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內涵
第三節 窮而後工
這是歐陽脩最重要的文藝理論,他繼承韓愈「不平而鳴」的文藝概念,得出 了「詩窮而後工」的命題,有關「窮而後工」的理論最重要的一篇文章是他為梅 聖俞所寫的詩集序中。在歐陽脩的審美思想中,能夠正確地對待窮達禍福,「顛 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能堅守仁義大節,不改創作的 初衷,才是最完備而高尚的人格之美,有了美好的人格,創作出來的才是美好的 作品,這個理論具有強烈的儒家理想色彩,可以看出歐陽脩對儒家思想支配文藝 創作的看法。
一、 內涵
38 何寄澎:〈論歐陽脩的「簡而有法」〉(《幼獅學誌》19 卷 3 期民 76.5 頁 47-180)。
歐陽脩基於對文學與現實關係的深刻認識,提出詩文創作「窮而後工」的觀 點。然而,他鄙視「窮者之詩」、「羈愁感歎之言」,開? 宋代文學樂觀曠達的情 調和豪爽詼諧的風格特點。
有關歐陽脩「窮而後工」的理論,乃是針對梅堯臣而發的,主要著錄於〈梅 聖俞詩集序〉中,文中言: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 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嶺水涯外,見蟲魚草 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
以道羈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 人,殆窮者而後工也。……39
這段話是針對梅堯臣的遭遇和詩歌成就而發的,它說明了文藝創作的規律,詩人 不是因詩而窮,而是生活的困窮遭遇使作者的心中積滿情感,在了解人生與大自 然之後,詩作愈趨工巧,這說明社會生活才是詩歌藝術所賴以產生的沃土。歐陽 脩用歸納的方法,得到一個結論就是:歷代以來成名偉大的作品,創作者的人生 際遇大多困窮,原因是作家心中有一分理想、理念一直積存在心中,等待機會一 展長才及抱負,但仕途的不順遂,使他苦無舞台可以發揮,只好藉由文字形式以 伸紓理念,並摻雜一個小小的期待:也許千百年後,會有欣賞的人把他的那一套 理想付諸實現,那也算夙願得償。
而梅聖俞本人對歐陽脩這樣的說法,也大表贊同,其〈依韻和永叔子履冬夕
39 歐陽脩:〈梅聖俞詩集序〉,《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42。
小齋聯句見寄〉一詩原注云:
永叔嘗見嘲,謂自古詩人率多寒餓顛困,屈原行吟於澤畔,蘇武啗雪於海 上,杜甫凍餒於耒陽,李白窮溺於宣城,孟郊、盧仝栖栖道路。以子之才,
必類數子。40
本來「寒餓顛困」是多麼淒慘的一件事,而一旦以屈原、蘇武、杜甫、李白……
這些不朽的詩人來類比,「窮」反而變成一個益於創作的有機條件了。
歐陽脩在另外一篇作品:〈薛簡肅公文集序〉中對「窮而後工」理論有進一 步的說明,云:
君子之學,或施之事業,或見於文章,而常患於難兼也。蓋遭時之士,功 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為末事,而又有不暇與不能者 焉。至於失志之人,窮居隱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與其有所感激發 憤,惟無所施世者,皆一寓於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41
指出文章和功業二事之不能得兼,得志之人常因兩個緣由導致文章寫不好,一是 因為公務纏身無暇寫作;一是名利心縈繞不能具備寫作的性靈。而失志之人,因 為遭遇困境而能苦心思慮,反而有助創作。
二、 淵源
40 梅堯臣:《宛陵集》卷 10。
41 歐陽脩:〈薛簡肅公文集序〉,《歐陽脩全集》,《居士集》卷 44。
談藝術創作與現實生活關係的文論家非常多,歐陽脩並不是第一人,他偉大 的地方在於提出了一個類似總結的口號,所以「詩窮而後工」的理論是有其淵源 的,儘管在面貌上有些差異,但談論的都是作者的遭遇或社會生活和作者創作的 關係。然論者甚多,茲舉一二以類比。
(一) 「發憤著書」
「窮而後工」的理論,一般學者都認為起源相當早,或可遠溯自孔子,甚至 是《易經》,但若講到比較直接的關聯及影響,則大都從史遷的「發憤著書」談 起,西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云:
夫《詩》、《書》隱約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裏,演《周易》; 孔子卮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 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
《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
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來者。42
列舉數本文學史上發光璀璨的經典為例,用來證明「發憤著書」的理論,即好的 作品常常誕生於聖賢內心鬱結之時,他們轉變能量,將不知如何發洩的滿腔悲憤 化為文字,於是成就篇篇千古佳構。
司馬遷在〈屈原賈生列傳〉中也以屈原創作文學鉅著《離騷》的幽苦背景,
42司馬遷撰, 瀧川龜太郎會注:《史記會注考證》(台北:洪氏出版社,1983 年 10 月),頁 1372。
來論斷作家的創作衝動乃源於滿腔的怨恨,史遷云: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 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
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憺,未嘗不 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 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原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43
屈原因遭受巨大的憂愁,諂言的力量蓋過正義,邪佞之人可以輕易傷害公理,正 直之人反而必須遭到全世界的誤解和排擠,世界已沒有公平和義理,看到這些不 公平的現象,屈原只是累積了一股能量極大的「怨氣」,而無力改變現狀,只好 轉化這個能量而創作《離騷》此一千古佳作,所以司馬遷才說「屈原之作《離騷》, 蓋自怨生也」,以一個「怨」字涵蓋整部作品的創作精神。
司馬遷在這裡所提到的「窮」和歐陽脩「窮而後工」的「窮」字意義上所指 非常接近,都是指境遇上遭受到困頓或挫折,而不是指經濟上的窮苦難捱。尤其 古時讀書人一生在「學而優則仕」的最高原則指導下,未來選擇性較小,出路較 為狹隘,所謂的境遇困頓更是明確地指向政治上的不如意。司馬遷在此所舉的事 例,除了屈原之外,像西伯、孔子、韓非……無一不是政治上的失敗者。
但若從整段話的觀點來分析,「發憤著書」與「窮而後工」在實質上是難以 相提並論的,原因在於兩者是不同性質的論斷,大陸學者墨白曾為文辨異,他說:
值得辨析之處在於:『發憤著書』說重在強調不公平的社會事實,能夠對
43司馬遷撰, 瀧川龜太郎會注:《史記會注考證》,頁 1009~1010。
作家的心靈產生撞擊和感發,進而形成強烈的創作衝動,顯然,它是闡述 作家在進入創作之前,創作主體的創作情感如何形成這樣一個創作動力所 由的問題,並不涉及作家的創作過程及其創作成果的關係。然而『窮而後 工』說則不在揭示作家的創作動因,它乃是揭示『詩人之窮與詩之工的因 果關係』的理論命題,重在強調作家坎坷多舛的生活遭遇,對於文學創作 的成功起到具有決定意義的作用。……因此前者屬於動因說,後者屬於成 因說。44
所以兩者論述的觀點其實並不相同,因此,到底能不能把司馬遷的「發憤著書」
說,看成是歐陽「窮而後工」說的理論淵源,這點仍是有待商榷。或者應該說:
歐陽脩在觀念上確受到司馬遷等人的影響,但他討論的議題則是個人的發現。
(二) 「不平則鳴」
歐陽脩崇敬韓愈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文學觀念受其沾溉,甚至直接承襲之亦 無可厚非,韓愈對文學創作的看法,我們看〈送孟東野序〉中的說明: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 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 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 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樂也者,鬱於中而洩於外者也,擇其善
44 墨白:〈「窮而後工」說與「發憤著書」說辨異〉(《新疆教育學院學報》,第十七卷第一期,2001 年 3 月)。
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
維天之於時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 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奪,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
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 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夔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 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
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遠。傳曰:『天 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 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 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慎到、田駢、鄒衍、屍佼、孫 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
相如、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絕 也。45
韓愈從物理現象的「不平而鳴」,一路論證到人類的「不平而鳴」也是相同的道 理,大自然因為「不平」,所以發出各種草木、風、水之聲;而人類也因為心中 有激盪不平的情緒而發聲,其中最為精鍊的聲音就「文辭」了,其中又因為天賦 的不同,所以有些更善於鳴其不平,像歷代以來流傳下來那些偉大的作家,如:
《詩》、《書》的作者、孔子、莊子、屈原、孟軻、荀卿……都是善於鳴者,雖則 擅長的方式不同,大鳴大放的管道亦不相同,但其文章皆有可觀之處。這樣的人
《詩》、《書》的作者、孔子、莊子、屈原、孟軻、荀卿……都是善於鳴者,雖則 擅長的方式不同,大鳴大放的管道亦不相同,但其文章皆有可觀之處。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