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影響
第二節 清代詩學的闡釋接受
清代的學術有一個極大的特點,就是集各代之大成,在文學批評的領域中亦 復如此,郭紹虞說:
清代有一特殊的現象,即是沒有他自己一代的特點,而能兼有以前各代的 特點。他沒有漢人的經學而能有漢學之長,他也沒有宋人的理學而能擷宋 學之精。……所以清代的文學批評也是如此。以前論詩論文的種種主張,
無論是極端的尚質,或極端的尚文,極端的主應用,或極端的主純美,種 種相反的或調和的主張,在昔人曾經說過者,清人無不演繹而重行申述 之。五花八門,無不具備,真是極文壇之奇觀。46
也就是說清代在各個學術領都佔有一席之地,自然包括文學批評,尤其「詩話之 作,至清代而登峰造極。」47
所以清代的文學批評可說是一個極發達的時代,是一個極普遍的時代,也是 一個集大成的時代,且都是有意為之,建立屬於自己一套的文學主張。因此論及 歐陽脩的詩論,當然批判者有之,而欣賞者亦不乏其人了。
一、 批評
清代的文學理論既然燦爛大備,所以也是復古反復各自角力,宋詩派和唐詩 派爭論不休,這些基本立場的不同,都使得詩論家在評論作家作品時,便有先入
46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頁 438。
47 亦為郭紹虞之言,(郭紹虞:《清詩話續編.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3 年),頁 1)。
為主的好惡,唐詩派的詩論家不能欣賞「以理入詩」、「以文為詩」的宋詩,自然 在評論歐陽脩的詩作時也都是抱持不能苟同的態度了。
(一)賀裳:
賀裳,字黃公,撰有《載酒園詩話》一卷及又編多卷。賀裳在《載酒園詩話》
中提出對歐陽脩詩論的諸多質疑,例如,歐陽脩在《六一詩話》中曾記載一事:
指出當時名震天下的九大詩僧,在限定不用某些字群的條件下,也只能擱筆,無 法施展詩才,言下之意頗有批判九僧寫詩難免落入一定窠臼之譏,對此,賀裳為 九僧辯說,若詩中無此一字群,縱然成詩也不成好詩,他說:
詩魔 歐陽公《詩話》云:「國朝浮圖以詩名于世者九人,號『九僧詩』。 時有進士許洞,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
風、雲、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于是諸僧各閣 筆。」余意除卻十四字,縱復成詩,亦不能佳,猶庖人去五味,樂人去絲 竹也。直用此策困之耳,狙獪伎倆,何關風雅!○按九僧皆宗賈島、姚合,
賈詩非借景不妍,要不特賈,即謝朓、王維,不免受困。48
批評歐陽脩用狡獪技倆使人受窘,這甚至是道德修養上的指責了,由此便可看出 賀裳對歐陽脩的論調有多麼地不予苟同了,接著又說:
歐公在潁川作雪詩,戒不得用玉、梨、梅、練、絮、白、舞、鵝、鶴、銀 等事。後四十年。子瞻繼守潁川,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復舉前事,請 客各賦一篇。客詩不傳,兩公之什具在,殊不足觀。固知釣奇立異,設苛
48賀裳:《載酒園詩話》(《清詩話續編》本),卷1。
法以困人,究亦自困耳。正猶以毳飯召客,亦須陪穆父忍饑半日,豈得獨 餔?49
限定做詩不得用某些常見字群,在歐陽脩記錄此事之時,很可能只是一種文人間 的文字遊戲,但賀裳卻以嚴厲的眼光來審視並評斷他,可見賀裳並不反對在文字 上的襲用前人詞句,若特意避諱,反而是「釣奇立異」了。
除了不反對在文字上借用古人優美詞句外,賀裳因也不反對用事使典,所以 也挑出歐、梅的詩來檢驗,說他們的詩作也難免用典,而一味厭惡西崑使事的特 色,自己卻也觸犯禁忌,是自相矛盾的詩論,他說:
用事 ……歐、梅惡西崑之使事,力欲矯之。然如梅聖俞〈詠蠅〉曰:「怒劍 休追逐,凝屏漫指彈」,亦事也,豈言出其口而忘之乎?余意俗題不得雅事 襯貼,何以成文?但不宜句句排砌如類書耳。50
刻意不使用常見字句或避開事典,不但困住別人,設計使人受窘,也連帶困住了 自己,是雙輸的局面,對詩歌創作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而歐陽脩在《六一詩話》開宗明義便聲明:此書的創作動機僅供閑談,所以 免有戲謔之筆,其自題《詩話》云:
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閑談也。51
郭紹虞著《中國文學批評史》論及詩話體裁之始,說歐陽脩此書以「詩話」為名,
的確是「後世詩話之濫觴」,但因題裁的「閑談」性質,所以並非刻意成立一家
49 賀裳:《載酒園詩話》,卷 1。
50 賀裳:《載酒園詩話》,卷 1。
51 歐陽脩:《六一詩話》,第 1 則。
之言,建立一套有系統的詩論,因此郭紹虞甚至意欲歸類其為「小說家言」。52但 賀裳站在批判的角度,也無法忍受歐陽脩的戲謔之筆,例如:
宋人議論拘執 宋人作詩極多蠢拙,至論詩則過於苛細,然正供識者一噱 耳。……歐陽公評賈島曰:「『鬢邊雖有絲,不堪織寒衣』,就令堪織,能 得幾何?」余以此近諧謔,聊快其談鋒耳,不應活句死看。53
賀裳對歐陽脩詩論的不認同,甚至反應在他對歐陽脩之詩歌創作的批評,以 歐陽脩宋代文壇宗主的地位,賀裳卻評論他是宋代詩壇的罪人,他說:
梅堯臣 ……宋之詩文,至廬陵始一大變,顧有功于文,有罪于詩其自為 詩害詩猶淺,論人詩害詩實深。宛陵雖尚平淡,其始猶有秀氣,中歲後始 極不堪耳。……然非永叔之擁戴,固不能炫惑一世也。54
這已把歐陽脩破壞宋代詩風講得罪大惡極了,說梅堯臣的詩作本來還有一點秀雅 之氣,而歐陽脩的論詩不當,助長梅堯臣在詩風改變上的自甘墮落,甚至炫惑了 有宋一代,「害詩實深」。
賀裳還用去大量篇幅專章批判歐陽脩,其中歐陽脩引以自豪的詩作〈廬山 高〉、〈琵琶前引〉,更為賀裳大加撻伐的對象,說他「意隨言盡」,所做的詩不過
「淺直」,唯有賦體還算拿手,但是曲折變化仍嫌不足,至於詩作實「傖父聲音 耳」,詩道則是文學史上的「一厄」,他幾近嚴苛地評論歐陽脩說:
52 郭紹虞云:「歐陽脩自題其《詩話》云:『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閑談也。』曰:『以資閑談』, 則知其撰述宗旨初非嚴正。是以論辭則雜雋語,論事則泛述聞見,於詩論方面無多闡發,只成為 小說家言而已。後世詩話之濫,不能不說歐氏為之濫觴。」(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頁 373)。
53賀裳《載酒園詩話》,卷 1。
54賀裳《載酒園詩話》,〈梅堯臣〉條。
歐陽脩 歐公古詩苦無興比,惟工賦體耳。至若敘事處,滔滔汩汩,累百 千言,不衍不支,宛如面談,亦其得也。所惜意隨言盡,無復餘音繞梁之 意。又篇中曲折變化處亦少。公喜學韓,韓本詩之別派,其佳處又非學可 到,故公詩常有淺直之恨。
公嘗謂人曰:「吾《廬山高》惟韓愈可及。《琵琶前引》韓愈不可及,杜甫 可及;《後引》李白可及,杜甫不可及。」《石林詩話》則曰:「吾詩《廬 山高》,今人莫能為,惟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後篇,太白不能為,惟杜 子美能之;至于前篇,則子美亦不能為,惟吾能之也。」二說聚訟,總可 不論,大抵自矜,則斷然者矣。(黃山白評:「宋人沾沾自喜,如夜郎之不 知漢大,歐公盛德,亦不免爾爾。」)今觀《廬山高》僅僅鋪敘,言外別 無意味。至若「君懷磊落有至寶,世俗不辨民與矼」,「丈夫壯節似君少,
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扛」,雖曰「橫空盤硬語」,實傖父聲音耳。至《琵 琶引》前篇,散敘處已是以文為詩,至「推手為琵卻為琶」,大是訓詁,
詩法所不尚。惟後數語「玉顏流落死天涯,琵琶卻傳來漢家。漢宮爭按新 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寒雲出 塞苦,豈知此聲能斷腸!」稍鳴咽可誦。其後篇「絕色天下無,一失再難 得。雖能殺畫工,于事竟何益。」亦落議論。惟結處「明妃去時淚,灑向 枝上花。狂風曰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點染稍為有情。此以追蹤樂天《婦人苦》、《李夫人》諸篇,尚猶河漢,以 較李、杜,豈非夸父逐日乎?55
歐陽脩所主張的「語尚自然」,在賀裳眼裡,只是「淺直」,說他「以文為詩」, 不像在作詩,倒像在做文字訓詁,議論太多,不是詩法所尚,和唐人詩作成就相 去要以河漢計。若只是自行創作敝帚自珍一番也就罷了,歐陽脩是宋代的文壇宗
55賀裳《載酒園詩話》,〈歐陽脩〉條。
主,影響力自然不小,所以開後人惡習,罪責就更大了,他接著說:
詩道至廬陵,真是一厄,如〈飛蓋橋望月〉中云:「乃于其兩間」,「矧夫 人之靈」,「而我于此時」,便開後人無數惡習。
永叔本一秀冶之筆,忽爾嗜痂,竟成逐臭。作近體詩,便露本質,雖慕平 淡,逸韻自饒。如〈懷嵩樓新開南軒與郡僚小飲〉曰;「繞郭雲煙匝幾重,
昔人曾此感懷嵩。霜林落後山爭出,野菊開時酒正濃。解帶西風飄畫角,
倚闌斜曰照青松。會須乘醉攜佳客,踏雪來看群玉峰。」〈三日赴宴口占〉
曰:「賜飲初逢禊節佳,昆池新漲碧無涯。九門寒食多遊騎,三月春陰正 養花。共喜流觴修故事,自憐霜鬢惜年華。鳳城殘照歸鞍晚,禁禦無風柳 自斜。」〈蘇主簿洵挽歌〉曰:「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反舊閭。諸老 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我獨 空齋掛塵榻,遺編時讀子雲書。」〈遊石子澗〉曰:「截嶭高亭古澗隈,偶 攜佳客共徘徊。席間風起聞天籟,雨後山光入酒盃。泉落斷崖舂壑響,花 藏深崦過春開。君加禽鳥莫驚顧,太守不將車騎來。」〈曉詠〉曰:「簾外 星辰逐斗移,紫河聲轉下雲西。九雛烏起城將曙,百尺樓高月易低。露裛 蘭苕惟有淚,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無人助,草滿池塘夢自迷。」〈送 目〉曰:「送目蘅皋望不休,江蘋高下遍汀洲。長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 深礙倚樓。楚徑蕙風消病渴,洛城花雪蕩春愁。流盃三日佳期近,擲度蘭 波負勝遊。」俱極風流富貴之致。(黃白山評:「次聯妨礙合掌。」)至〈詠
曰:「賜飲初逢禊節佳,昆池新漲碧無涯。九門寒食多遊騎,三月春陰正 養花。共喜流觴修故事,自憐霜鬢惜年華。鳳城殘照歸鞍晚,禁禦無風柳 自斜。」〈蘇主簿洵挽歌〉曰:「布衣馳譽入京都,丹旐俄驚反舊閭。諸老 誰能先賈誼?君王猶未識相如。三年弟子行喪禮,千兩鄉人會葬車。我獨 空齋掛塵榻,遺編時讀子雲書。」〈遊石子澗〉曰:「截嶭高亭古澗隈,偶 攜佳客共徘徊。席間風起聞天籟,雨後山光入酒盃。泉落斷崖舂壑響,花 藏深崦過春開。君加禽鳥莫驚顧,太守不將車騎來。」〈曉詠〉曰:「簾外 星辰逐斗移,紫河聲轉下雲西。九雛烏起城將曙,百尺樓高月易低。露裛 蘭苕惟有淚,秋荒桃李不成蹊。西堂吟思無人助,草滿池塘夢自迷。」〈送 目〉曰:「送目蘅皋望不休,江蘋高下遍汀洲。長堤柳曲妨回首,小苑花 深礙倚樓。楚徑蕙風消病渴,洛城花雪蕩春愁。流盃三日佳期近,擲度蘭 波負勝遊。」俱極風流富貴之致。(黃白山評:「次聯妨礙合掌。」)至〈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