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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與保留較多原始巫風的《山海經》。

在《山海經》影響底下成長的志怪書寫,其本質便是記述怪奇之事。自魏晉 以下,志怪的概念與小說體裁結合,帶動一系列志怪小說的蓬勃發展,其中的地 理博物類直承準志怪小說《山海經》而來,從內容到形式,無一不仿《山海經》。 加上志怪小說的記述,本身不帶解說意義,「記異」才是志怪的書寫目標,志怪 書寫者對於記述內容,可能並不欲探究其根本意義207。在這種寫作宗旨底下,

作者對於軼聞必定傾盡全力蒐集,務求無所遺漏,而傳說是上古遺留圖書的《山 海經》,便是極佳的來源。

第三節 博物書寫的譜系

《山海經》經山經海的地理筆記式內容,形成叢殘小語的形式典範,志怪小 說加以實踐,地理博物體志怪遂成為其中的大宗。由此可知,《博物志》的博物 書寫絕非曇花一現,除了有源可溯,同時期先後也有不少作品相互輝映,甚至發 展出系列以「博物志」為名的專著。底下就此一書寫譜系,一探究竟。

一、《山海經》的系統

《博物志》的博物書寫自非橫空出世,葛兆光在討論中國古代輿圖的地理思 想時,曾試著區分出中國兩種認識天地的傳統:

孔子關於「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的教育方法,後來張華《博物志》一類 書就是繼承這個知識主義傳統;巫覡技術的神奇想像,這就是後來從《山 海經》到《白澤精怪圖》的巫術觀念。208

儘管《博物志》也繼承了《爾雅》辨識鳥獸草木的名物系統,但其博物書寫有大 量關於山川地理、殊方異物的書寫,偏向於《山海經》系統,非葛氏所謂草木鳥 獸圖鑑式的「自然博物史」傾向,而是種務求廣博的名物之學209

在《山海經》對非常之物的記述傳統下,產生地理博物的書寫,李劍國先生

207 劉苑如:《身體‧性別‧階級──六朝志怪的常異論述與小說美學》,頁 65,注 63 談到志怪 書寫敘事簡略,其匿名審查人指出:1.志怪小說之記述,本身並不具備說解任務,但以「記異」

為主;2.志怪所記之事,在當時或許為「普遍認知」,故不須為其意涵說解;3.也許志怪小說作者 對於真正意涵也不了解。志怪中的喻象系統常有節省的傾向,故情節的推動有賴於意象寓含的深 厚文化背景。

208 葛兆光:《思想史課堂講錄》(北京:三聯書局,2005),頁 164。

209 陳元鵬認為:「相對於鄭樵有關『鳥獸草木之學』所進行的學術反省,由歷代博物文本所體現 的知識傳統,就只能說是一種務求廣博的『名物』之學。」此說清楚表明博物學與儒家「多識草 木鳥獸之名」的正名態度不同。見氏著:〈傳統博物知識裡的「真實」與「想像」:以犀角與犀 牛為主體的個案研究〉,《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報》第 33 期,頁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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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 :「……魏晉人的地理博物觀念已趨平實,大多數的作者志在進行比較科學 的記述,並不醉心於恍言惚語,即便雜以神異,亦系點綴性質。因而此期地理博 物書雖極多,但地理博物體志怪卻甚少。」210此語,儼然有將魏晉地理博物記載 分作兩派之意。此二種關乎地理博物的書寫,皆祖《山海經》,但在當朝已然分 流,地理博物體志怪因其恍惚鬼神,更趨小說一系。或許可以這麼說,在魏晉之 前,地理博物書寫本只一脈,隨著書寫材料的進步、傳播範圍的增廣、對遠國的 認識,逐漸產生分化。表現在文字上,遂分化成追求實際的記實手法,與耽溺幻 想的虛構筆法。這兩種手法都可於志怪小說書寫中找尋出一二。

志怪小說秉持說街談巷語傳統,率皆零篇短章,各自獨立,前後無必然關係。

《搜神記》按內容分卷 211,也有按時代分的《拾遺記》、按方位編的《神異經》, 這種機械地編次短篇,並無多少條理可言212。但總的來說,地理博物體的志怪 小說,還是有一定比例的山川地理描寫,例如《博物志》、《神異經》、《十洲記》。

以《神異經》、《海內十洲記》213(以下簡稱《十洲記》)為例,歷代書目多 將二作列為地理或小說類214。《十洲記》的「海內」可能來自鄒衍「大九洲」觀 點215,敘述十處神州及六處仙島,全書不及五千字,綜括漢末至魏晉關於服食 修鍊及遠方異物的一切地景想像,保存大量漢晉間素樸的芝草傳說與神仙信 仰216;但在書寫模式上,《十洲記》卻作出較完整的綰合,將簡斷殘亂的傳說、

物類,依照地理位置,編織成通順的洲記。《神異經》則方術氣息濃厚,但大體 仍以儒家思想為主流,呂思勉認為此書乃「秦、漢間方士,多好求仙採藥於窮荒 之地,故於域外地理,頗有所知。傳述既廣,即未嘗親歷者,亦撫拾其辭以欺世,

故其書多荒怪之談。然輾轉傳訛,自有所本,理而董之,亦或可考見其朔也。」217 方士因為採藥練丹的需要,深入名山大川之間,或有秘傳的入山知識,故好言地 理博物,以述其歷,或自神其教。

這些與原始巫術、追求長生的神話傳說相關的地理記述,仿照《山海經》的

210 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修訂本)》,頁 311-312。

211 王國良也將《博物志》列入依內容分卷的行列,但《博物志》明弘治本、稗海本分三十八類,

士禮居本不分類,卷首並有〈地理略〉,基於不分類的士禮居本可能更接近原貌,故筆者不將《博 物志》視為按內容分類的小說。

212 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頁 101-102。

213 這裡採用王國良的校訂版本,《海內十洲記研究》(臺北:文史哲,1994)。該書〈校釋〉以﹝明﹞

顧氏文房小說所收《海內十洲記》為底本。

214 《隋書‧經籍志》錄二作入「地理類」,《新唐書‧藝文志》改入「道家類」,《直齋書錄解題》

以後方將二作置入「小說類」。

215 王國良:《海內十洲記研究》,頁 10。王氏引《論衡‧談天》:「鄒衍之書,言天下有九州;《禹 貢》九州,所謂一州也。若《禹貢》以上者九焉。《禹貢》九州,方今天下九州也,在東南隅,

名曰赤縣神州;復更有八州,每一州者,四海環之,名曰裨海。九州以外,更有瀛海。」

216 李豐楙:《六朝隋唐仙道類小說研究》,頁 141。

217 呂思勉:《呂思勉讀史札記(增訂本)》,頁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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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述形式和內容,但其中又有若干轉變,和《博物志》也有所不同。

例如《十洲記》的敘述模式凌亂,首尾並不一致,其敘述時,或自稱「臣朔」, 或直呼東方朔之名的第三人稱追述,足見其書非成於一人一時218,而是種「編 輯」的概念集合物。這點或與《山海經》的成書歷程類似。全書的結構可分為十 洲與三島,十洲之前有序言,總論此書題旨,後論十洲,再述及海外三島。以雜 記加上議論的方式,延續鄒衍「大九洲」的天下架構,繪刻出諸神洲名山的仙風 習習。雖然全書可分作總說、東方朔自述與議論三大部分,但全書仍以雜記為主。

但在「崑崙山」條「王母告周穆王」之下,插入一段描述崑崙地形、宮室的敘述 文字,文采駢儷,甚為精湛,恐非漢人手筆。這種利用近「賦」的筆法,造成「窮 妍極態,文辭縟麗」的文字形象,排列組合諸名山,是《山海經》、《博物志》等 書所未見的筆法,除可作為《十洲記》晚出的理據,還顯現出《十洲記》創作之 時,對於地理博物的要求,已產生新的轉變──對仙鄉名山的整合與繫連。

至於《神異經》和地理博物前作不同之處,可見下引例:

崑崙西有獸焉,其狀如犬,長毛四足,似羆而無爪,有目而不見,行不開。

有兩耳而不聞,有人知往。有腹無五臟,有腸直而不旋,食物徑過。人有 德行而往牴觸之。有凶德則往依憑之。天使其然,名為混沌。《春秋》云:

混沌,帝鴻氏不才子也。空居無為,常咋其尾,回轉仰天而笑。219

《西荒經》記混沌、《西北荒經》聞人鬥輒食直者的惡獸,在《山海經》則為「其 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渾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為帝江。(《西山經》, 頁 55)」《神異經》明顯較《山海經》多了人文道德的闡發,多少反映作者對於 當時政治社會的不滿220,故魯迅言本書「仿《山海經》,然略於山川道里而詳於 異物,間有嘲諷之辭。」221

《神異經》和《十洲記》一樣,均託名東方朔所為,東方朔可能是名方士或 方士傾向之文人,熟知《山海經》等與戰國巫覡知識有關的地理博物內容,屬於 較邊緣、非正統的知識。王瑤認為,「詼諧」是方士們共有的特性之一 222,這些

「尚未具備制度上力量的方外知識,透過正適合諷刺、譏弄當時支配理念的方式

218 關於本書的寫定時間,也存在著分歧。李劍國推測成書時間在東漢;王國良接受葉慶炳的論 點,認為《十洲記》當晚於《漢武內傳》,並多所抄錄《博物志》內容,約莫成於晉宋之際。本 作從後者王氏說法,《十洲記》可能與《博物志》同時或稍晚。

219 ﹝漢﹞東方朔撰;(日)長澤規矩也解題:《神異經》(東京:汲古書院,1974),頁 7 上。

220 康韻梅認為此乃題旨動機。見氏著:〈漢魏六朝志怪小說的敘事動機〉,《廖蔚卿教授八十壽慶 論文集》(臺北:里仁,2003),頁 354。

22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修訂本)》,頁 32。

222 王瑤:《中古文學史論》,頁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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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傳開來。」223故在《神異經》裡,對中國的描寫象徵禮教崩壞的真實世界224, 占了全書大部分敘述,而遙遠的「大荒」,則提供作者安全的嘲諷空間225。書中 的諷刺筆法,使《神異經》成為小說,而不單為傳聞異物的記錄;相較之下,《十 洲記》則為混合巫術、神話的宗教輿圖,記載遠國異物傳說,目地是要肯定長生 與神仙之可能,同時批判帝王貴人求道的輕浮態度終將失敗。二書的嘲諷筆法,

都顯示地理博物體志怪關懷的轉向──對於現世、人文的批判表達。

《神異經》呈現出的「博物的志怪化傾向」,賦予禽獸神仙更濃厚的人情味,

體現出人的喜怒哀樂226,因而富有敘事的情味,加以敘述完整、篇幅增長,寓 有價值判斷之語,故更加耐讀。《博物志》則循著廣記萬物名理的方法進行,對 於蒐羅來的地理博物知識,並未加以整合、重鑄,故通書呈現一種散漫的姿態。

體現出人的喜怒哀樂226,因而富有敘事的情味,加以敘述完整、篇幅增長,寓 有價值判斷之語,故更加耐讀。《博物志》則循著廣記萬物名理的方法進行,對 於蒐羅來的地理博物知識,並未加以整合、重鑄,故通書呈現一種散漫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