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近視照護的健康不平等與兩難協商
第二節 協商教育競爭與視力健康的實作張力
在上一節,我討論了家長在預防、檢查、處理與惡化控制等四方面的實作及 其不平等的客觀分布,並發現追求教育的努力常常與視力健康相互衝突--這項 觀察呼應了過往文獻提及的「升學主義」(王震武,2002;顏學誠,2014)。這份 張力是近視自我治理的特色。事實上,在實作項目高度類似的預防和惡化控制等
環節,幾乎所有家長都體現了一種「差別待遇」的傾向:大多數家長相對傾向大力 管制 3C 視聽娛樂,他們可以較無負擔地視之為風險因子,但面對國、高中以後 的升學競爭,家長的態度含糊許多。因此,如同過往政策與研究多次提及的「升 學主義」批判,追求競爭的教育風格不只是一項益品,也是導致視力惡化的風險。
那麼,如果大多數的家長既不願意完全跳脫升學競爭的教育體系,也仍然願意投 入近視照護,他們將如何協商教育流動與視力健康之間的緊張呢?也就是說,撇 除「整體親職失能」與「徹底轉換生活風格」等光譜上的兩極後(詳見前述第四章第 一節第四點),一般的家長如何設法妥協這兩項相互衝突的要求呢?在近視照護 的案例中,「升學主義」究竟有什麼樣的主觀意義、並體現於什麼樣的近視照護策 略?更一般地說,不同的教養實作之間,究竟如何衝突以及協商呢?
為了具體描繪「升學主義」在家庭照護中扮演的角色,我們要繼續追問教養益 品與健康益品之間的特殊張力,以便瞭解這份張力如何左右近視的「自我治理」。
近視風險可以是任何生活中的用眼行為,家長的教養方式勢必成為歸因與反省的 對象,而依據家長對於特定教養形態的堅持差異,協商這份張力的方式也會不同。
事實上,既有的親職社會學研究區分出多種可能的教養模式,包括 Annette Lareau
(2002)二分的勞工階級教養與中產階級教養(「讓孩子自然長大」與「規劃栽培
」),Yiping Shih(2011: 334, 340)則提出單食到雜食的連續光譜(univore-omnivore continuum)(智育教育、才藝發展與國際化等三個近用難度漸高的項目),藍佩 嘉(2014)則進一步發展出四種分類(「培養國際競爭力」、「規劃自然成長」、「
順其自然造化」、「培育階級流動力」)。其中,近視照護與「培育階級流動力」的教 養風格最具張力,這也是本論文受訪者的典型情況。
然而,家長對「升學主義」的回應並不是鐵板一塊,我們能觀察到協商強度不 等的幾種保健實作,家長並非刻板地只追求升學教育。那麼,採取這類教養風格 的家庭,又會發展出哪些妥協程度不等的策略,來調解教育競爭與視力健康之間 的緊張呢?總之,我將在這節具體討論協商這份張力的幾種不同方式,以便了解
家長如何在近視照護中經驗道並回應所謂的「升學主義」,探索不同種類的教養實 作之間的緊張與協商。
一、強化眼睛:增益輔具與營養品
首先,家長可能增添光學輔具以及間歇的服用補充品,以便更無負擔地維持 升學競爭的近距離用眼需求。光學輔具可以改變平常的用眼習慣,各式補充品則 能廣泛地補充和眼睛相關的營養素,這些實作因此針對不特定的用眼活動,無論 那是讀書、看電視、看漫畫、玩電腦或手機、或是彈鋼琴。因此,這類實作旨在 改變或強化眼睛本身,而並不改變環境中既有的近視風險因子。
一方面,大舉投資在角膜塑型片的家長,往往相對不願意改變孩子的近距離
用眼習慣。既有的用眼習慣可以是升學教育相關的用眼,也可以是休閒娛樂方面。
他們相信角膜塑型片可以比普通矯正鏡片更有效地控制近視惡化的幅度,因此,
當事人與家長除了維持和保養這類光學輔具外,不需要介入生活中的其他面向。
例如小英和小心姊妹的雙親向來自豪自己家中不看電視、直到高中階段才給兩位 女兒電腦,但兩位女兒還是在國小高年級開始近視。起初,兩人的母親以為是遺 傳問題,但小英和小心都觀察到,母親本人的閱讀姿勢不太好,讓年幼的她們有 樣學樣:「她都會在床上看書,然後睡覺前一定會在床上看書。開著夜燈,看到 想睡覺才關掉。」其中,近視較深的妹妹小心雖然不太看課內書,但非常喜歡看 小說。這種習慣讓母親後來也逐漸意識到問題的癥結所在,所以姐姐小英指責道:
「她常常就是很暗很暗還是一直看,一直看小說一直看。這樣看起來我媽應該是 這樣覺得吧,覺得這樣很傷眼睛。」然而,小英和小心的父母頂多就是偶爾口頭 提醒休息或按摩穴道,也較少組織她們的戶外休閒活動,對於日常閱讀習慣並不 干預。相反地,當母親為兩人的近視而焦慮時,最早訴諸的是各式藥物以及物理 治療,之後更進一步使用角膜塑型片。姐姐小英自從 12 歲開始配戴角膜塑型片,
直到現在,13 年來都不曾間斷。妹妹則因為一度受到阿米巴原蟲感染,而從此中 斷。但由於角膜塑型片的成功效應,兩人的母親在兩人國高中後也漸漸不太干涉 兩人的視力健康問題。
另一方面,尤其在 1980 年代後,乘著視力保健政策的風氣,許多健康商品 紛紛打著「護眼」的名號出現,其中,受訪者最常提及魚肝油與更晚近的葉黃素等 營養補充品。例如,自認繁忙的劉小姐,在女兒升學期間選擇購買這些營養補充 品,以便抵銷升學時期的大量用眼壓力。類似地,小華的父母都是私立大學的教 授,但高教育程度的雙親卻罕見地沒有近視的困擾。從小,小華就花許多時間在 學習鋼琴、管樂。雖然參加了舞蹈班,但家中組織的活動仍以大量的閱讀為主。
不過,小華近視時母親為了她的近視而有強烈情緒反應:
他們都是從小到大看很多書的人,但是他們都沒有近視。但是我們差不多都 國小五六年級就去戴眼鏡了。所以這可能是,對啊,這是一種會讓我媽很生 氣的原因吧--就是覺得是我們自己弄壞的。
由於工作繁忙,小華的媽媽只有口頭上對於姿勢的勸導或嚇阻。因此,相較於家 長相對的疏忽或無能為力,小華在成年後漸漸轉向自己搜尋資訊、為自己與同樣 近視的妹妹購買葉黃素。尤其在需要大量用眼的研究所期間,小華也開始和同儕 研究如何以這些保健食品照護眼睛。在討論與實際挑選的過程中,小華逐漸養成 了自己的判斷方式:「那時候是挑劑量比較高的,比較純的[…]我就覺得我沒有 必要補充那麼多有的沒的,我就挑配方最少的那種。」
雖然許多家庭都曾經購買過魚肝油與葉黃素等補充劑,但國小護理師阿芬回 應:「因為那種東西也是化學製劑啊,所以你也不知道那裡面到底添加了甚麼東 西。所以你寧可從食物中萃取,去均衡飲食,其實就夠了。」阿芬沒有直接以商 品化的方式購買眼睛相關的營養補充劑,而是在特定的知識背景下判斷,選擇以
自行下廚的方式,來萃取同樣的營養成分。同樣地,受訪者阿珍努力說服女兒接 受紅蘿蔔、魚類等食品,她的丈夫也嘗試熬製枸杞等中藥,多頭並進地補充營養 素:
你說小孩子吃,應該最多就是紅蘿蔔吧,因為它打很多東西,打果汁,這最 快,那如果說是煮的話,都是爸爸在煮,都煮小孩子愛吃啦,啊煮得比較久,
應該就是偏比較素的東西,一般葷的都不在這個區塊裡,主要都是素的。啊 素的,我的小孩她喜歡吃秋葵、山藥,就比較綠色。深紅[按:色的]南瓜,
這種我們吃了也對眼睛比較好。
這些實作的專業知識要求相對不高,是視力保健時代的常識,但仍需要耗費一定 的消費能力與相對大量的照護勞力。正如擔任大學醫科教職的岑女士所說,健康 知識說起來很容易,但「知而不行」才是更普遍的狀況。
大致上,各式光學輔具與營養補充品可以讓當事人的眼睛更能抵禦生活中的
各種視力風險。因此,這種類型的實作並不嘗試改造我們的用眼環境,也不會區 辨各種不同性質的用眼風險,而是反過來強化眼睛的耐受能力。這類實作以強化 眼睛本身為特徵,讓眼睛能夠繼續在類似的條件下使用,而不輕易增長近視程度。
這麼一來,該家庭也最不必改變原有的生活節奏,能夠與既有的升學時程配合。
二、差別性排除不利因子
為了更有效益地使用眼睛,許多家長也傾向改善用眼環境,盡可能減低用眼 環境中的視力風險。具體的實作措施包括購買或改良照明與桌椅、加強監督使用 3C 產品的時間與姿勢、又或者延後孩子取得手機或筆記型電腦等個人化電子產 品的時間點,甚至予以沒收。在這過程中,家長樂意且無顧忌地管制 3C 產品相
關的風險,但在讀書與補習方面,則顯得相對保守。
首先,最直觀的用眼環境改變方式,是監控子女近距離用眼的時間,這件事 往往需要父母親身在場,以便監督、提醒與控制。許多家長只能在剛好看到姿勢 不良或用眼過久時,才能口頭提醒一下。但如果家長與小孩同相處的時間夠長、
甚至有共同的活動空間,家長就更能夠監督。當受訪家長回憶自己的兒時經驗,
通常都會提及自己父母管制自己看電視的情況,偶爾也有讀書姿勢的糾正。不過,
這個世代最常歸因的風險因子,不是讀書與電視,而是電腦與手機。以身為母親
這個世代最常歸因的風險因子,不是讀書與電視,而是電腦與手機。以身為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