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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宋人

在文檔中 歐陽脩詩文理論及實踐 (頁 120-132)

第四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實踐

第二節 評宋人

歐陽脩評論當代詩人的數量遠遠超過評論唐代詩人,尤其是他的古文運動是 在反西崑的立場下出發的,所以對當代文風的不滿,力欲矯正,表現在對當代詩 人的具體批評之上。宋代詩學以儒學復古思為其背景,倡導詩文革新,而所謂的 詩文革新,其意義是比文藝上的復古要來得深刻,對象是整個文化層次的革新,

周裕鍇即言:

所詩文革新運動,其意義不只是一般的文藝復興,而是一場深刻的文化復 興運動。這場運動的口號,不僅要「文起八代之衰」,更要「道濟天下之 溺」。因此未詩學必然會選擇先秦兩漢儒家詩學「言志」的傳統,從六朝 唐「緣情」之「溺」中走出來。22

這就是說宋代詩學是回復到有政治倫理意味的「言志」傳統,而歐陽脩作為一個 倡「道勝文至」的儒家人物,看待當代的詩人也是謹守這個立場,所以詩風綺麗 的西崑諸家,致使社會氣因而頹靡,應該要負起社會責任,他們是歐陽脩首要抨 擊的對象。而他的詩友梅聖俞、蘇舜欽等人,因為有著和他相同的論詩文立場,

彼此同氣相求,相互欣賞,歐陽脩甚至不諱言直襲用梅聖俞的詩文理論,因此,

歐陽脩評論蘇、梅二人時,是給予極高的評價的。

一、 評西崑諸家

22 周裕鍇:《宋代詩學通論》(成都:巴蜀書社,1997 年),頁 16。

歐陽脩文學觀念上極力反對西崑,因此在對西崑諸家的評論上可謂亳不留 情,如《六一詩話》中言:

楊大年與錢劉數公唱和,自西崑集出,時人爭效之,詩體一變。而先生老 輩患其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殊不知自學者之弊。23

把詩風的轉變歸罪到西崑諸家身上,造成當時詩人濫用典故,以至於「語僻難曉」

的弊病。反對西崑,於是充滿對唐代舊詩風的懷念與嚮往,如他肯定陳從易「當 時文方盛之際」,能不同流合污,「獨以醇儒古學見稱」,那時「楊劉唱和,西崑 集行,後進學者爭效之,風雅一變,謂『西崑體』。由是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

而歐陽脩就是讚美陳從易能力排西崑,詩風「多類白樂天」。但細究歐陽脩之反 西崑並非無理性的反對,而是建立在西崑「濫用典故」的歪風上,如果不是專為 用典故而用,且能用得恰如其分,歐陽脩並不反對適當地用典,因此詩句好壞關 鍵不在用不用典,而是詩意的全面觀照,這是理性客觀的分析,因此歐陽脩接著 又說:

如子儀〈新蟬〉云:「風來玉宇鳥先轉,露下金莖鶴未知。」雖用故事,

何害為佳句也。又如:「峭帆橫渡官橋柳,疊鼓驚飛海岸鷗。」其不用故 事,又豈不佳乎?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餘,故無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 人者,區區於風雲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24

藉著評論西崑諸家,提出他評鑑詩的確實標準,歐陽脩乃「不以人廢言」的儒家 信徒,他反對西崑,仍承認當中有不乏創作佳句之人,與不可讀之詩其間的差異

23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22 則。

24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22 則。

在於:「雄文博學」,這符合他「道勝文至」的文學理念,廣博的學習是作詩的基 礎,能「博學」,自然「筆力有餘」,無論寫作何種體裁、何種內容,都能創出佳 句,和用不用典是沒有絕對的關係。

二、 評蘇舜欽、梅聖俞

蘇、梅極力抨擊西崑諸家在當時文壇形成的委靡文風,而力圖改變的主張,

很得到歐陽脩的認同,所以歐陽脩此二人的評價是相當之高,稱蘇舜欽的詩為「譬 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稱梅堯臣的詩為「初食如橄欖,真味久愈在」,其論詩 詩一首〈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評蘇、梅二人之詩云: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霈。譬如千里馬,已 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汱。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 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 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 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25

詩中「清新」一詞曾多次出現在歐對梅的評語中,如:〈戲答聖俞〉亦云:「能使 詩老詩思添清新」,26歐陽脩對於同時代的詩人獨獨推重梅堯臣,而詩歌主張也 大致相同,因此有許多專門針對他的詩的評論,都評論得深中肯綮,如〈再和聖 俞見答詩〉云:

嗟哉我豈敢知子,論詩賴子初指迷。子言古淡有真味,大羹豈須調以虀?

25 歐陽脩:〈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2。

26 歐陽脩:〈戲答聖俞〉《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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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論詩的啟蒙之功歸給了梅堯臣,說他的論詩觀念都多虧了梅氏的指點迷 津,其中對梅聖俞的詩文理論最為推許的是「意新語工」這個主題,歐陽脩《六 一詩話》記載云:

聖俞嘗語餘曰:「詩家雖主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 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 後為至矣。」賈島云:「竹籠拾山困,瓦瓶擔石泉。」姚合云:「馬隨山鹿 放,雞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況蕭條,不如「縣古槐根出,官清 馬骨高。」為工也。余曰:「語之工者固如是。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

何詩為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若 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 前乎?又若溫庭筠『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 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28

歐陽脩記梅聖俞的這段話來說明自己的詩文理論,「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

即認為詩人應該以表達心中意念為首要之務,但也意識到詩人要明暢正確地傳達 心中隱澀的意念是件困難的事,因此要能把握住造句遣詞的技巧,以期真實地傳 遞想法,這才是詩人下筆時最困難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接著討論如何把握寫作技 巧的問題,梅聖俞提出一個要求:「意新語工」,這是一個論詩文的客觀標準,也 就是檢驗一首詩是否為好詩的原則,便是先檢驗當中使用的詞彙是否為作者所獨 創,不只造語要獨創,包括整篇詩文的構思都應該是作者獨一無二的創意。

順此原則再回頭檢驗所舉三聯詩例,詩人有十分特殊的生活經驗,曾經嘗過

27 歐陽脩:〈再和聖俞見答詩〉《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5。

28 歐陽脩:《歐陽脩全集》《六一詩話》第 13 則。

令人不堪的現實滋味,這不是一般文士關門苦思便可寫得出來的,所以在意義上 絕對前無所襲,全然是詩人的獨創,完全符合「意新」的要求。再者,這二聯詩 句全部不用典,也沒有晚唐詩人喜用的艱深詞彙,語言淺近,意義卻深刻,形式 上的對仗也十分工整,詞性、平仄均對仗相稱,在短短的十個字中容納豐富的意 象,符合「語工」的要求。這些梅聖俞論詩的意見,歐陽脩照單全收甚表同意,

29不但詳盡細膩地記述理論和言例,甚至有被後世評為模倣溫庭筠的詩作。30 所以我們可以就此來廓清一個問題:歐陽脩反對西崑詩風甚劇,而西崑詩人 乃追隨晚唐詩人而來,為何歐陽脩不反對晚唐詩人反而寄予深刻的同情,並以其 詩句為例闡釋自己的文學理論?原因便在於歐陽脩之反西崑,是反對他們濫用 典、綺靡不實的文風,而那些所舉詩例卻絲毫無涉用典或語意艱澀的情形,相反 的,還能用以佐證歐陽脩的文學理論,歐陽脩結合詩人生活之困窮和詩歌之工巧 合論,談「詩窮而後工」,那麼賈島等人以艱困遭遇入詩,就成了這個理論最佳 例證;又另一個「簡而有法」的理論,也因為這個詩例得到有力的佐證,因此歐 陽脩對梅聖俞這番談話的內容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表示完全同意,並成為他詩文 理論的重要根據。

除了「意新語工」的觀點之外,歐陽脩又接受了梅堯臣「古淡有真味」的文 學主張,但這個「古淡」的境界,也是苦力搜索方能得致的,所以又稱讚他的詩

「近詩猶古硬,咀嚼苦難嘬」,說明梅的詩作雖力圖古雅,但也是經過學養的淬 煉,並非輕率而成的。《六一詩話》云:

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雋,以超邁橫絕為奇;

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其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

29 例如南宋洪邁云:「歐陽公好稱誦唐嚴維詩『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及楊衡『曲徑通幽 處,禪房花木深』之句,以為不可及。」(洪邁:《容齋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30 例如王直方云:「歐陽文忠送張至秘校歸莊詩云:『鳥聲梅店雨,柳色野橋春』,此『茅店月』

『板橋霜』之意。」(王直方:《王直方詩話》(郭紹虞校輯:《宋詩話輯佚》本 台北:文史哲出 版社,1972 年)),頁 30。

語雖非工,謂粗得其彷彿,然不能優劣之也。31

有人認為此乃過譽聖俞,但仍能充分說明歐陽脩對梅、蘇二人的評價,乃在於「深 遠閑淡」的宗旨之上,這與他反對西崑穠麗文風的主張是相當一致的。

關於「古淡」這個讚詞,《六一詩話》中還有一條記載云:

梅聖俞嘗於范希文席上賦〈河豚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

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河豚常出於春暮,群遊水上,食絮而肥。南 人多與荻芽為羹,云最美。故知者謂祇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聖俞 平生苦於吟詠,以閒淡古遠為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於樽俎之間,筆 力雄贍,頃刻而成,遂成絕唱。32

歐陽脩一直很欣賞這首〈河豚魚〉詩,雖然和平時梅聖俞作詩的風格不同,平時 的梅總是苦吟精思才淬成一首,而這首詩完成於飲宴之間,但仍不減其藝術成 就。從這段話我們看到兩個重點:第一是梅聖俞平時作詩的方式,是類似於苦吟

歐陽脩一直很欣賞這首〈河豚魚〉詩,雖然和平時梅聖俞作詩的風格不同,平時 的梅總是苦吟精思才淬成一首,而這首詩完成於飲宴之間,但仍不減其藝術成 就。從這段話我們看到兩個重點:第一是梅聖俞平時作詩的方式,是類似於苦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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