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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博物志》以前的博物書寫
前述《博物志》的博物特色及範圍，與西方博物志的定義截然不同，其書寫 方式、內容選擇也必有其來源與傳統，由《博物志》卷首地理略序所稱，可知其 仿效的脈絡，當乞靈自《山海經》。
《山海經》因其複雜性，歷來的評論多有分歧。就題材與文體的方向觀之，
《山海經》被稱作「語怪之祖」139，《四庫全書總目》則將之定位為「小說之最 古者」，兩種評價乍看之下不容混談，但因《山海經》記述了繁多的神奇怪異物 事，從單足的夔到死後化為 草的帝女，滿載神話傳說、祭祀儀式、地理、博 物、醫藥等，不一而足，這些事例的載錄，揭開了中國小說的序幕。故《山海經》
的題材確為蒐羅神奇怪異的物事，而體裁則為後來的志怪小說吸收，《山海經》
因而成為「地理博物體志怪」的鼻祖。
所謂「地理博物」，乃是在先秦以來的知識體系影響底下，逐漸形成關於「地 理」廣蒐式書寫。若依許聖和《「博物思維」與六朝文學》之看法，這套博物思 維與孔門「多識草木鳥獸之名」的學養訓練有關。但慮及古代中國的地理知識受 到國家權力掌控，同時受到巫術方技知識累積的影響，則此種地理博物書寫也應 將巫術方技這條發展線考慮進去140。《山海經》的編纂在方術風氣影響下，它的 出現，從書寫模式、內容與體例到內在宇宙觀，均引領「地理博物體志怪書寫」
的流行，促成志怪小說的發展。緣此，本研究擬從《博物志》著意追隨的著作中，
挑取《山海經》進行論析，藉由其內容特色，觀察先秦至漢「地理博物」志怪書 寫的變化。
一、地理博物體志怪之祖《山海經》的書寫特色
《山海經》今存十八卷，其行文風格不一，常有條文重出、名稱相左的情形，
應非成於一人之手。關於作者問題，前賢多有討論141，因不在本文的討論範圍 內，做不作細論。唯筆者相信，《山海經》之作者（群）勢必具備巫祝、方士知 識背景，方能成就此恍惚汪洋之巨書。
《山海經》由山經與海經所組成，可再分作五部分：《五藏山經》、海外四經、
海內四經、大荒四經、海內經。以下分就書寫模式、內容類型進行論析。
139 ﹝明﹞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三二〈四部正譌下〉（臺北：世界，1980），頁 412。
140 關於中國的博物發展，葛兆光：《宅茲中國》，頁 96，略有提及。
141 可參《四庫全書提要》、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第二章、李豐楙《山海經：神話的故鄉》。 郝懿行注《大荒東經》「中容之國」條：「中容之國，已見上文。諸文重複雜沓，踳駮不倫，蓋作 者非一人，書非成一家故也。」，見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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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書寫模式
底下依照現存《山海經》的五大部份，按照文本卷次順序，分析其書寫模式。
1.《五藏山經》
一般相信《五藏山經》成書時間較早，約在戰國時期，《海經》的部分則可 能遲至漢或魏晉142。《五藏山經》（以下簡稱《山經》）共五卷二十六篇，以山脈 的走向與分布為主，由南、西、北、東、中的順序記錄二十六列山脈的物產、祭 儀、神話傳說等。
《山經》依方位順序，共有《南山經》、《西山經》、《北山經》、《東山經》《中 山經》143。
以卷一《南山經》為例，其文字可以分成四種寫作模式：
1.《南山經》之首曰 山。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 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餘，食之不飢。有木焉，其狀如 穀而黑理，其華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有獸焉，其狀如禺而白耳，
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麗 之水出焉，而西流注於海，其中 多育沛，佩之無瘕疾。（頁 1）
2.又東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青 。有獸焉，其狀如狐 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頁 6）
3.凡 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
其神狀皆鳥身而龍首，其祠之禮：毛用一璋玉瘞，糈用稌米，一璧，稻米、
白菅為席。（頁 8）
4.右南經之山志，大小凡四十山，萬六千三百八十里。（頁 19）
以上四段引文，便是《山經》每卷的基本架構。由南而東，最後以《中山經》
作結，呈現順時針式的方位書寫順序。儘管各卷方位不同，但基本書寫架構與題 材卻是整齊如一的。每卷伊始皆書以「《某山經》之首曰某山」，先拈出山脈位置，
再帶出周邊水文、地理環境，接著點出物產，記錄物產之特色與名稱，最後才是
142 關於《山海經》的創成時間，目前學界尚未取得共識。李劍國認為《山經》約在戰國中期完 成，而《海經》稍晚，約於戰國後期，見氏著：《唐前志怪小說史》，頁 115-118；王國良則認為
《五藏山經》作於東周，其他《海經》殆作於春秋戰國，甚至西漢初年。見王國良：《魏晉南北 朝志怪小說研究》，頁 8；美國學者康若柏則同意《海經》應遲至漢或魏晉始成書的說法，參氏 著 Strange Writing: anomaly accounts in early medieval China, State New York: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6, p.34。鄭德坤則認為《海內外經》最遲成於春秋戰國之交，氏著：《中國歷史地 理論文集》（臺北：聯經出版，1981），頁 11。
143 葉舒憲等認為這樣的方位次序安排，必須結合神話思維時代的宇宙圖式，方能取得妥善的解 釋。《山海經》南西北東的順序，與古神話宇宙觀上南下北的模式有關。見葉舒憲、蕭兵、（韓）
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撞》第五章（湖北：人民出版社，
2004），頁 104-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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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產作用於人的效果。由於《山經》以山脈為誌識主軸，山勢連綿起伏，各山頭 距離不一，故之後諸山如引文 2 所示，均冠以「又……」，再帶出接連餘山的物 產異獸，物項與記錄模式則概如引文 1。
每結束一段山脈的描寫，會出現如引文 3 的句式：「凡某之首，自某山以至 于某山，凡幾山，幾里。其神狀云云，其祀禮云云。」如此便清楚地規限出山脈 範圍，同時記錄山神祭儀，突出神靈形狀的妙異。最後，《山經》各卷之末皆標 以「右某經之山志，凡幾山，幾里。」作為通卷總結，如引文 4。古文書由右而 左書寫，前述文字在右，故言「右」，以統計前述之丈量地方範圍。每「次」的 總結，當是提升歸納與講述主旨之處144。
前述 1 至 4 點《山經》的書寫排列，可以清楚的擬繪出一幅由錯落的山脈交 織成的緊密輿圖，間以特殊物產知識，巫儀祭祀為輔，易於記憶與纂錄。《山經》
五卷因而呈現為較整齊、有秩序的書寫模式。
2.海外四經
四經如同《山經》依南、西、北、東作順時針式介紹。作為《海經》首篇，
《海外南經》卷首有類似序文的短語，略述海外四經的記述內容，其他三經則無。
以《海外南經》為例，其記述模式如下：
1.海外自西南陬至東南陬者。（頁 184）
2.……昆侖虛在其東，虛四方。一曰在岐舌東，為虛四方。羿與鑿齒戰於 壽華之野，羿射殺之。在昆侖虛東。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一曰戈。三首 國在其東，其為人一身三首。……（頁 198-199）
3.南方祝融，獸身人面，乘兩龍。（頁 206）
每經最初皆如引文 1，以簡短的「海外自某陬至某陬」框限出地域範圍。這種粗 略的框架，如同介紹辭一般，實則《海經》諸經原本應是先有圖畫，後有文字，
各經之首似暗示了圖畫順序145。而介紹遠國異人、珍奇動植物的引文 2 即是正 文。正文循卷首的方位框架，多言「某國／某物在其東」146，利用各地的物產、
神話傳說，逐步揭開未知世界的朦朧面紗。海外四經的結尾皆如引文 3，具體描 繪方位神的形貌，記錄其名。
這三種書寫模式乃海外四經的骨幹，形成首尾一體的敘述文字。海外四經與
144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 175。
145 清人胡應麟早持此說，見《少室山房筆叢》，頁 413-414。袁珂由郭璞注屢言「畫似仙人」，
及陶淵明〈讀山海經〉其一有言「流觀山海圖」提出證據。詳見氏著：《山海經校注》，頁 185，
以及《中國古代神話》（北京：華夏出版社，2006），頁 9-10。其實如《海內南經》：「旄馬，……
在巴蛇西北，高山南。」便是文字說明圖像的一例，正因為據圖說解，故能倚物為方位座標。
146 《海外南經》各條的順序依照引文 1 所言，由西南而東南，所敘條目往地圖東邊推移，故言
「某國／某物在其東」。同理，《海外西經》「自西南陬至西北陬」，其推移朝北，故言「某國／某 物在其北」；《海外北經》「自東北陬至西北陬」，東西二字顛倒置放，言「某國／某物在其東」；《海 外東經》「自東南陬至東北陬」，故言「某國／某物在其北」。唯經中有若干錯置的條文，可能會 出現方位的混亂，相關勘誤可參袁珂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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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經》不同，在於捨棄了依山脈進行敘述的模式，改以各個異方國家作敘述主 體。因文字僅為圖畫說明，不需完整的情節安排、鋪陳環境，故形成比《山經》
更加斷爛的文字風格。
3.海內四經
海內南經的書寫模式與海外四經雷同，其方位順序也並無二致。但仍有某些 差異值得梳理。以下以《海內南經》為例，略析其書寫模式：
1.海內東南陬以西者。（頁 267）
2.梟陽國在北朐之西，其為人人面長脣，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
左手操管。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牛，蒼黑，一角。（頁 270-273）
海內四經的南經與東經，其方位與海外四經不同，故二經正文多言「某國／某物 之西」、「某國／某物南」。另，海內四經各條的次序不若海外四經清楚，方位經 常是紊亂的，如引文 2。且各經最後並無結束語記載，唯《海內東經》卷末書附 有劉秀款識：「建平元年四月丙戌，待詔太常屬臣望校治，侍中光祿勳臣龔、侍 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臣秀領主省。（頁 335）」其整體文字風格，與海外四經是相 似的，同有圖解文字之風。
4.大荒經
《荒經》由東順時針旋至北，作四經。《荒經》與《海內經》屬於「逸在經 外」的文字，其敘述文字凌雜，難以得出固定模式，或與劉秀校書之際，逸於經 外，未經整理或刪落之故。以下選例數條，以資判別：
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孺帝顓頊于此，棄其琴瑟。有甘山者，甘 水出焉，生甘淵。（《大荒東經》，頁 338）
東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國。少昊孺帝顓頊于此，棄其琴瑟。有甘山者，甘 水出焉，生甘淵。（《大荒東經》，頁 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