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歐陽脩詩文理論之影響
第一節 明代詩學的闡釋接受
明代在政治上承繼宋、元二代,所以在文學上也同時接收兩代的文學理論,
尤其在文學批評方面,不但有著宋代嚴肅而正統的文學觀,也同時擁有元代較為 放浪頹廢的文學風氣,對此,郭紹虞有如下的說解:
到了明代當然不能不兼受其影響,所以在這兩般潮流中的文人不是守舊復 古以正統自居,便是標新立異,較富革命的精神。這在明代的文學與文學 批評中極明顯的可以看出此分野。至於此二種潮流交織的關係,那也是隨 處可以看出的。1
所以造成明代的文學批評就在復古與趨新之間拔河泣踞,兩派主張勢同水火,處 於對峙。而歐陽脩的詩論雖不是刻意為之,但其古文家的身分,難免使得他的文
1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頁 435。
學理論有著與復古派不同的見解,因此在明代的文學批評中,因為復古、趨新的 主張不同,連帶地對歐陽脩便有極端不同的評價。
一、 批評
明代前七子的文學活動活絡於弘、正、嘉之間,一般對於他們的思想辨識上,
均以「復古」稱之,其「復古」的路線,「文尚秦漢」應無疑義,而「詩必盛唐」
則較具歧見,有人認為復古是專主李杜的,2有人以為復古就是尚唐的,3有人認 為不只限定於唐,還應包括漢魏、魏晉的,4也有把唐詩擯除在外的,5……,不 論如何,明代的復古肯定是建立在對宋、元文學及文學理論的不滿上,而歐陽脩 的詩歌創作又充滿濃厚的宋詩色彩,所以前七子若論及歐陽脩的詩作及詩論,便 秉持一貫反對宋詩的立場,對他大肆抨擊。
(一)李東陽
李東陽,字賓之,號西涯,長沙府茶陵州人。天順八年(1464)進士,官至 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卒贈太師,諡文正。李東陽是「茶陵詩派」的核心人
2如:《明史》論及榭榛時說:「當七子結社之始,尚論有唐諸家,各有所重。榛曰:『取李、杜十 四家最勝者,熟讀之以會神氣,歌詠之以求聲調,玩味之以裒精華。得經三要,則浩乎渾淪,不 必塑謫仙而畫少陵也。』諸人心師其言,厥後雖合力擯榛,其稱詩指要,實自榛發也。」(張廷 玉:〈列傳第 175 文苑 3〉,《明史》(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
3 如顧璘云:「李主杜,何主李,徐主盛唐王、岑諸公,皆因質就長,各勤陶鑄,是以立體成家,
咸歸偉麗。」(顧璘:〈與陳鶴論詩〉,《顧華玉集》(台北:藝文印書館,1970 年))。
4 如邊貢云:「今之學士大夫文非《左》、《國》遷固雄向則亡稱,詩非丕植明遠靈運甫白則無稱。」
將詩的復古範圍推擴到漢魏、魏晉了。(邊貢:《華原集》(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7 年)〈序〉。
5 如何良俊云:「我明當敬皇帝朝,治化隆洽,文教大興。學士大夫始厭薄相沿之習,一切有志 於古。文章自漢以來,詩自黃初以下,率不置於口。」(何良俊:《吳山人後集.序》,轉引自《明 文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卷 244)。再如皇甫汸云:「非秦漢之書,屏目不視;
非魏晉,絕口不談。」(皇甫汸:《徐文敏公集.序》,轉引自《明文海》,卷 242)。明確地把唐 詩排除在外了。
物,所撰詩詞達一千首,被譽? 元明之際湖湘第一詩人,在明中期一度領導文壇,
因而《明史·李東陽傳》寫道:「弘治時,宰相李東陽主文柄,天下翕然宗之。」
李東陽? 首的茶陵派是從台閣體到復古派之間的一個過渡流派。作詩強調宗法杜 甫,注重詩歌聲調的輕重清濁,高下緩急,用字的虛實,結構的起承轉合,並在 這些方面頗有心得,從而對前後七子? 生了很大的影響。
他對歐陽脩的「文」,評價仍頗高,至於詩歌創作則大都抱持不以為然的態 度,他說:
近代之詩,李、杜為極,而用之文,或有未備。韓、歐之文,亦可謂至矣!
而詩之用,議者猶有憾焉。6
認為李杜是稱職的詩人,但不是稱職的文人,相反的,歐陽脩的文「可謂至矣」, 至於詩歌的表現,則令人感到「遺憾」。而歐陽脩自以為頗善為詩,寫出來的詩 卻與唐詩相去甚遠,唐詩是李東陽心目中詩作的最高成就,於是他又說:
歐陽永叔深於為詩,高自許與。觀其思致,視格調為深。然較之唐詩,似 與不似,亦門牆之間耳。梅聖俞云:「永叔要做韓退之,硬把我做孟郊。」
今觀梅之於孟,猶歐之於韓也。7
說歐陽脩的詩作與唐詩相去甚遠的原因在於「思致」,但愈想重視格調,卻距離 唐詩的格調愈遠,所以在李東陽的眼裡,歐陽脩的詩如同所有的宋詩一樣,和唐 詩的區別是門與牆之間,相去豈只千里!
6 李東陽:〈懷麓堂集文後稿〉,《懷麓堂集》(台北:世界書局, 1988 年),卷 3。
7 李東陽:《麓堂詩話》(《歷代詩話續編》本)。
(二)王世貞
1. 對詩、文創作的批判
王世貞(1526 一 1590),明史學家、文學家。字元美,號鳳洲,弇州山人,
太倉(屬今江蘇)人。嘉靖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與李攀龍同? 「後七子」
首領,全力倡導復古。有《弇山堂別集》、《嘉靖以來首輔傳》等作品傳世。王世 貞以一位明代復古大將的立場,幾乎毫不留情地判歐陽脩的詩、文及詩論,同屬 於古文運動的倡導者,王世貞對韓、柳則有較高的評價,他在《藝苑卮言》說:
韓、柳氏振唐者也,其文實。歐、蘇氏振宋者也,其文虛。8
同樣屬振興一代文風有功,韓柳的文章較歐蘇為實,這對提倡經世致用之學的歐 陽脩而言是多大的諷刺。不但如此,他再繼續評論這四位唐宋大家時,認為以蘇 軾的學養最為富贍,歐陽脩則被他評為學識最狹者,他說:
四家之文無論已,其學則子瞻最博,子厚次之,退之又次之,永叔狹矣。
9
連學問都排名最後,枉費他力倡「道勝文至」之說,一生也以涵養自己學識為職 志,充實創作的準備,竟遭評為「學識最狹」者。歐陽脩在宋代是一代宗主,卻 被王世貞評為「最狹」者,這是多麼地不堪。對於歐陽追隨韓愈步徑,王世貞也 認為他只是學,但卻學不到精髓處,因此論「雅渾」不及韓愈,論「奇峻」也不 及柳宗完,說他在古文方面的功力尚且有可觀之處,但寫詩則不能「工」,他說:
8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3。
9 王世貞:《讀書後》(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6 年),卷 3。
歐陽之文,雅渾不及韓,奇峻不及柳,而雅靚亦自勝之。記序之辭,紆徐 曲折;碑之辭,整暇流動。而間於過折處或少力,結束處或無歸著,然如 此十八一二也。獨不能工銘詩,易於造語,率於押韻,要不如韓之變化奇 崛。他文亦有迂遠而不切、太淡而無味者。10
說他一味學韓,但卻學不到韓愈的「變化奇崛」,這真是嚴厲的批評。而直言批 評歐陽脩之所以不能創作如韓昌黎〈南海神碑毛穎傳〉、柳柳州〈晉問〉般優秀 文章,「非直時代為累」,更是個人的「天授有限」。11
至於歐陽脩曾誇言自己〈廬山高〉、〈明妃曲〉等詩的創作連李、杜也不能相 比,這樣闇於自見的說話,即如崇仰歐公者都尚且不能全然接受同意,更何況是 徹底反對歐陽脩的王世貞呢?所以他便不留情地評道:
歐陽公自言〈廬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餘謂此非公言也,果 爾,公是一夜郎王耳。〈廬山高〉僅玉川之淺近者,無論其他。只「半壁 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太白率爾語,公能道否耶?二歌警句,如「紅顏 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強自嗟」,尋常閨閣,不足形容明妃也?「耳目所 及尚如此,萬裏安能制夷狄」,論學繩尺,公從何處削去之乎拾來?12
李、杜是復古派的王世貞眼裡最高的典範,歐陽脩竟拿來比較且評論自己的詩作 比李杜好,這真是犯了復古派最大的忌諱,也難怪七子要對歐陽脩嗤之以鼻、痛 加修理了,說他「夜郎自大」還算客氣,還痛貶他的詩句不知道是哪裡撿來的!
對歐陽脩的詩貶斥至無以復加的境地,但對他振興宋代文風的貢獻則是持是
10 王世貞:《讀書後》卷 3。
11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3。
12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4。
正面、肯定的態度,這一點是不容否認的,他說:
文至隋唐而靡極矣,韓柳振之,曰斂華而實也。至於五代而冗極矣,歐蘇 振之,曰化腐而新也。然歐蘇則有間焉,其流也使人畏難而好易。……永 叔之文雅而則,……13
文章歷經幾代以來的華靡風氣的摧殘,幸得韓、柳的振興,再到歐、蘇的手裡,
以他們文學上優異的創作成績,和文壇上有利的宗主地位,順利地在北宋成一股 正派有氣勢的文學風氣,毫無疑問的這必須歸功歐陽脩。
2. 對詩歌理論的批判
王世貞並沒有針對歐陽脩的詩歌理論有什麼較具體或逐字逐句的討論,只是 概括性地論斷歐陽脩的學養及能力不足,最後甚至失去客觀理性地對歐陽脩下一 個殘酷的結論,說他是不懂詩卻偏要說詩的人,他直言不諱地說:
永叔不識佛理,強闢佛;不識書,強評書;不識詩,自標譽能詩。14
把他從宗教信仰、學術素養到文藝創作能力都狠狠地痛批一番,所以他認為歐陽 脩對詩歌的見解當然是不值一哂的。
但是另外王世貞則對歐陽脩所提的「窮而後工」的理論感到興趣,不但深表 贊同,還更進一步深入地分析所謂「窮」者有哪幾種狀況,王世貞在《藝苑卮言》
中云:
13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4。
14王世貞:《藝苑卮言》,卷 4。
古人云:『詩能窮人。』究其質情,誠有合者。今夫貧老愁病,流竄滯留,
人所不謂佳者也,然而入詩則佳。富貴榮顯,人所謂佳者也,然而入詩則 不佳。是一合也。泄造化之秘,則真宰默讎;擅人群之譽,則眾心未厭。
故呻佔椎琢,幾於伐性之斧,豪吟縱揮,自傅爰書之竹,矛刃起於兔鋒,
羅網布於雁池。是二合也。循覽往匠,良少完終,為之愴然以慨,肅然以 恐。曩與同人戲為文章九命,一曰貧困,二曰嫌忌,三曰玷缺,四曰偃蹇,
五曰流竄,六曰刑辱,七曰夭折,八曰無終,九曰無後。15
除了詳細羅列各種「窮」的情況之外,還一一列舉各種情況的代表人物,但仔細 品其言,不全然和歐脩所言的「詩窮而後工」理論精神相同,其中較為相通的,
除了詳細羅列各種「窮」的情況之外,還一一列舉各種情況的代表人物,但仔細 品其言,不全然和歐脩所言的「詩窮而後工」理論精神相同,其中較為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