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近視治理多重軸線的家庭轉向
第三節 近視治理技術的生產與競逐:日常化的保健,商品化的處理
1980 年代末,近視不再是少數人的特徵,而是家喻戶曉的常見病痛。除了最 基本的戴眼鏡矯正以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緩解甚至治療近視呢?一般人為此好 奇,官員與學者也期待找出更完備的近視解釋與更有效的解決之道。研究工作的 目的或者是糾正並改造近視相關的常識,或者是設計出能在學校中推行的辦法,
又或者是找出眼科市場上的新利基。上一節的討論以政策或研究論述為主軸,我 在本節轉而探討近視治理的技術研發與實作:政府、與政府緊密合作的眼科醫學 會、以及開業的眼科診所,如何判定並宣揚特定處理方式的優劣,以便滿足各自 的旨趣?在教育現場以及眼科醫療市場上,保健手段的爭議與發展,又是否呼應 了前述政策方面的變化趨勢?
一、保健手法的日常化趨勢:由課桌椅安排、望遠凝視到日常時數調控
除了讓近視較深的同學換到前排,我們究竟還能在校園中執行那些視力保健 的策略?事實上,台灣政府與學界也從 1980 年代起,研發推行了特殊的身體技 術「望遠凝視」;在 2000 年代中後期,則逐漸轉向更細密地調控學生的用眼時數。
從單純的課桌椅調度到望遠凝視與時數調控,我們可以觀察到視力保健的技術愈 來愈自主,不再只是教育改革的附屬品,而有自己的特殊技術發展。課桌椅調度 與設計緊密地從屬於教育改革政策,但望遠凝視則是眼科醫師研發的特殊技術,
時數調控進一步將醫療化的時間用法引入家庭之中。這幾項技術並沒有非此即彼 的取代關係,反而相互疊加、共存。然而,從完全從屬、獨立技術到日常化的生 活規劃,我們可以觀察到視力保健手法的日常化趨勢。
(1)課桌椅安排與設計
在各種視力保健的策略中,調度特定學生的課桌椅位置安排,歷史淵源最悠 久、操作上也相對簡便,最為直觀。如前所述,早在 1980 年,課桌椅的安排與 設計就已經是視力保健政策明文宣示的成分,這項策略歷久彌新,直到今天仍然 存在,甚至與其他更新穎的策略相互結合。從本文的角度,這項策略也最能體現 升學主義的問題框架。因此,儘管家庭的比重愈來愈大,但體現這類框架的措施 從來不曾消失,反而能夠與後起的新策略並存或結合。
學生在教室中入坐的特定位置與姿勢,可供教師觀察與介入學童的視力發展。
如前所述,眼科醫師有時也會建議輕度或假性近視的學生將座位往前移動。這項 策略相對古老。目前年約 55 歲的曾老師提到,自己小時候近視,基本策略是先
「一直往前坐」。在曾老師的印象中,自己小時候反而沒特別看過眼科。然而隨著 近視學生變多,前排座位勢必供不應求。為了公平考量,教師也傾向定期更換全 班的座位安排。
課桌椅本身的物質設計,也可能影響學生近視:個別化且可調整的桌椅設計,
有助於適應身形千變萬化的國中小學童。如同前面提及的近視治理策略轉型,吳 仁宇等人最晚在 1996 年,就開始研究與設計規格上更加靈活的課桌椅。1999 年 後,政府也正式撥列預算,引入新設計的人體工學課桌椅,以滿足與保護身體需 求不同的學生。這批新桌椅區分更多的型號,以便適應體型、生長速度與視力狀 況總有若干差異的學生,是種極富個體化色彩的治理技術。不過,受訪者唐老師 指出,由於經費限制,各地學校的桌椅汰換速度未必相同,恐怕只有台北市與高 雄市相對快速。
「坐在教室上課」更牽涉到一系列的身體動作:從坐姿到執筆方式都有規定,
同時要保持特定距離與特定的休息節奏,甚至不同的閱讀媒介也有不同的理想使 用方式。根據林隆光與彭秀英等人於 2008 年撰寫的這份文件,保護眼睛有六大
類策略,通稱「愛 EYE 達人秘招」,前三招即涉及教室或書房環境中的一連串特定 動作。這一連串動作在 1980 年代的文宣中已多少出現,林隆光與彭秀英在這份 文獻中進一步予以綜合。第一,我們必須注意視覺環境,比如打開室內燈光、書 桌檯燈要從慣用手反方向的前方以 60 燭光照射,看電視則需要距離 3 公尺左右 並避免畫質太差的畫面。第二,閱讀習慣不緊要遵循前述的 3010 原則,也必須 維持 35 公分以上的閱讀距離,並選擇印刷良好的刊物。第三,執筆和坐姿相互 配合,盡量以顏色較深的粗黑鉛筆,撰寫盡可能大而清楚的字跡。第四,學生必 須記住望遠休息的重要,至少要拉開 6 公尺的視覺距離(中華民國學校衛生學會 2008: 18-26),這點顯然來自望遠凝視(詳見下一部分)。40這些建議通常會公告在 學校保健室,輔以色彩繽紛的插圖,由學校護理師傳授給一般教師與學生。
圖 三:用眼姿勢圖解組圖。
40 第五招則是維持均衡飲食,第六招是盡可能定期檢查視力。
不同的身體姿勢難以說明,生動的圖片與照片才能成功傳授之。例如「愛 EYE 第二招」詳細說明
閱讀的休息間隔與距離,並提醒若干不適於閱讀的環境。電腦使用也有類似的規範,坐姿與用
筆也都要注意(中華民國學校衛生學會 2008: 21-23)。
「坐在教室上課」不只是有科學健康考量的特定動作,也象徵著師生教育關係 中的服從與專注(Mauss 1950: 372)。相較於專業的護理師,教師更有意識地在 意象徵面向的服從與專注,而不直接是科學意義下的健康考量。劉老師提到自己 會利用「古今背書方法」中的口令,指揮學童挺直身版閱讀、寫作與上課。經過一 番訓練後,「我現在只要講說『令潔淨端正』,他們就啪、啪、啪,就會自己挺起 來,這樣就好啦。」訓練過程費時費力,有必要一個人一個人雕琢坐姿。如果有 哪個學童比較喜歡趴下或坐姿不正,「就要常常過去看看他。你一直趴著我很擔 心你啊,你還好吧? 那小孩子自然就會坐正啦,隨時坐正,我就說你這樣好漂亮 喔。」。在教學現場,坐正不只是更加健康的動作,也有象徵上的服從、美觀與 專注意涵。
(2)正當的保健方法建構:氣功療法、物理治療與「望遠凝視」
制定政策後,眼科醫生便期待能設計出可行的方案,以便在學校中推行。在 1980 年代,眼科醫生藉由挑戰傳統的保健處理和新興的物理治療,嘗試正當化「望遠 凝視」這項特定的身體技術。三者各有其療效宣稱的基礎。氣功與太極拳的療效 建立在民眾的長期習慣上;物理治療宣稱能「治療」近視,體現出非日常性的療效 信仰;眼科專家則嘗試在已知的生理規則下,通過實驗驗證「望遠凝視」。因此,
雖然就原理來說,望遠凝視這種身體技術和傳統氣功體操與物理治療有一定的親 和性,但眼科醫師仍能設法劃界,建構出正當與不正當的療法。但我們必須注意,
眼科醫師從來沒有完全掌握過整個近視診療市場,本文雖然偏重討論眼科醫師發 展的技術與商品,但民俗療法與物理治療到今天仍然保有各自的市場佔有率。
首先,氣功與太極拳等活動,是許多常民信賴的近視處理方式,可以視為最
「傳統」的保健方式。1980 年代的近視盛行率持續增加,各級學校的師生家長如 何應對這股焦慮呢?前面的討論大多聚焦在專家、學者與官員上,但教學現場的 師生也有特殊的因應之道。許多常民發展的氣功和太極拳等體操,期望可以減緩 甚至治療視力不良。如台北國語實小的老師自行推廣視力保健操,該體操由太極 拳演進而來,需要配合音樂進行。甚至,小朋友會用這個體操,參加台北市中小 學科學展(聯合報 1984)。獅子會也教民眾一種眼睛保健操練習方法,這種方法 據說來自中國,進行時也要配合眼睛保健操音樂帶,如眼球按摩、指壓、針灸等 治療近視的方法相當盛行,也因為在學校中進行,正統的眼科醫師很早就注意到 了這項發展(聯合報 1991a)。這些相對「傳統型」的處理方式,可能是專家之外 的行動者,最早用來處理兒童視力流行病焦慮的手段。
相對地,眼科醫師注意到許多學校會推廣眼睛穴位按摩與針刺,試著用「理 性」的實驗程序,指認這些傳統常民實作中的「副作用」。眼科醫師知道按摩法來 自中國古代醫家的針刺法,也是調節眼部精氣,治療「能近怯遠症」。雖然療效還 可以討論,但副作用也不大。但針刺法方面,眼科醫師先從中醫學理澄清這個稱 呼:「由於古書在眼部的針法,禁用灸法,所以吾人稱針刺法以區別」。它的副作
用可能包括眼球後出血、刺傷神經、刺入顱腔等等。「目前常有不少熱心人士提 供各種治療近視之偏方妙法,可惜這些治療方法都未經過科學證明…甚至對眼睛 有傷害之可能性,任意推行這些辦法是非常盲目不智的。」(臺大醫院眼科 1985)
在衛生署召開的會議中,專家也討論了當時盛行的眼球按摩、指壓、針灸等方法,
並認為這些方法缺乏科學根據,或者在實驗中難以證成。因此,不但批評它們通 通無效,甚至認為有其危險(林隆光主持 1982)。例如,省政府教育廳發文警告 各級學校:「推行學生視力保健,實施眼球按摩,因無學理根據,若施行不當,
可能會引起閃光、視網膜剝離等重症,如無醫師指導不宜推行。」(臺灣教育發 展史料彙編編輯委員會編輯小組 1984b: 382)。
由於九年國教消滅惡性補習後「近視學童的比例仍未見改善」,台大眼科在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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