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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本論文是首篇探討近視的社會學研究,必須說明如何以社會學的觀點分析這 一主題。既有的研究主要來自眼科醫學和公共衛生學界,主要用華人社會的教育 習慣和用眼習慣來解釋台灣的高近視率。但這些文獻在歷史縱深上較為薄弱,未 能注意到視力保健是個治理問題,需要探討其中蘊含的特定權力關係,以及整體 網絡的變化。視力保健的親職也突顯了特定的健康不平等,有待我們以質性研究 的方式,深入探索家庭的實作過程。

一、眼科醫學的流行病學與實驗研究

流行病學調查發現高達八成的台灣中學學生罹患近視,台灣因而號稱「近視 王國」,是研究近視治理問題的絕佳個案。在 1990 年代,學者透過跨國的數據比 較,發現國高中人口的近視盛行率突破七成,近年一直維持在八成上下(參見表 一)。雖然其他國家的資料庫未必完整,但學者仍推測,台灣的盛行率很可能是 全球最高(林隆光 1996)。1從此,臺灣的健康政策報告書、研究報告與媒體屢屢 自嘲台灣是「近視王國」,甚至自認為長期的治理可謂失敗:「教育部最新統計結 果顯示,教育部自民國 69 年以來推動的各種學生視力保健措施,全告失敗,台 灣『近視王國』的地位,愈來愈難撼動」(聯合報 1995)。

表格 一:「近視歷年流行病學調查成果」

資料重製自:衛福部國民健康署,2016。資料的近視定義為≧25 屈光度。圖中呈現五次調查得

出的近視盛行率百分比資料,這五次調查統一了標準與測量,是難得一見的歷時性近視盛行率資

料庫。

「近視王國」以「近視」為名,但一般生物醫學所說的「近視」,到底奠基在什麼

1 近視盛行率並沒有完整而可供比較的國際資料庫,學者只能依據各處零散資料來估算(Holden et al 2014)。

樣的生理機制上呢?「近視」(myopia)的基本定義是:來自無限遠處的光線沒有 對焦到視網膜上,反而落在視網膜前面,人們因此看不清楚遠處的事物。因為觀 看的機制是由眼球的角膜與水晶體會折射光線,讓光線聚焦在視網膜上。相反的 情況,就是所謂的「遠視」。學者一般會將近視再細分為兩大類,首先是「屈光性 近視」,這是指角膜的折射出了問題;其次是「軸性近視」,這是由於眼睛肌肉調 節和眼睛壓力改變,使得眼軸整體隨之拉長。台灣的視力保健政策主要針對後天 形成的軸性近視,醫生與學者也持續警告眼軸變長以後,可能促發種種併發症,

甚至足以造成失明(林隆光 1997; 施永豐 2008)。

雖然視力惡化確切的生理機制仍有不少文獻爭議,但在解釋上,大致同意長 時間、近距離的用眼有害視力,眼科醫學因此常探討用眼習慣的影響(林隆光 1997; WHO 2017)。學者認為教育與用眼習慣有密切的關係,因為調查發現世界 最高的視力不良盛行率出現在東亞地區(參見表二)(Foster & Jiang 2014; Klein 2010)。歐美地區也自 19 世紀起,發現教育密度最高的醫學院學生視力程度大多 不良(Williams et al. 2015)。而東亞地區和醫學院學生的特徵,恰好是教育競爭 強、用眼時間長。不過,面對視力不良率在地區與教育程度上的差別,1950 年代 的研究傾向基因遺傳的說法,但後續的比較研究與實驗研究並不支持。因此,基 因解釋通常限於出生就有的高度近視(施永豐 2008; WHO 2017: 11-13)。目前,

有鑑於本地的高近視盛行率,臺灣的醫學界較側重環境歸因,而不是在歐美相對 盛行的基因遺傳解釋。甚至,眼科醫生會將晶體暫時痙攣的「假性近視」稱之為

「學校近視」,在字面上直接扣連教育和生活習慣的影響(林隆光 1997; 林隆光、

洪伯廷、柯良時 1980; 陳政友 2013)。

表格 二:各國近視盛行率統計。

資料來源國 調查人口年齡 該類別盛行率

臺灣 16–18 歲 (2000 年調查) 84%

日本 17 歲 (1999 年調查) 65.6%

(1971-1972 比對 1999-2004 年)

25% (1971-1972)

41.6% (1999-2004)

澳大利亞 40 歲以上 (2000 年調查) 約 20%

資料來源:筆者整理自既有文獻回顧。東亞數據參考 Su-Kyung Jung et al.(2012);美國的資料來

自 Susan Vitale et al.(2009) 協助比較了;澳大利亞資料則來自 The Eye Diseases Prevalence Research

Group (2004)。此外,依據既有資料作出的估計,全世界受近視影響的人口可能高達 19 億人口 學生等(Chang, Shih and Lin 1999)。

近視王國」容許相當多樣的介入選項。基本上,臨床上的共識,是使用睫狀肌麻 醉劑(俗稱「散瞳劑」),來放鬆睫狀肌,避免過度收縮(高淑卿、盧雪玉、劉榮 宏 1985)。不過在 1960 年代末期與 1970 年代,眼科醫師那玉(1969, 1979)主 張「晝盲」或「視力衰退症」可能混雜在學童近視中,「晝盲」是種由缺乏維生素 B 所導致的症狀。中醫背景的學者因此嘗試結合中醫與生物醫學,強調葉黃素和 各種維生素等營養的供給與疏通(翁瑞文 2009)。此外,1980 年代起,臺灣的研 究也認為同樣以放鬆眼睛為主的「望遠凝視」也有一定功效(陳正友等 2002; 林 隆光 1997)。自從 1990 年代起,角膜塑型片與近視雷射手術蓬勃發展,但這兩 項新興技術也有其他風險的疑慮。相較於侵入性太強的角膜塑型片和雷射手術,

眼科醫師林隆光(1997, 2012)長期主張增加戶外活動時間(尤其如放風箏),才 是對抗升學主義的最佳途徑。這項觀察也得到晚近調查的支持,高雄醫學大學的 眼科團隊呼應澳洲研究的相關成果,在控制年級等變項後,主張戶外日照的時光 長短是統計上更顯著的因子(Rose et al. 2008; Wu et al. 2010)。這些處理措施大 多已有一定的實驗證據,眼科醫師同意近視有非常多樣的處理方式(WHO 2017:

3)。

然而,來自實驗室的建議有待落實,許多研究者紛紛探討家庭內的近視保健 行為。彭秀英(2010, 2011)針對自理能力較弱的學齡前兒童,探討他們家長的 近視防治行為之相關因素。彭秀英發現學齡前兒童的近視變化,與當事人的年齡、

家庭社經地位、社會支持網絡等有高度的相關。張煜麟、倪鳴香與劉影梅(2014)

則嘗試以傳記性歷程的方式,分析兩組都市兒童與家長的近視經驗:一個案例最 後以配戴角膜塑型片為處理主軸,另一個案例則靠著強化戶外體能活動來抑制近 視。但兩組家庭都受限於當代的都市生活,只能進行有限的改善。這些研究意味 不同背景或條件的家庭,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和不等的努力程度,進行兒童的近視 保健活動。

進一步,視力保健的研究也由照護建議變成公共政策,如張麗春等人(2016)

探討了臺灣視力保健的歷史演變,可惜該文的歷史分期方式不但完全以政策有無 為依歸,也沒有指明整體的發展趨勢。張麗春等人主張台灣的校園視力保健政策 可以依據政策分為五個時期,其中三個時期(第一、第三與第五)有密集的政策 與調查,另外兩個時期(第二與第四)則形同空窗期。第一個時期從 1980 年到 1988 年,起點是行政院擬定了「加強學生視力保健重要措施」,確立校園視力保 健制度,並規劃視力保健中心;政府也於 1983 年委託台大醫院,進行每五年一 度的兒童近視流行病學調查,並自 1986 年至 1999 年進行三年期的近視實驗研 究計畫。第二時期則是 1989 年到 1999 年,「官方資料中並未見以視力保健議題 為主軸的計畫或是政策文件」,張麗春等人認為這時期仍主要延續前一期留下的 工作計畫。第三時期的時間點則和 1999 年開始的「加強學生視力保健五年計畫」

重疊,推動前述的「望遠凝視」策略,並持續投注經費改善課桌椅與燈光。與第二 時期類似,張麗春等人主張在 2005 年到 2007 年 7 月之間,各個相關部門「並無 針對學童視力保健提出特別的政策」,只好列入 2004 年開始的健康促進學校計畫 的相關部分。最後,第五時期則是 2007 年到 2014 年,特點是「學幼童視力保健 實施計畫」於 2007 年 8 月出現;2010 年 7 月,政府又制定了「學幼童視力保健三 年計畫」,推動「戶外遠眺 120」等新形式的保健活動。這份研究是視力保健史的 初探,因此在歷史溯源、分期與趨勢指認等方面,都還有待後續研究補充。

總之,既有文獻大致同意臺灣的高近視率來自環境因素,這些文獻主要的關 懷對象是學童,並允許多重的介入方式。然而,只有張麗春等人的研究描繪台灣 視力保健的歷史發展,其他的文獻則未顧及各項知識生產與技術實作的歷史與社 會條件。同樣地,也只有張煜麟等人將這些近視處理方式還原到家庭照護的具體 情境中,而不是停留在實驗研究或流行病學調查的階段。為了進一步推展既有的 研究成果,本論文將引入健康治理以及文化健康資本的概念,嘗試探討近視成為 公共問題的過程、指認整體的變遷趨勢,並進一步分析近視照護在各家庭之間的 異同。

二、健康治理部署:從生命權力、監管醫療到健康促進

本文從治理的角度,探討各方行動者「問題化」近視的過程、其中動用的知識 與權力技術、以及相應的歷史變遷。「問題化」不是指特定理念或意識形態,而是 我們如何使得某些存有「能夠且應該思考」,問題化因此需要相應的實作,才能夠 成形(Foucault 1984: 19-20)。本論文探討近視如何在台灣的特定脈絡下,成為一 項需要特別關照的問題。

首先,治理觀點嘗試探討多樣的行動者如何共同形構特定的問題或制度,而 不是把國家政策當成自成一格的獨立現象,或者只關注眼科醫學的內部知識與技 術發展。一方面,治理的觀點質疑政策和醫學的僵硬區分,主張正面探討它們如 何「共同生成」(co-production)。行動者與各自的問題界定方式,共同形塑出特定 的自然與社會秩序。我們的分析取向必須對稱地考慮社會與科學的構成要素,而

首先,治理觀點嘗試探討多樣的行動者如何共同形構特定的問題或制度,而 不是把國家政策當成自成一格的獨立現象,或者只關注眼科醫學的內部知識與技 術發展。一方面,治理的觀點質疑政策和醫學的僵硬區分,主張正面探討它們如 何「共同生成」(co-production)。行動者與各自的問題界定方式,共同形塑出特定 的自然與社會秩序。我們的分析取向必須對稱地考慮社會與科學的構成要素,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