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實踐
第一節 評唐人
歷來唐宋詩之爭,就是文學史上一個重要的課題,它不是一朝一代的詩歌區 別,而是風格及審美觀念的不同,如錢鍾書便說:
詩分唐宋,乃風格性分之殊,非朝代之別,唐詩以丰神情韻擅長,宋詩以 筋骨思理見勝。4
基本上認定唐詩和宋詩有著不同的風格面貌。唐詩派的文論家通常標舉的是盛唐 詩人,如李白、杜甫,而宋詩派的代表人物就屬歐陽脩和蘇軾了,所以歐陽脩和 唐詩人應各自擁有不同的美學風格和審美情趣,但是歐陽脩在評論唐詩諸家時,
3 梅堯臣:〈答韓三子華韓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宛陵集》(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79 年),卷 27。
4 錢鍾書:《談藝錄》(上海:上海書店,1992 年),頁 2。
卻沒有想像中的激烈抨擊,反而是贊許與認同,立場客觀而就詩論詩。
其中的原因乃在於歐陽脩當初倡古文運動所反對的對象,是晚唐矯之太過的 綺靡文風,而不是李、杜或韓愈等詩人,恰恰相反的,歐陽脩對他們甚至有頗高 的評譽,蘇軾曾說他:「論道似韓愈,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這不但是蘇 軾個人的看法,而幾乎是公認的事實,尤是受韓愈影響的部分,清劉熙載說:
東坡謂歐陽公「論大道似韓愈,詩賦似李白」,然試以歐詩觀之,雖曰似 李,其刻意形容處,實於韓為逼近耳。5
講的是歐陽脩繼承韓愈的思想,排佛宗儒,尊奉孔子、倡行儒學,所以他對韓愈 的評價,便不能以一般的唐宋詩區別來預測歐陽脩對這些人物的評論。
一、 評李白杜甫
歐陽脩常是後代討論到「唐宋詩之爭」時,被用來作為「宋詩派」的代表人 物,他所創作的詩歌,也經常被評為理論性過強,即充分展示著宋詩之中「以文 為詩」、「以議論為詩」的特色,因此面對盛唐兩位偉大的詩人──李白和杜甫,
風格各自不同,歐陽脩會有如何的評價呢?尤其李、杜成就範疇大不相同,其實 難以分優劣,後世文論家若硬要區別其異同優劣,實際上就在表明自己的論詩立 場。由於杜甫善於運用敘事的方式來紀錄時事,手法近似宋人的「以文為詩」, 所以雖然杜甫和李白同為盛唐時人,但風格上不如說成是唐與宋之別,而身為「宋 詩派」的代表人物,歐陽脩又是如何看待並稱「李杜」的這兩人呢?歐陽脩的《筆 說》中有一篇〈李白杜甫詩優劣說〉這樣記載:
5 劉熙載:《藝概.詩概》(台北:華正書局, 1985 年),卷 2。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離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大家爭唱白銅鞮。」
此常言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其橫 放,其所以驚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於白,得其一節,而精強過之;
至於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6
根據這段話的內容,似乎歐陽脩對李白的評價高過杜甫,其實歐陽脩乃從不同的 角度提出對李杜不同的評價,應無優劣之分,他認為杜甫天才不如李白,但精強 過之,這是從本質上把握了兩者藝術風格的不同。
歐陽脩在《六一詩話》中還有一段對晚唐詩風的討論,提到晚唐的詩人風大 變,與盛唐之代表李杜已截然不同,但怎麼不同呢?他說:
唐之晚年,詩人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高。如周朴者,構思 尤艱,每有所得,必極其雕琢,故時人稱朴詩「月鍛季煉,未及成篇,已 播人口。」其名重當時如此。而今不復矣!余少時猶見其集,其句有云:
「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又云:「曉來山鳥鬧,雨過杏花稀。」誠 佳句也。7
這段話的重點在評論晚唐的詩風,唐至晚期,詩風轉而「以精意為高」,雖然列 出兩句佳句來,但言下之意歐陽脩對此苦吟而成、「月鍛季煉」的詩句,經不起 時代的考驗而消聲匿跡,表示深有所感,這些詩人當時也都望重一方,聲譽極高,
可是旋即沒落,整段評論周朴的言論,因為一開始「無復李杜豪放之格」一句,
而可知歐陽脩是把李杜看作是詩歌的最高標準,盛唐詩「豪放」,而晚唐詩「雕 琢」;再說「然亦務以精意相高」,表示周朴「以精意相高」是追隨李杜腳步,而 不是周朴專有的特長。這些對李杜和晚唐詩人的比較,也可以看出歐陽脩的文學
6 歐陽脩:〈李白杜甫詩優劣說〉,《歐陽脩全集》,《筆說》第 8 則。
7 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12 則。
觀。
另外歐陽脩在讀完李白的詩集而作評論一文,即〈讀李白集效其體〉云:
開元無事二十年,五兵不用太白閑。太白之精下人間,李白高歌蜀道難。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李白落筆生雲煙。千奇萬險不可攀,卻視蜀道猶平 川。宮娃扶來白已醉,醉裏詩成醒不記。忽然乘興登名山,龍咆虎嘯松風 寒。山頭婆娑弄明月,九域塵土悲人寰。吹笙飲酒紫陽家,紫陽真人駕雲 車。空山流水空流花,飄然已去凌青霞。下看區區郊與島,螢飛露濕吟秋 草。8
這裡把李白和孟郊、賈島作對照,而歐陽脩在其他地方對「苦吟精思」的郊、島 其實有頗高的評價,對他們刻苦創作的情形,是有著極大的注意,更何況他是力 許「詩窮而後工」主張的人物,所以對孟郊與賈島造語方面的成就是頗為關注的,
然一旦與詩仙李白一起評比,李白乃「下視」,而郊、島也只好委屈成「區區」
人物了。可見歐陽脩在自己的詩歌創作雖充斥道德理性,是標準宋詩風格,但論 及唐詩派的大將李白,仍是充滿了崇敬。
二、 評韓愈
歐陽脩對韓愈的崇敬眾所週知,早期歐陽脩是從學習時文入手,看到了韓愈 的文集,深受感動,才轉而學習古文,從此宋代多了一位古文大將,而終究引導 宋代的古文運動成功,一舉改變了宋代文風,韓愈對歐陽脩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歐陽脩有一段對韓愈的述敘,〈記舊本韓文後〉云:
8 歐陽脩:〈讀李白集效其體〉,一作:〈太白戲聖俞〉,《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5。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又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
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為兒童時,多游其家,見有敝筐貯故書,在壁間,發 而視之,得有昌黎先生文集六卷。脫落顛倒,無次序,因乞李氏,以歸。
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舉進士及第,
官於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 補軼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校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 遂行於世,至於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可謂盛矣。9
說明韓愈文集給他的震撼和影響,韓愈是他從少年起便崇敬的人物,歐陽脩十一 歲獲得一本文集而改變他為學的方向,進而改變宋代文壇的風氣,一時之間學者 莫不學韓,這是歐陽脩的功勞,也是韓愈的功勞,雖然韓愈並不知情到後代的文 壇將如此發展,但歐陽脩真是韓愈的知音。
他內心對韓愈真是充滿崇敬之情,以致經常在言語中自比為韓愈,而他的一 干好友也都不吝以之為韓愈來稱許他,如梅堯臣即曾言:
退之昔負天下才 ,掃掩眾說猶除埃。張籍盧仝鬥新怪,最稱東野為奇瑰。
當時辭人固不少,漫費紙札磨松煤。歐陽今與韓相似,海水浩浩山嵬嵬。
石君蘇君比盧籍,以我擬郊嗟困摧。公之此心實扶助,更後有力誰論哉。
禁林晚入接俊彥,一出古紙還相哀。曼卿子美人不識,昔嘗吟唱同樽罍。
10
說歐陽脩就是「今之韓愈」,所以若說歐陽脩的文學觀念,受到韓愈的諸多影響,
是相當可靠的說法,如前文所討論的「窮而後工」的議題,即韓愈「不平而鳴」
論述的繼續闡發。
9 歐陽脩:〈記舊本韓文後〉,《歐陽脩全集》,《居士外集》卷 23。
10梅堯臣:〈依韻和永叔澄心堂紙答劉原甫〉,《梅堯臣集編年校注》卷 25。
歐陽脩也是其古文運動的繼承發揚者,所以對韓愈的詩文當然有極高的評 價,《六一詩話》中的評論可看出他對韓愈的崇敬,他說:
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為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
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 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餘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 寬,則波瀾橫溢,泛人傍韻,乍還乍離,出入迴合,殆不可拘以常格,如
〈此曰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
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余嘗與聖俞論此,以謂譬如善馭良馬者,
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螘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
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為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 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與?』坐客皆為之笑也。」
脩見韓退之與孟郊聯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誌,便似樊文,慕其如 此,故師魯之《誌》,用意特深而語簡,蓋謂師魯文簡而意深。11
盛讚韓愈的文章「無施不可」,就連後人對韓愈批評最多的「詩歌」一體,歐陽 脩都盛讚他的詩能「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把妙處寫到極致。尤 其是韓愈對寫作詩歌並非特別用力,只把它當作是「文章之末事」還能寫得「曲 盡其妙」,這就是作者的筆力。不只是內容上的奧妙,歐陽脩還特別欣賞韓愈用 韻上的高超技巧,不管韻寬或韻窄,都有特殊的風貌,是「天下之至工」。
歐陽脩還有幾首論詩詩,主題並非專門評論韓詩,但在品第他人的詩作或人 格,往往以韓愈作為典範來評論,尤其欣賞他精思苦吟所創造之奇字僻句,歐陽 脩有一首評論蘇舜欽的論詩詩,讚美蘇詩語意豪邁,說他:「吐出人輒驚。其於 詩最豪,奔放何縱橫。」尤其讚賞他造奇句的功力,以驚駭之語震懾人心:
11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27 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