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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化為已知,並藉由文字紀錄,加以封存,不致散失,便是出自於將「非常」轉 化為「常」的文化心理592。
《山海經》在漢代被當成一種識別怪異的寶書,即人類學意義上的「化生為 熟」,或巫術思維的「知名」魔法。《山海經》將物事繫於山川地理,表現為素樸 的敘述模式,這是一種以認識世界、解釋萬物為目標的博物之學,即劉向〈上山 海經表〉所謂多識「珍寶奇物」、「異方所生」,以此能「考禎祥變怪之物,見遠 國異人之謠俗。」593進入魏晉,對《山海經》這類地理博物書的認識有了新變,
如陶淵明的〈讀山海經〉十三首其一曰:「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俯仰終宇 宙,不樂復何如?」594則對《山海經》的接受已轉入審美的境界。張華《博物志》
作於此間,隨著讀者接受態度的變化,「博物書寫」的性格也發生轉變。
中國自古以來,即有博物志怪的相關文字,散見於史書、子書之中,到了魏 晉志怪小說而有集中出現的趨勢。《文心雕龍‧時序》:「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 乎時序。」595志怪小說大盛於魏晉六朝,反映時人對靈異鬼怪的興趣,也是一種 克服恐懼的過程。蕭綺《拾遺記‧序》已指出魏晉人愛廣尚奇的審美嗜好,然而 好奇心也可能引發焦慮,因為未知本身,即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儘管「好奇會帶 來焦慮,而化解焦慮的辦法是探索。只要驚奇和焦慮是在我們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它們有時候是可以帶來愉快的。」596藉由知識的力量,在消解對未知的恐懼,同 時獲得閱讀的愉悅。
這解釋為什麼需要博物書寫、多識草木鳥獸之名。因為在安全的閱讀環境底 下,不需出外冒險。就像陶淵明退守到閒適的日常生活中,在廣博的文字世界裡,
找到以己為中心的一方天地,優遊自得。
第三節 《博物志》的標誌性
《博物志》前有所承,後有所啟,根據第貳章的梳理,可知其後形成「博物 志」的書寫譜系。此書寫譜系,為中國古代文學創作帶來便利的參考價值,也形 成一條國人認識世界的途徑。底下由文本的發展脈絡,捕捉那隱於文字的況味,
以定位博物書寫的特殊性與重要性。
592 「常與非常」理論為李豐楙教授所倡,見氏著:《神化與變異》。
593 袁珂:《山海經校注‧附錄》,頁 477-478。
594 陶淵明:〈讀山海經〉,見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頁 1010。
595 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頁 816。
596 段義孚:《恐懼》,頁 38、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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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博物書寫的譜系
《博物志》本身擁有明確的繼承意識,例如〈地理略序〉自編於《山海經》
地理博物書寫之列,而有廣納天下萬物之志;同時,《博物志》又受到《爾雅》
等類書的影響,而帶有分類、刪揀的筆法意念。雜揉以上特點的《博物志》,形 成獨樹一格的博物書寫,影響後起的志怪小說、筆記小說甚至類書的書寫。
追溯《博物志》的源流,可以簡得出以下的譜系:
在《山海經》的經典影響下,中古有《博物志》、《十洲記》、《神異經》等,
形成一脈相承的地理博物傳統。由貳、參章《博物志》與《山海經》的比較,可 以歸納出幾點明顯的差異:
(一)記述範圍縮小,但類目增多
(二)敘述文字增繁,朝短篇小說靠攏
(三)道教思想的滲入
(四)揉合民間口傳知識,更貼近日常生活
正因為《博物志》的廣泛的收錄各種物類知識,除了延續地理博物的志怪書 寫之外,還抄錄了不少雜傳小說的故事,如漢武會西王母、徐偃王事蹟等等。但 將雜傳故事收納進來的過程中,透過形式的統一和詞語的刪錄,《博物志》儘管 內容博雜,最終仍能做到形式的統合,這便是《博物志》的承繼與創新之功。
再者,《博物志》取消《山海經》「依次列舉」的編碼方式,對於物類的書錄,
不再依附於山海之下,改繫於物類之間的關係網絡,使書寫更加有彈性。《博物 志》雖記有神話傳說、禮制典籍、醫藥方伎的記述,又兼顧生活觀察及日用常識,
卻不陷於神仙奇想或道德標舉,而是以一種徵信的驗證精神,或透過有力人士的 見識揭露真相,或提出異說,或存疑。這種表現手法,遂影響唐人段成式《酉陽 雜俎》,乃至於宋人沈括《夢溪筆談》對神奇異事的書寫。此種由《山海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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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的簿錄載記,經過文字的寫定,利於保存、傳播或提取記憶。這類用文字書寫 簿錄的博物知識,到了《酉陽雜俎》、《夢溪筆談》,吸取《博物志》的書寫方式 及內容題材,改以「類目」收攏輯錄的物類,形成筆記新體;另一方面,宋明以 後的《續博物志》、《博物志補》則踵繼「博物志」的書寫傳統,仍保存志怪小說 的叢殘小語形式;至於《廣博物志》,則進一步往類書靠攏,成為詩文參考的巨 著。
博物書寫便在跨越時空的文本譜系間,在對物的好奇與認識中,展現源源不 絕的生命力。
二、在想像與真實之間的橋梁
志怪筆法有個重要特徵,便是「有所徵信」的驗證筆法。然而被志怪小說堅 信為「真實」的敘述,實際上卻羼入了不少「想像」的成分。以《博物志》為例,
既以「非常」物事為載記對象,越是稀罕之物,越有可能被賦予特殊價值,而被 觀察物的稀見,造成博物書寫的敘述與實際觀察之間產生的「失真」597。
不同於《山海經》仍處於民智未開,瀰漫巫風的年代,誕生於魏晉的《博物 志》,隨著民智漸開,加上與周邊異族的貿易往來,卻仍保有此系地理博物書寫,
集真實與想像,看似荒誕不經的幻想特色。這是由於《山海經》一系的地理博物 體志怪著作,將想像與記實的資料羼合在一起,揉合成真假難辨的印象,加上中 國士人對古典文獻中的尊重,故《山海經》一脈形塑的經典意義,仍然具備極高 的可信度。
這種想像與真實的曖昧關聯,為文學筆法所取資,也成為某種對文字的信仰,
在這兩點上,博物書寫便不同於空想、幻想,而有真實血肉。但無論是《山海經》
或《博物志》,其空間書寫皆是為人而服務,以人為核心。正因為人生活在其中,
有可能與有形或無形之物發生關係,為防止這些知識隨時間而湮滅,故需要博物 書寫的驗證並導向正常實用的知識。
將原本游離於想像的虛幻知識,經由文字的中介,在想像與真實之際,鋪設 出人的生活空間。這種對知識的廣博載錄,反映出知識帶有「累積性」的特徵,
藉由學習和閱讀,也能獲得這類非經驗性的知識。當文字載記經過一番取擇,這 些摘選的功夫,構成博物書寫的初步辨別功夫,既能界定博物書寫的範圍,亦符 合志怪小說對奇聞軼事信以為真的態度。
然而「想像」與知識存在著隙罅,中國式的「想像」不同於西方的「imagination」,
在六朝的文獻載籍中,「想像」往往激發自現實事端,是一種相離於現況,又與
597 詳見第肆章第四節「想像與真實」的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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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況密切相關的景像。這些艱難地累積而成的異物想像,是實際上並不存在的憑 空擬構,在博物書寫中,透過「本草學的敘述方式加以定型化」,疊合想像與真 實。在條列式的叢記中,這些想像的知識獲得安身處,成為真實的知識。
博物書寫建構了這類知識的合法性,使人在幻想之上賦予心靈寄託,影響人 們在生活世界的定位。博物知識的書寫和閱讀,因而成為想像與真實之際的維生 橋梁。這也解釋了博物書寫譜系何以能傳承不斷。
三、生活世界的知識明鑑
地理學與博物學的結合,委身於志怪文體,整合而成「地理博物體志怪小說」,
《博物志》即是箇中一員。然而《博物志》收錄物事的原則和範圍,與其先祖《山 海經》已有所不同。
《山海經》開啟的志怪傳統,對宇宙的描繪,蘊含著「導異為常」的期望;
《博物志》則多載軼聞,反映張華這類博物君子所能接受的知識範限,那些被儒 家正典排擠的知識,棲身於博物書寫中。魏晉文學尤喜用這批奇異的典故,文人 每以博聞強記相爭勝,促進「類書」的出現,也造成志怪小說的盛行。《博物志》
近似類書,卻非類書,因為缺乏「分門別類」的書寫秩序,而是叢殘短語的志怪 模式。
且不同於西方「自然史」式的物狀書寫,中國人對於物的感知、經驗和敘寫,
是在「物體系」、「物類」之中呈現,這種「既分類又連類」的書寫特性,使得事 物雖經過分門別類,卻永遠分得不夠徹底。在這種充滿關聯性與相似性的排列下,
事物無法獨立存在,描述的界限也因而模糊598。「博物書寫」本身即是此一關係 網的具體展現,如同原始的圖畫象形中,初文所示的事物或現象,對古人而言,
便是客觀世界的一個「類」,《博物志》雖不若類書有明確的分門別類,但其內容 與題材兼通數家思想而生,且延續《山海經》而來,有苞覽宇宙萬物的企圖,同 樣能起辨別物理的作用。
基於辨別物類之目的,《博物志》對物類的澄清,也具有某種認識論的意義。
自先秦認識論以來即強調辨別名實,這種「關聯式思考」599,(或如鄭毓瑜先生 所謂「引譬連類」),是先秦逐步發展而來的一套生活知識或理解框架的總結600, 此種提供理解活動進行的基本框架,借以連結過去和未來,激發層層想像。
類書的功能在於對知識的分類,如同生活世界的「百科名詞」。分類不僅有
598 鄭毓瑜:〈類與物──古典詩文的「物」背景〉,《超越文本:物質文化研究新視野》,頁 9-11。
599 李約瑟(Joseph Needham)曾指出中國人獨到的思維模式即「關聯式思考」。見氏著、黃文山 譯:《中國之科學與文明》。
600 「引譬連類」作為中國古代文學的修辭,不僅是中國傳統認識論的一種起源,還包含了一套 龐大的知識體系。見鄭毓瑜:《引譬連類:文學研究的關鍵詞》,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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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目的,還能發揮建立知識體系、成為生活實踐之必要準則。中國早期的思維
專業目的,還能發揮建立知識體系、成為生活實踐之必要準則。中國早期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