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內涵
第二節 簡而有法
「簡而有法」是歐陽脩提出來一個寫作的標準，宋初綺靡華麗的西崑文風，
是歐陽脩倡古文運動首要掃除的對象，所以講「簡而有法」，在北宋詩文革新運 動的一開始，就選取了「平易通順」為詩文創作的標準。但「簡」不只是簡單，
還要扼要，否則就無法使讀者明白作者真正的意思，那便須要高明的修辭巧，即
「有法」之意。
一、 內涵
宋初柳開比歐陽脩更早提出文章平易通順的標準，他說：「古文者，非在辭 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在於古其理，高其意，隨言長短，應變作制，同古人之 行事，是謂古文也。」22但是所引發的聲浪並不大，他也終究沒能像歐陽脩一樣，
成為詩文革新運動中引領風騷的領導者，這最大的原因當然和創作成績有很大的
22 柳開：〈應責〉，《河東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關係，歐陽脩優異的創作成績，和他的詩文理論相結合，更加強了文人們對他的 信服與追隨，所以能在詩文革新運動上取得成效。
但早年的歐陽脩也如當時文人一般，是從學習時文入手，後來得到尹洙的啟 發，才改而大作古文，「簡而有法」四字便是他對尹洙文章的讚詞。23因此他和 尹洙在文學上的主張是有志一同的。《四庫提要》云：
蘇轍歐陽脩墓碑載脩謂『於文得尹師魯、孫明復，而意猶不足』。蓋宋初 承五代之敝，文體卑靡，穆修、柳開始追古格，復與尹洙繼之，風氣初開，
菁華未盛，故修之言云爾。24
所以要瞭解歐陽脩的文學理論可先從尹洙的文學主張看起：尹洙與歐陽脩皆尊孟 子、韓愈。洙為文〈送王勝之贊善序〉曾言論經義當「直究聖人指歸」，? 文當
「于俗易通，于時易行」，論經義不應脫離現實人生，寫作更不該閉門造車，而 應能為時所用。歐陽脩在解經上不囿於傳注，論文主「易知易明」，與尹洙之說 法不謀而合，故尹洙所謂之「易」即歐陽脩所強調的「簡」。兩者都對宋文與宋 學之發展有相當的貢獻。
歐陽脩說尹洙之文「簡而有法」，這和他擅長《春秋》學有關。《春秋》是歐 陽脩所認定六經當中唯一當得起「簡而有法」評語的，25而尹洙的《五代春秋》
顯然有意繼承《春秋》而作，當然謹守同樣的創作原則。「簡而有法」，即尚簡練，
23 歐陽脩云：「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彊記，通知古今，長於春秋。」（歐陽脩：〈尹師魯 墓誌銘〉《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28）。
24《四庫提要》卷 152，集部 5 別集類 5。
25 對於〈尹師魯墓誌銘〉中讚尹洙文章「簡而有法」，引來諸多的非議，歐陽脩後來又寫了一篇 文章來答辯，即〈論尹師魯墓誌〉一文，云：「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唯春秋可當之。
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脩於師魯之文不薄矣。」但這種說法直到後世仍 有人提起，如清紀昀云：「宋文體變於柳開、穆修，舜欽與尹洙實左右之，然脩作洙墓誌，僅稱 其簡而有法。」（紀昀：《四庫提要》，卷 152〈蘇學士集條〉）。
講法度，是有意與當時浮靡文風背道而馳。因此其作品通常篇幅不長，行文平易，
語言質樸，實用性強而形象性弱。其文風「古峭勁潔」。後人對「古峭勁直」四 字有如下的說解：「古者，倡古道救時弊而使然；峭者，以其『性本剛峭』、『舉 止甚直』、『辯論精博』而不假雕琢也；勁者，源自『黑白太明』，無所掩飾，言 必由衷，多雄邁之氣；潔者，文句潔淨、意盡言止、無衍詞泛筆之謂，亦學《春 秋》之所得也。」尹洙的文章「簡而有法」，而尹文的風格正可以說明「簡而有 法」的內涵。
「簡而有法」換個歐陽脩自己的說法，就是「意深語簡」，他說：
《春秋》之義，痛之益至，則其辭益深，「子般卒」是也。詩人之意，責 之愈切，則其言愈緩，《君子偕老》是也。不必號天叫屈，然後為師魯稱 冤也，故於其銘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意謂 舉世無可告語，但深藏牢埋此銘，使其不朽，則後世必有知師魯者。其語 愈緩，其意愈切，詩人之義也。而世之無識者，乃雲銘文不合不講德，不 辨師魯以非罪。蓋為前言其窮達禍福，無愧古人，則必不犯法，況是仇人 所告，故不必區區曲辯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無害，故 勉徇議者添之。……
脩見韓退之與孟郊聯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誌，便似樊文，慕 其如此，故師魯之《誌》，用意特深而語簡，蓋謂師魯文簡而意深。又思 平生作文，惟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因謂死者有 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爾，豈恤小子輩哉！26
26 歐陽脩：〈論尹師魯墓誌〉，《歐陽脩全集》，《居士外集》卷 23。
像《春秋》、《詩經》這些經典，表達的用意愈深刻，經常表現出來外在的形式則 愈簡易，語氣愈緩，所以要陳述至痛至悲的情感，不必號天大哭，要辯白自己的 冤屈或不滿，也不必區區曲辯，真理是一言可以中的，不待言而自明的。
講「簡而有法」，歐陽脩一再提出的例證就是《春秋》一書，他認為在六經 之中，惟有《春秋》才能得到如此的評價，而歐陽脩在〈春秋或問〉中說：「春 秋，謹一言而信萬世者也」。27意即強「簡而有法」的具體條件首先注重內容必須 信實，文章能兼顧簡潔和信實才有價值。
當然《春秋》文筆簡要，最重要的原因是下筆「謹慎」，這就是「簡而有法」
的另一個條件了。寫作文章落筆要謹嚴慎重，從大節著眼，歐陽脩在〈與杜訢論 祁公墓誌書〉一文中說：
曰夕憂迫，心緒紛亂，不能清思於文辭，縱使強為之辭，亦不工，有玷清 德。……然須慎重，要傳久遠，不鬥速也。苟粗能傳述於後，亦不必行，
況治命不用邪？……文字簡略，止記大節，期於久遠。然能有意於傳久，
則須紀大而略小。28
為了寫作一篇墓誌而謹慎如此，難怪歐陽脩能在宋代文壇成為一代宗師，這也是 他對寫作詩文的要求，下筆之時都要把這篇文章設定成要「流傳久遠」的心態來 寫，那麼就會注重證據，不講不信實的話，而下筆謹慎自然文辭上就不得不簡潔 了。
27 歐陽脩：〈春秋或問〉，《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18。
28 歐陽脩：〈與杜訢論祁公墓誌書〉，《歐陽脩全集》，《居士外集》卷 19。
二、 界義
（一） 「簡」的界義
「簡而有法」的「簡」字，看他對尹洙的評論，和對《春秋》一書的讚揚，
可以推知歐陽脩所謂的「簡」，指的是簡單不繁冗之義。
1. 簡單
「簡」，從字面看就是「簡單」，用在為文上即講究「平淡」，但是「平淡」
不等於「無味」，而是質實自然之義，這是反對西崑華豔浮靡文風所必然帶來的 結果。我們可以從歐陽脩對詩人的品評中瞭解「簡」的意義。首先歐陽脩在〈梅 聖俞墓誌銘〉中評論梅詩說：
其初喜為清麗，閑肆平淡，久則涵演深遠，間亦琢刻以出怪巧。29
從梅聖俞的詩作來看，雖不廢「怪巧」，而基本風格特徵的確可以說是「平淡」。
梅聖俞自己也說：「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30平淡之語卻能承載深刻的道理，
或動人的情感，須要極高超的表達技巧，這比起堆砌華麗辭藻要難得多了，後者 只如文字學家的文字遊戲而已！梅聖俞自言作詩平淡，宋人龔嘯也說他：「去浮
29歐陽脩：〈梅聖俞墓誌銘〉，《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33。
30 梅堯臣：〈讀邵不疑學士詩卷〉，《宛陵集》（台北：新文豐 出版社，1979 年）。
靡之習，超然於崑體極弊之際；存古淡之道，卓然於諸大家未起之先。」31可見 梅聖俞的文風是崇尚自然平易的，對此，歐陽脩又盛讚梅聖俞的詩，說：
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聖俞平生苦於吟詠，以閒淡古遠為意，
故其構思極難。32
因為要求自己的文章能寫到「閒淡古遠」，所以下筆要再反覆推敲思考，構思上 反而比堆砌辭辭章要難，所以一生「苦於吟詠」，但也獲得了歐陽脩的讚詞，而 歐陽脩對梅聖俞這些「平淡」、「古淡」、「閒淡」……等的評語，就是「簡」字的 最佳註腳了。
除了歐陽脩對詩人的評價可以見出他的文學觀之外，我們再看當時人對歐陽 脩又是何種評論，吳充在〈歐陽公行狀〉一文中有一段內容，說他：
文備? 體，變化開闔，因物命意，各極其工。……嘉祐初，公知貢舉，
時舉者? 文，以新奇相尚，文體大壞。公深革其弊。前以怪僻在高第者，
黜之幾盡。務求平澹典要。士人初怨怒? 譏，中稍信服，已而文格遂變 而複正者，公之力也。
說到當時文壇的風氣不佳，文體大壞，歐陽脩振衰革弊，罷黜一些造奇字僻句的 士子，大力強調文章的「平澹典要」，從此以後，文格才有所改變能導回正道。
因此可知「平澹典要」是歐陽脩的文學主張，他不但用這個標準來論斷一篇作品
31 梅堯臣：《宛陵集》，〈附錄〉。
32 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14 則。
的優劣，也自己身體力行這個寫作原則，這也就是「簡」的定義了。
2. 簡要
「簡」的另一個意思是「簡要」，即文章須經千錘百鍊以期簡明扼要。歐陽 脩當初是受到尹洙的啟發，因同作一篇〈雙桂樓記〉，歐陽脩寫了一千字，尹洙 卻說只須五百字即可，「服其簡古，自此始為古文」，從此在自己的創作上也力行
「簡」的功夫，致力使自己的著作更為精粹。33如眾所周知的名篇〈醉翁亭記〉，
首句「環滁皆山也」，也是去繁刪冗所得致的結果。34不但可見他為文的認真，也 是為文簡約的力行者。
歐陽脩提倡古文運動的時候，面臨的是混亂的文壇怪象，有西崑大家，逞巧 輕媚，雕章麗句，華而不實，好為時文；也有太學體橫行，標舉古道，卻陳舊迂 腐，故作艱深，以至於怪僻不可讀，兩者雖然路線各自不同，但在歐陽脩看來，
都不是正確的為文之道，除了脫離現實生活而寫作之外，西崑體和太學體都犯了 一個相同的錯誤，就是用了不能貼近現實面的語彙，西崑追求華麗，太學故作艱 澀，都離人生太遠，所以矯正回來的方法就是「簡」，簡單明瞭，意念的表達比
都不是正確的為文之道，除了脫離現實生活而寫作之外，西崑體和太學體都犯了 一個相同的錯誤，就是用了不能貼近現實面的語彙，西崑追求華麗，太學故作艱 澀，都離人生太遠，所以矯正回來的方法就是「簡」，簡單明瞭，意念的表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