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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現代主義大師李歐塔曾以卡辛納窪土著的口述敘事為例,說明透過敘事的 傳遞,構成社會契約的語用規則:「敘事方式是一種文化或一個集體在同義反覆 中使自己合法化的方法。……這種敘事行為本身確定了在這種文化中我們有權說 什麼或作什麼。」455由此觀照《博物志》集「地理」、「博物」與「志怪」於一身 的書寫,其文本敘事或轉錄多書,或為耳食之聞,本身即為文化與集體的產物。
利用命名類物的簿錄書寫,遠以綜觀「德之優劣」,近之「人生命之長短」456, 為自己於生存的世界找到定位,博物書寫的最大作用,便在於生活世界之中,尋 找定位,即所謂「庶物群生,咸得其所」457,也是「導異為常」的最終歸往──
如何正常地、安全地生活。
第三節 博物書寫的題材內容與筆法風格
「書寫」,可以表現為抄錄、記述、條列、創作,其完成方式,則可分為獨 力完成、接力合作和集體創作。儘管作法各異,卻有共同的呈現形式──以筆墨、
刀刻謄寫於木簡、金屬或紙帛的載體之上,可被他人解讀的文本。貫徹「博物」
的學術理念於文字書寫,構成《博物志》獨樹一幟的書寫樣貌,作為帶有「博物」
特色的書寫文本,並非從無到有的「創作」而是帶有濃厚的抄錄、編輯等誌錄意 味,既延續地理博物體志怪之精神,又開創志怪小說的書寫新面象。以「博物」
統括書中看似散漫的文字,其間承載作者的意圖,沾染時代的顏色,種種概念,
必經由文字的形式呈現。如何編織文字,完成意念的傳遞,怎麼「書寫」便成了 首要問題。
近來研究者喜用西方文學理論剖析中國文學作品,然西方敘事學對於小說的 定義458無法完全適用於《博物志》,故底下直接利用書中文字的表現,由題材內 容、風格、表現手法,進行書寫筆法的歸類分析。
教人如何透過各自的身體空間,在不同的視域融合間,在文學敘述中發展出多重的意義領域。
455 卡辛納窪印地安人的敘事中,無論是神聖或褻瀆的敘事,敘事者都是從「我將告訴你們一個 關於 X 的故事,這個故事是我以前聽說的!」但敘事者並不提供自己的名字,他只是重述故事,
雖然他正講著故事,但從前他也是個聽者。這個故事表面上並非他編造的,他本人也不曾參加,
但在下一代的敘事中,他的名字才會變成敘事者。如果這個人的名字被遺忘了,總是可以擬出別 的名字來替代。「約定是開放的」,儘管每一代人的敘事都有著固定的儀式,但每個敘事者都會穿 插一些自己那代人的活動史中的內容。見鄭祥福:《李歐塔》,頁 106-107、55-56。
456 《博物志》:「中國之城,……堯舜土萬里,時七千里。亦無常,隨德劣優也。」又「泰山一 曰天孫,……東方萬物始成,知人生命之長短。」見《博物志校證》,頁 8、10。
457 「請雨」見《博物志校證》卷八,頁 94。
458 敘事學定義「小說」,必包含敘事六要素:故事、情節、人物、對話、衝突、視角。而中國中 古之志怪小說,尚不具備完整的敘事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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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題材內容
《博物志》的記述內容駁雜,與雜採前人載籍之書寫性格有關。由於志怪小 說叢聚式的書寫,其優點在於:不需硬性分類,利於編輯、添加;可作為詩文用 典參考,增廣見聞。然在流傳的過程中,現行《博物志》已非唐宋人所見之舊本,
且現存通行本與士禮居本兩大系統之條目序列,各有出入,為探討《博物志》博 物書寫的內容意涵,實無法直接就現行版本條目作分析。故筆者自行整理出《博 物志》內容類型成九類,底下即據此九類作論析(詳細的條目歸屬,可參章末附 表)。
(一)山川地理
繼承自《山海經》位序山川書寫,但較為簡化,逐漸偏向記實的角度。例如 卷一引《河圖括地象》總論,接著簡敘中國的位置以及諸國境界,山川地理不再 依照方位或山川走向順序之,而呈現出簿錄的風格。
且如第參章第貳節第二點「由『南大荒』走入『南方』」的分析,晉武帝朝 天下重歸一統,南方的「異物」成為晉人嗜奇愛博的對象。且與《博物志》約莫 同時期、傳說張華為之作注的《神異經》,直承《山海經》的荒服書寫,綜合以 上可能,《博物志》或許因而放棄典型的荒服式地理書寫,雖仍載記山川地理,
但內容簡化,更接近當時實際的地理形勢,且轉為蒐羅「異物」知識的博物書寫,
尤其多南方吳、蜀見聞。譬如佚文「雲南積雪」以及「麋」: 雲南郡土特寒涼。四月、五月猶積雪皓然。459
海陵縣扶江接海,多麋獸,千百為群,掘食草根,其處成泥,名麋 。民 人隨此而略種稻,不耕而獲,其利所收百倍。460
雲南、海陵舊屬蜀、吳,雲南夏季積雪、扶江農民不耕而獲的地理特色,迥異於 北地,因此成為值得記錄的特殊異物。
除了諸國境界、地理位置及殊況外,此類還包含帝王墳塚、五嶽高山等,因 為各別的特殊性(與名人相繫、自身形勢特出),遂為博物書寫的一環。《博物志》
在關於地理的記述上,延續《山海經》的地理博物體式,只是拂去神話色彩,轉 為更貼近實際的隨筆形式。
(二)遠國異人
「遠國異人」是《山海經》的重要內容之一,《博物志》除了作簡化的抄錄,
遵循此傳統,其所記錄的「遠國異人」,又有若干變化。像是:
459 《指海‧博物志‧佚文》,頁 3 右。
460 《指海‧博物志‧佚文》,頁 15 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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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胸國,昔禹平天下,會諸侯會稽之野,防風氏後到,殺之。夏德之盛,
二龍降庭。禹使范成光御之,行域外。既周而還至南海,經防風,防風之 神二臣以塗山之戮,見禹使,怒而射之,迅風雷雨,二龍升去。二臣恐,
以刃自貫其心而死。禹哀之,乃拔其刃療以不死之草,是為穿胸民。[去 會稽萬五千里。] 461(卷二,頁 22)
關於「穿胸國」,《山海經》載為:「貫胸國在其(按:盛國)東,其為人胸 有竅。一曰在臷國東。」(《海外南經》,頁 194)並未解釋此國來歷。不同於《山 海經》將國別繫於山川,依次介紹,其由來與風俗習性則散見他卷的寫法,《博 物志》綜合國名、歷史由來與習性,將遠國異人從緊鄰相依的地理圖示中抽離出 來,成為獨立的記述,不再依賴山川走勢。這是志怪小說邁向成熟的必經發展,
也是《博物志》博物書寫的特色。
然通行本 72 條之後的遠國異人逐漸脫離神話記述,而偏向當代偏遠地區風 俗的描繪。譬如:
楚之南有炎人之國,其親戚死,[刳]462之肉而棄之,然後埋其骨,乃為孝 也。(卷二,頁 24)
楚國南方本為吳國屬地,是晉朝的新征服地。加上刳肉埋骨此般異於中原禮俗的 行徑,竟被視為孝,遠超出中原人士的理解範圍,而近似遠國異人之俗,故於書 中傳述。雖然此俗駭人聽聞,但相較於與《山海經》所述之遠國異人,尚屬於塵 世人物(沒有神異的能力或身體),可視作《博物志》記述內容轉向現實之證。
此外,《博物志》中罕見的大荒式描寫,在佚文裡有若干片段,但已不同於《山 海經》的寫法。像是佚文「西北荒小人」:
西北荒小人中有長一寸,其君朱衣元冠,乘輅車馬,引為威儀居處,人遇 其乘車,抵而食之,其味辛,終年不為物所咋。並識萬物名字。又殺腹中 三蟲。三蟲死,便可食仙藥也。463
此條可校於《神異經‧西北荒經》464,字句大致相似。值得注意的是,《神異經》
舊傳為張華所注,於《博物志》通行本及佚文也能找到多處與《神異經》記述重 合之處,但《博物志》的敘述著重於事物之異,而不在荒遠異境的奇幻想像,也 缺乏有意識的連綴荒海。由《神異經》與張華聯繫的傳注關係中,或能解釋此二 作之間相即相離的關係:《博物志》專注於「物」的書寫即可,荒服繪影則收納 於《神異經》之中。
簡言之,在敘述上,《博物志》則致力於故事的記述完整,含括地名、習俗
461 據《文選》注補。
462 據《太平御覽》卷七百九十改。
463 《指海‧博物志‧佚文》,頁 15 左-右。
464 「西北荒中有小人焉,長一寸,圍如長,其君朱衣玄冠,乘輅車,導引,為威儀。人遇其乘 車,抓而食之,其味辛楚,終年不為蟲豸所咋,並識萬物名字,又殺腹中三蟲。三蟲死便可食僊 藥也。」見王國良:《神異經研究‧校釋》,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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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來歷,使遠國異人的傳說更具可讀性。當遠國異人成為文籍知識的傳述遺留物,
從荒服系統中被抽出,不再被精心串連,吳蜀等偏遠的新征服地,則成為晉人深 感好奇的「遠方」新聞。
(三)異物(動植物、器物)
《博物志》的博物書寫充滿對「異物」的興趣,其中具體可感知的動植物、
礦物、器物乃至於地方殊產,都是博物書寫的重要素材。透過對這些異物的分析,
可以發現古人對異於正常用途之物的好奇與重視。像是:
大宛國有汗血馬,天馬種,漢、魏西域時有獻者。(卷三,頁 36)
胡蕙蜀中本無也,洛中人有驅羊入蜀者,胡蕙子著羊毛,蜀人取種,因名 曰「羊負來」。又,外國得胡麻豆,或曰戎菽。465
「汗血馬」特殊的生理狀態使牠名馳中外,於朝貢歷史上抹上一筆血色,《博物 志》強調其品種珍稀,而納入博物知識中;「胡蕙羊負來」則反映中西交通,帶 來新的物種,眾多異名乃是對新物事的辨識與消化運用。
類似的記載還有如型似但用途相殊的植物、礦物:
魏文帝所記諸物相似亂真者:武夫怪石似美玉;蛇床亂蘼蕪;薺苨亂人參;
杜衡亂細辛;雄黃似石流黃;鯿魚相亂,以有大小相異;敵休亂門冬;百 部似門冬;房葵似狼毒;鉤吻草與[堇菜]466相似;拔揳與萆薢相似,一名 狗脊。
菊有二種,苗花如一,唯味小異,苦者不中食。
野葛食之殺人。家葛種之三年,不收,後旅生亦不可食。(卷四,頁 47-48)467 這些出自曹丕載記的異物,形體雷同,但作用大不相同,一但誤認,輕則難以入 口,重則致命!故需要仔細分辨。其他還有地方特殊物產,如佚文「桄榔」:
蜀中有樹名桄榔,皮裏出屑如麵,用作餅食之,謂之桄榔麵。468
蜀中有樹名桄榔,皮裏出屑如麵,用作餅食之,謂之桄榔麵。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