於學也,講之深而信之篤,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
4 關於作家的修養論,最早的如:《禮記.學記》:「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退息必有居學。
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談 論人不可無學,無學則見識淺陋鄙俗,詩亦不足言。
5 歐陽脩:〈答吳充秀書〉,《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47。
譬夫金玉之有英華,非由磨飾染濯之所為,而由於其質性堅實而光輝之發 自然也。《易》之〈大畜〉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謂夫畜於其內者 實,而後發為光輝者日益新而不竭也。故其文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 畜其德』,此之謂也。古人之學者非一家,其為道雖同,言語文章未嘗相 似。孔子之繫《易》,周公之作《書》,奚斯之作《頌》,其辭皆不同,而 各自以為經。子遊、子夏、子張與顏回同一師,其為人皆不同,各由其性 而就於道耳。今之學者或不然。不務深講而篤信之,徒巧其詞以為華,張 其言以為大。夫強為則用力艱,用力艱則有限,有限則易竭。又其為辭不 規模於前人。則必屈苗變態,以隨時俗之所好,鮮克自立,此其充其中者 不足而莫自知其所守也。6
歐陽脩善治《易》,他引用《易經》的話來說明蘊蓄在內的學識對創作的重要性,
有一定的學養基礎,才能在創作上有源源不絕的寫作靈感和題材,散發在外的光 輝日新又新,永遠不虞匱乏;反觀當時的作者深受西崑風氣沾染,善於以華詞取 巧,只是隨時俗的喜好而「屈曲變態」,不但容易江郎才盡,拋卻文人風骨,文 章的價值亦不高,和前人的作品,不能相提並論。
二、 界義
(一) 「道」的界義
歐陽脩所謂的「道」,在前文已有說明,因為他古文家的堅持,又有與時俱
6 歐陽脩:〈與樂秀才第一書〉,《歐陽脩全集》,《居士外集》卷 19。
進的精神,所以「道勝文至」的「道」字至少有兩層意義:一是指傳統的儒家道 統;一是指能「致用」的學問。
1. 儒家的道統
歐陽脩一生都是儒家的信徒,可以明顯地看出他所謂的「道」,不會是「佛 仙」之「道」,或「道家」之「道」。歐陽脩一生所學皆服膺韓愈,包括他的宗教 思想,亦多承襲韓愈而來,韓愈在中唐排佛斥老幾至殺身的境地,而歐陽脩深受 韓愈的影響,極力反對佛仙思想,而以儒家道統的傳承者自居,甚至著作論述以 排佛斥仙,7所以,「道勝文至」理論強調學者須致力於「道」的充實,當然不會 是「佛仙」之道。又歐陽脩對道家思想,雖未像排斥佛仙思想一般激烈,但也反 對道教所採用的不合理的制度和生活方式,尤其以陰陽五行的方式來釋經義,更 是自詡為正統儒家的歐陽脩所不能接受的了。8因此要界義「道」,則道家及佛仙 之「道」都可以先排除在外了。
既然不是道家的「道」,也不是佛仙之「道」,那麼是指什麼內涵的「道」呢?
歐陽脩是一位力倡古文運動的學者,講「道勝文至」,便脫離不了古文運動上所 賦予的「道統」意義。道學家和古文家對「文」與「道」之間關係的看法有輕重 不同:「道學家」講「文以載道」,把「道」看成第一義,是終身必須從事的事業,
7 歐陽脩排佛的理論,具見於《本論》一文。《本論》原有三篇,作於慶曆二年( 1042)三十六 歲時,直至晚年編《居士集》時,削去上篇,只餘中下二篇,現為《居士集》卷 17。其文云:「佛 法為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又批評「彼為佛者」「棄其父子,
絕其夫婦,於人之性其戾,又有蠶食蟲蠹之弊。……今佛之法,可謂姦且邪矣。蓋其為說,亦有 可以惑人者。」排佛思想昭然可見。
8 歐陽脩云:「夫老與佛之學,皆行於世久矣。為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於世。二家之說,
皆見斥於吾儒。……老氏獨好言清淨、遠去、靈仙飛化之術,其事冥深,不可質究,則常以淡泊 無為為務。……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獨興。」(歐陽脩:〈御書閣記〉,《歐陽脩全集》,《居 士集》卷 39)。
而文章則是為「道」的傳播做服務;「古文家」傾向「文以明道」,「道」只做為 一時的工夫,是一種手段,是文人必備的修養。依照歐陽脩對古文運動的看法,
應屬後者,即文人在寫作前必須先有深厚的學養,內在以「道」充實了,才能在 外用「文辭」發光發亮。「其充於中者足,而後發乎外者大以光」,那麼,又該以 什麼來「充於中」呢?也就是作家應該充實什麼樣的學識才有助於創作出好的篇 章?這就是修養論的問題了。歐陽脩說:
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 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世者果致。9
明白指出「道純」是由「師經」開始,認為要先熟習古聖先賢所流傳下來的經典,
師法經典教導的內容,一步一步漸進而得,為文才能綻放光輝,所以這些聖賢留 下來的經典就是所謂的「道」了。
而「聖賢」所指又是誰呢?根據他在〈與樂秀才第一書〉文中所舉之例皆為 儒家人物,另外在〈答吳充秀才書〉中亦舉例:
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無如《春秋》, 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 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蓋亦晚而有作,
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
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強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