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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防、檢查、處理、防止惡化:近視照護的客觀不平等

第四章 近視照護的健康不平等與兩難協商

第一節 預防、檢查、處理、防止惡化:近視照護的客觀不平等

近視的風險有待預防、視力不良需要檢查診斷,近視後更需要相應的處理,

以及避免近視惡化的各項保健。然而,近視的照護涉及一系列的因子,並沒有單 純直接的治療方法。因為根據台灣的眼科學術討論,導致近視的後天環境的因素,

包括用眼距離、用眼時間、課業壓力等等因素的作用。但具體的風險項目不只包 括讀書、電視、電腦與手機,更延伸到鋼琴、縫紉乃至一切的室內活動。相對地,

有利因子雖然可以抽象地統稱為「戶外活動」,但舉凡踏青、放風箏、各式球類運 動、甚至單純仰望藍天白雲,都曾經出現在眼科醫師的建議項目中(林隆光 1997)。 晚近的研究人員尤其關注戶外活動的近視防治效果,期望能強化這項保護因子

(謝佩玲等 2015)。因此,近視照護的親職可以採取非常多樣的形式,但不同家 庭的照護密集程度仍有一定的差異。為了瞭解近視照護的多樣性或其中的健康不 平等,我將在本節中依序探討預防、檢查、處理、防止惡化等四個方面的照護方 式差異,並指認這些實作在不同社會位置上的分布樣態。

一、預防:健康信念或歸因的差異

在成為一項有待實作介入的疾病以前,「近視」首先是一項有待預防的風險,

也是需要靠檢查來確認的身體變化。在近視治理的體制中,預防方面的照護備受 期待,官員與醫師都希望家長能協力促進視力保健。如果人們投入近視預防的工

作,就需要重新分類親子的各種日常活動與生命故事,因為各式各樣的活動都有 可能是近視的風險因子或有利因子。這時,家長對視力風險的知識搜尋能力與興 趣,將反映他們在視力保健方面的親職密集程度。

首先,部分家長在近視後才開始進行近視預防(「從無到有」),但他們可能 是整體親職投入較少,而不只是單純不進行近視預防。如前所述,既有的政策論 述經常提及這種情況,公共衛生的健康信念研究也發現社經地位與教育程度愈低 的家長,對近視風險較無警覺,也更可能不加管束兒童的各項用眼活動(彭秀英 2011)。但在本文的受訪者中,這種極端的情況並不多見。只有擔任 Wendy 和 Nicky 看護的花阿姨,可能由於本身沒有近視經驗,年紀也較大,幾乎沒有管過 這對姊妹的看書與看電視「時間」,她反倒比較在意電視撥放的「內容」好壞。45在 本文的案例中,受訪者小潔的例子更有啟發性。目前 34 歲的小潔擔任按摩師,

女兒 12 歲。女兒通常由在家的爺爺奶奶照顧,屬於典型的隔代教養家庭。問及 她曾經實踐過的視力保護措施,小潔只簡單地回答說,自己會提醒女兒的看書和 用電腦的姿勢,但女兒的近視度數仍在距今三年左右的小學三、四年級期間持續 加深。因此,小潔才添購了本來沒有的檯燈,因為他們家裡本來幾乎只靠自然光 和室內的大燈照明:

寫功課加一台檯燈(我:是數量上加了一台?)不,本來沒有。因為本來,

比較小、可能三四年級的時候,就在家裡寫功課,然後那時候放學比較早、

那時候還沒有去安親班。…(我:所以本來想說靠自然光?)對啊,因為本 來他下課比較早,升上高年級以後下課比較晚。

小潔是這種模式的典型例子,因為本來家中根本沒有配備檯燈,等到了近視變得

45 花阿姨舉例說,電影裏頭的擄人勒贖行為可以提醒小孩子人身安全的重要,可以寓教於樂,

嚴重了、放學時間更晚而沒有自然光了,才加以添購。換句話說,這個家庭在小

任教經驗,懷疑兩地學生的近視成因方向不同。對她來說,台北國小的學生有豐 富的資源與密集的親職照護,桃園國小的家長在社經地位上相對低落,沒辦法提 供充分的監督:「他們[按:台北市國小學生]補習太多,然後他們家長要求他們 學得太多。所以他們就讀書,造成那個視力不佳。然後這邊孩子[按:桃園縣的 國小學生]視力不佳是坐姿,玩電腦玩手機,我感覺是這樣。」換言之,劉老師也 嘗試結合地區間的社經地位差異,用不同的方式解釋學生的近視現象。在她眼中,

都會地區的學生近視主要是家長升學期望的受害者,而桃園縣工業區學生的問題,

則是整體家庭親職的投入不足。

最後,有些具備專業人員身分的受訪者,解釋時往往直接訴諸整體社會室內 生活型態,倡議更直接地強化戶外活動的時間--「室內/戶外」才是關鍵區別,

不論具體的活動項目是讀書學習還是 3C 視聽娛樂。根據張煜麟等人(2014)的 研究,受訪的湘平父親身為驗光業者,但本身並不信任角膜塑型片,在湘平近視 後安排了田徑隊、整個暑假的山間生活、滑板等多重戶外活動。湘平的父母相信,

大幅減少近距離生活的時間,才有可能有力地控制近視發展。類似地,居住在桃 園山邊的謝護理師,她的子女放學後習慣在學校附近與友伴嬉戲。不過,她的子 女仍在國小低年級罹患近視。謝護理師起初也坦承,自己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生 活還會造成近視,只好訴諸抽象層次更高的解釋--訴諸「社會型態」層次的行 為與技術變遷:

功課寫完也是到處去玩啊。呵呵,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近視,沒辦法啦,近 距離的事情太多了,因為這個社會型態。看書、寫功課、看電視,然後,現 在發現所謂近距離是你只要在室內,都是近距離。你不是看書是近距離喔,

我們的家庭裡面的活動都是近距離,所以你一定要走出戶外。

更廣義的近距離用眼活動,包括了一切室內行為。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家長或近

視當事人能夠大幅增加戶外活動的時間比重,否則不太可能逃脫近視的命運。

事實上,官方的解釋也有室內與戶外的對比,這個區別來自視力不良之「城 鄉差距」。1983 年起的全國性調查曾經納入過城市與鄉村的區別,研究團隊的領 導者林隆光也注意到都市人生活型態的侷限,並認為這點可以佐證近視的環境因 子說(林隆光 1990: 59)。林隆光也嘗試比較「平地鄉鎮」、「純山地生」與「北高大 都會同年齡學童」,發現都會學童的近視盛行率高於鄉鎮學童,而這兩者的近視 盛行率也都高過所謂的「純山地生」(林隆光 1997: 26-27)。「純山地生」並不是換 個說法來指稱原住民各族群,而是依據居住環境進行的人群分別。林隆光強調:

「在青山綠水為伴的山地鄉長大的小孩,無論是山地學生或平地學生,大多有很 好的視力(二・0 或以上),亦很少近視眼」(林隆光 1997: 216)。進一步,施永豐 在為政府撰寫的文獻回顧報告中廣納各國的調查資訊,推測:「因為鄉村有較多 時間可以看遠方,而且有較強的光線。…城市的近視率遠高於鄉村。」(施永豐 2005: 35)。雖然城市與鄉村的操作性定義與其中的因果機制都不明朗,但施永豐 仍強調,鄉村人的戶外工作與生活量大致上仍多過都市人(施永豐 2005: 36),

因此雙方的視力不良比率有一定的差距。

總之,我認為預防上的投入程度,可以區辨出各家長的文化健康資本差異。

第一類家長低度投入近視預防的實作,他人以及政府常斥責他們疏於親職,以 3C 為保母,通常在子女開始近視後才「從無到有」地設法補救。第二類家長自信自己 已經投入許多心力,降低 3C 產品的使用,因此主張自己的孩子是因為升學競爭 而近視,其他人才可能是濫用視聽娛樂所致。對這類家長來說,具體的歸因項目 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藉由貶低假想中的疏忽家長,來突顯自己的親職投入努力。

第三類家長則訴諸抽象層次更高的「室內」與「戶外」的活動時數區別,重心不再只 限於讀書學習或視聽娛樂等具體項目。也因此,我們可以發現這三類型的家庭,

在整體親職的投入時間上也有高低多寡的區別:第一類家長最少,後兩類家長較 多,否則無法監看和引導子女在家中的用眼行為。

二、視力檢查的健康不平等

圖 四:眼科檢查的實作難題。

部分眼科醫師也注意到檢查兒童的難處,有些學童會把視力檢查當成競賽或遊戲的場合,偷看並

背誦「答案」(「我可以背到 2.0 了!」、「跟去年的視力表又一樣喔!」),甚至向同儕炫耀(「我不戴

眼鏡也看得到!」)(圖片引用自林隆光 1997: 20)。49

然而,首先,仍然有部分家長抽不出最低限度的金錢與時間,使得視力檢查 的複檢窒礙難行。政府在 1999 年頒布的「加強學生視力保健五年計畫」,期待提 高學童轉介與矯正的比例,要求各校的護理師達到百分之九十的回條回收率。在 學期終了前,部分縣市的教育局會密集地向國小發布公文,提醒護理師完成這項 要求。如果沒有達到這個標準,教育局將要求護理師撰寫報告,以公文回覆教育 局。在社經地位相對優渥的都市地區,護理人員可以順利達標。例如,擔任北市 大安區國小護理師的受訪者曾太太便表示,在她實際打電話催收以前,就已經有 超過九成的回收率。最後,「全校」也只有一個同學沒有繳交回條,回收率達到 99.9%。相對地,在桃園鄉間擔任國小護理師的謝小姐則指出,該地區家庭的社 經地位相對劣勢,也有許多單親或隔代家庭,家長相對難以配合視力的複檢。受 訪的謝護理師認為七到八成的回收率就已經算很高了。謝護理師甚至乾脆建議校

49 筆者推測,由於作者力倡使用萬國制視力表,所以書中漫畫也以 C 字表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