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升學主義的健康批判:學校近視的誕生
第一節 「學校近視」:流行病問題的建構
1980 年,行政院頒布了第一項視力保健措施。視力不良有待流行病學調查 和大規模檢查來指認、界定,才能成為監管醫療思考與談論的問題(Armstrong 1995)。問題指認是長期而漸進的歷程。本文將探討視力保健的問題框架,並說 明這項框架又是如何受到學界與官方承認。首先,本節將說明日治以來的兩種視 力知識生產方式:例行的學校視力檢查,以及學者相對零星、例外而較嚴謹的抽 樣研究。通過抽樣研究,台灣眼科學界於 1959 年提出了「學校近視」的問題框架。
其次,回到 1950 年代,當時的惡性補習與教室器材與空間的問題,為「學校近視
」提供了論據。眼科學界雖然沒有直接的因果證成,仍能援用其他社會群體已經 承認的問題,來證成與說明「學校近視」的判斷。第三,稍後,眼科專業也通過 1960 到 1970 年代的一系列的流行病學調查,正當化「學校近視」的問題框架,在眼科 場域內擊倒營養不足等競爭說法。第四,1983 年的全國性流行病學資料庫是個 指標性事件,則在學術上與政策上界定了問題,正式奠定「升學主義批判」的治理 基調。
一、例行的學校檢查與例外的學術調查
「近視」是現代國家身體檢查的重點對象,漢人社會的傳統醫療雖然發展出一 系列的視力保養法門,但沒有把近視當成集體的健康問題。漢人醫學中的「能近 怯遠症」,定義類似今日所謂的「近視」,部分醫師也願意援引中醫的說法:「近視 在中國古醫學稱為『能近怯遠症』,以視遠物模糊不清,視近物仍正常為特徵。」
(教育部國教司 1985:1)。然而,傳統醫學的理論如「五輪」、「八廓」,迥異於 生物醫學的解剖與生理光學。「五輪」是將眼睛分成五個對應心、肝、脾、肺、
腎等「五臟」的五個部分;相對地,「八廓」則是以八卦方位分類眼部(林隆光、
劉應溪 1981;鄧鐵濤、程之範 2000)。15面對眼睛困擾,傳統醫家通常會以養生
本本土於 1888 年開始的「關於學生生徒活力檢查」已經包含視力的項目。相對 佩賢,2005:15, 55-56)、「上下課都沒有時間表,除吃中飯以外,整天坐在暗淡的教室裡唸 書,唸到天黑都瞧不見了,才算下課」(許佩賢 2012:66)。由此可見,桌椅空間與照明都有 引發近視的嫌疑,但並未引發「學校病」的問題化。
19 張淑卿(2010)指出日治時代的學校衛生已有一定的成果累積,但戰後初期的部分則有待更 多研究。她指出國民政府遷台後,於 1950 年代開始設立衛生教育委員會、衛生督學等衛教組 織,這些都是可以供制度考察的研究對象。
外傷包紮等)、急救技術及衛生歌曲等,如此的健康檢察分為定期與臨時兩大類,
如國小在入學後的一年內接受檢查,之後每兩年一次;國中生以後在入學年同樣 要受檢查,第二次檢查則在畢業時進行。1952 年也訂立了衛生設備的最低標準,
萬國式視力表也在當時規定的診察工具之中(臺灣教育發展史料彙編編輯委員會 編輯小組 1984:1, 122-123)。
但在日後的學術研究中,同樣出身自台大醫師的眼科醫師們,對早期的兒童 身體檢查資料頗有微詞。他們認為這批資料的品質有待加強,只能勉強滿足醫學 認識的需求:「雖非由眼科專門醫師所做且條件並不劃一[按:,]而其成績自不 可靠,但還可勉強來做比較」(柯良時、劉效蘇、楊燕飛 1959)。因此,雖然例 行的視力檢查是當時校內健康檢查常設的項目,但眼科專業還尚未開始進行較大 規模且統一標準的調查。那麼,「例外」的近視流行病調查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出 現呢?
起初,為了了解人種差異對近視的可能影響,台灣的眼科醫療專業也曾經進 行過幾次「例外」的近視流行病調查。當時的眼科教育實習已涉及眼底檢查,但主 要仍只是為腎臟等疾病提供參考。在教學方面,當時的醫學院也安排了訓練課程 來檢查今日所謂「近視」或屈光異常的病人,並以配鏡來治療(陳慕師 2001:69, 233-234)。20該醫院的眼科醫師國友昇助也曾在戰爭期間的 1942 年,為台北市內 12 所國民學校的 1559 人進行兒童視力檢查,並發現其中有 1178 人視力異常;
日本時代的眼科也曾經發起「高砂族眼疾調查」,項目包括視力、視野、光神和 色覺等(陳慕師 2001)。
1959 年出現了戰後首次的大規模學術調查,三位在日治時期受訓的台大眼 科醫師比較各年齡和學年的近視情形,並宣稱「可以推想惡性補習對於國民學童 之眼屈折狀態不能說全無影響」。該份報告在臺北市的 38 所國民學校隨機抽樣 621 人,經由主觀與客觀檢查後,發現近視者共計 13.53%。其中,隨年齡與學年
增加,近視比例越高而遠視比例減少。就近視比例言,女學生的 14.07%略多於男 生的 12.46%,本省學童的 14.74%也略高於外省學童的 10.91%。但在點眼藥麻醉 後,有 8.2%的輕度近視消失(從 168 人減少到 66 人),而中度和重度近視者則 沒有任何改變。雖然部分文獻相信日本人近視比例較高是遺傳因素使然,但報告 主張這可能是其他文獻中所說的「假性近視」(「與近業有密切關係」)(柯良時、
劉效蘇、楊燕飛 1959)。因此,三位學者跟隨日本學者,稱之為「學校近視」(School Myopia),並推想造就這項生理變化的各種可能因子,呼籲當局要盡快做出相應 的措施來矯正之,以免造成更大的傷害:
所有這些事實皆證明此可能因不適當之近業,包括文字、照明,姿態與讀書 時間等種種問題而所引起來者,特別最近惡性補習之風蔓延甚熾,只想補習 而不考慮環境衛生之作風影響眼睛甚大,不能否定為引起近視增加之一重要 原因(柯良時、劉效蘇、楊燕飛 1959:351-352)。
總之,一方面,今天習以為常的例行學校視力檢查,從日治到戰後都屬於 例行健康檢查的重要項目,是近視監管醫療的基礎建設。不過,當時生產的資 料並沒有系統地匯集起來,遑論後續的累積和比較。另一方面,醫療專業團體 也曾經執行過幾次「例外的」抽樣調查,統一標準並由眼科醫師監督,並從 1959 年開始累積起相關的本地文獻,為後續進一步的研究奠定基礎。這兩種知識生 產的技術,是近視問題化的必要條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學校近視」的稱謂 已經在 1959 年出現。那麼,這種外來的學術用語,究竟呼應了什麼樣的本地 脈絡呢?
二、匯合既有的教育危機:惡性補習與教室短缺
為什麼臺大醫院的醫生會用「學校近視」來理解他們觀察到的現象呢?「特
別最近惡性補習之風蔓延甚熾」又意味著什麼?面對這樣的現象,學界與政府可 能可以如何因應?我在本節還原這些發言的脈絡,說明當時兩項既有的教育問題:
一方面,是由國小升上國中的激烈競爭導致的「惡性補習」,這項教育問題在當 時深受注目;另一方面,教育界也長期憂慮教室物質設備的供應不足,跟不上戰 後日益高漲的升學人口。本文主張,學生的近視問題,必須從這兩項既有的教育 問題來理解。這兩項脈絡既提供了解釋學生近視的便利,又提示了可能的解決途 徑,共同形塑了「學校近視」的問題框架。換句話說,「例外」的近視調查,也有 其日常的、給定的歷史與社會條件,而不是無中生有的創造。
首先,「惡性補習」這個議題牽連甚廣,教育當局用這個概念來解釋從學童 健康、操行、師道淪喪、交通與行政等多個面向發生的問題。在教育當局眼中,
學生近視起初就是惡性補習的身心傷害之一。該議題深受重視,甚至連蔣介石於 開辦九年國民義務教育的 1967 年,都曾在國父紀念月會中強調:
…政府只要根據『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原則,結集社會上的力量,
就可以辦好這一保育下一代民族根苗的義務教育,亦就可以根本消除惡 性補習的痼疾病根,以實現三民主義模範省的教育建設。(轉引自司琦 1975)
在 1960 年代的教育單位看來,所謂「惡性補習」是初中入學考試競爭的結 果。不但基層教師、家長期望學童能升學,而且也有選擇學校的風氣。當時的教 育體系於是形成「填鴨式教學」、把不考試的科目教學時間「改授入學須考」、「補 習時間過長」、「補習材料過多」等現象。教育單位相信這些現象將「影響到兒童
身心的健康」。當時的報刊大量報導這個議題,認為惡性補習的身心壓力讓兒童 不堪其擾,或者害了肝病,或者結伴逃學。這個議題並未止步於國小升國中的階 段,1968 年臺灣省教育廳頒訂了「防止國民中學發生惡性補習實施要項」,將惡 性補習界定為眾多弊害的匯流之處。21該要項羅列產生惡性補習的可能因素,包 括:高級中學入學競爭激烈、職業學校畢業生的上進之路受限制、學生家長受傳 統觀念之影響、私立中學不按課程標準規定授課、中學忽視四育並重之方針、地 方教育行政機關員額編制太小、教師待遇較低、高中水準參差不齊等。在應對上,
積極而言,我們要促成高中學校發展計畫與革新職業教育制度;消極來說,校方 須防止書商推銷、禁止國民中學學生參加補習班、處罰收費補習的國民中學教師
(臺灣教育發展史料彙編編輯委員會編輯小組 1984a:624)。
事實上,當時由教育部籌畫的方案,要求減輕中小學生各科教材的份量、修 訂每周的教學時數表、並在新竹試辦國小直升初中的學區制度。教育廳主張以免 試入學與劃分學區解決惡性補習問題。進一步,教育廳也認為惡性補習的弊害包 羅萬象,包括:「損害學童之發育成長」、「摧殘學童智慧」、「偏重於入學考試之
事實上,當時由教育部籌畫的方案,要求減輕中小學生各科教材的份量、修 訂每周的教學時數表、並在新竹試辦國小直升初中的學區制度。教育廳主張以免 試入學與劃分學區解決惡性補習問題。進一步,教育廳也認為惡性補習的弊害包 羅萬象,包括:「損害學童之發育成長」、「摧殘學童智慧」、「偏重於入學考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