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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志》對《山海經》的承繼與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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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標準(即合法性)是依賴於傳統的知識敘事流傳下來的,是我們每個 人在面臨社會時所碰到的既成事實。」524即為李歐塔所謂知識的敘事,合法性確 定了知識的定義,區分知與無知。這種「講求真實性,為知識而知識」的書寫方 式,更加深了知識的經典性格,而被不斷傳錄。

在當時好談鬼神怪誕知識的時代氛圍中,博物體志怪因為有所徵信的筆法,

加上見載於文字的經典公信力,成為士人信以為真的知識。透過徵信的引述手法,

和文字書寫的剪裁與鎔鑄,《博物志》的書寫讓這些故事為人所辨識、記憶,即 使「群言百家,不可勝覽;耳目所受,不可勝載」525,但經由博物書寫的收編與 篩選,這些幽昧未明的異事,方為可被談論、引述的真實知識。

第四節 《博物志》對《山海經》的承繼與新變

「地理博物傳統」乃萬物有靈信仰的古風孑遺,《山海經》保有極為古老的 神話傳說、巫術信仰的片段,內容包羅萬象,成為後代相關著作仿效、取用之源,

激發創作者無限的想像力。自《山海經》以降,中國古代的異域想像,多保存於 旅行記、職貢圖和神話傳說寓言三類文籍中526。旅行遊記和遠國朝貢的紀錄,

自當涵括不少外國資訊,然而神話傳說之類,由於具備解釋天地起源之能,故含 有對殊方異域的紀錄。這些資料多為志怪小說所輯,以滿足人們對遠方風土的好 奇之心。

王國良先生稱:「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中,以敘述地理,夸示博物為主,

如《博物志》、《神異經》、《漢武洞冥記》、《海內十洲記》等,即由《山海經》一 書發展演變而成。」527王先生洞察《山海經》的影響力,祖紹《山海經》筆意的 系列作品,均帶有地理博物書寫的特性。結束前面對《山海經》、《博物志》的個 別分析,以下將二作進行比較,以窺自《山海經》至《博物志》的書寫轉變。

一、《博物志》的地學色彩

唐曉峰認為,中古是個地學興盛的時代528,大量湧現的地志及圖繪(如西 晉裴秀《禹貢地域圖》),對於地理博物體志怪小說的撰著,起了推波助瀾之益。

《山海經》的地理書性質,使它廣記山川徑過的相關傳說異物,而成為「語 怪之祖」,為小說提供許多故事母題及寫作手法,這些敘述遠方奇物、軼事的書

524 鄭祥福:《李歐塔》,頁 51-52。

525 語出《搜神記‧序》,頁

526 葛兆光:《宅茲中國》,頁 68-71。

527 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頁 8。

528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北京:中華書局,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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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便直接影響志怪小說的生成。故《山海經》又是「小說之最古者」,便是著 眼於其遺響,而非《山海經》已是成熟的小說。

受到《山海經》的典範影響,中國的地理方志書寫都帶有強烈的博物性格,

並不以單純的地理經緯介紹自滿,而是總括周邊的地景、物產、傳說等人文事蹟,

令讀者如歷其境529

根據第貳章所述,《山海經》能將廣大的地方礦產、草木鳥獸形狀、遠國異 人、精怪鬼神編入一個秩序分明的五方空間圖式中,乃是借用方物的認知和編碼,

以距離、方向為這些物象建立聯繫,與人和自然環境組成複合整體530。《山海經》

對陌生事物的編碼方式,如《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所言:

作為分類知識的「方物」,是以「方」即世界的平面空間中的位置座標為 基準,對萬物存在的一種秩序化把握。通過把自然的或社會的事物同相對 固定的方位聯結為一體,初民便可完成認識上的「化生為熟」之轉換,將 那些紛然無序、陌生異己的物象納入有條理有關係的空間圖式之中,獲得 整體性的關聯秩序。通過命名來強化事物的類屬特性及相互區別,消解陌 生感和由此引發的恐懼,使之成為在人的理性(那怕是神話思維的理性)

照射下可以確認和歸類掌握的東西。531

「方」由原初的文字概念延伸出「分類」的意涵532,方物與格物借由方位秩序 來確認神聖存在(神靈所在、祭祀之道),種種的確認無非是要得出「人」的定 位,使這些陌生之物能為人所用,不再具威脅性。神鬼靈物乃人們所嚮往並深深 畏懼的存在,一切奇禽異獸的出入,都可能預卜吉凶成敗;再加上古人對祭祀群 神的崇敬心理533,使得《山海經》呈現如茲的記述內容。如《虞書》所謂:「肆 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徧於群神。」534祭祀於山川,故需類物,表現 為地理博物體志怪,乃出於古人信以為真的實用心理。而這些訴諸文字的傳播與 紀錄,遂成為解除恐懼的知識良藥,成為某種分類的知識,為後來逐漸增加的知 識群體所吸收,成為博物知識的一環。

不同於《山海經》依據方位的地理式片段記載,讓讀者能運用自己的想像力,

529 中國中古時期的地理著作,以《洛陽伽藍記》、《水經注》等最為特出,此類著作均帶有上述 的人文地理景觀書寫之特色。

530 葉舒憲等:《山海經的文化尋蹤》,頁 103。

531 葉舒憲等:《山海經的文化尋蹤》,頁 91。

532 葉舒憲等:《山海經的文化尋蹤》,頁 99。「方」原有分、並兩義,是兩種事物間建立聯繫之 意。

533 鄭德坤:《中國歷史地理論文集》,頁 6。

534 ﹝清﹞王先謙撰;何晉點校:《尚書孔傳參正‧虞書‧禹典》(北京:中華書局,2011),頁 8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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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先人的想像535,《博物志》雖承襲《山海經》的書寫形式,以簡短的敘事文 句,留下廣大的想像空間,但整體又往更完整的敘述發展。像是在地方傳說的收 錄上,《博物志》的域內記述較為精詳,總體呈現出地理博物體志怪小說的書寫 特色,除了考據古籍的記錄,還大量採錄各地口耳傳說、歌謠諺語,或透過作者 的親歷和試驗,補充文獻不足之處。《博物志》雜揉地理與博物兩造,而被目之 為地理博物體志怪,但相較於《山海經》、《十洲記》等同類型經典,其地理框架 卻顯得影薄,轉而強調其間紛陳的博物知識。

二、《博物志》的鬼神色彩

中國人本信巫536,但在魏晉南北朝因為連年戰亂、生命驟逝,對宗教信仰的 寄託,達到巔峰。此時宗教人才大出,當世之英傑者紛紛入道537,大大促進宗 教教義的發展。而魏晉人對宗教的看法,奠基在他們對「物」的判定,如第貳章 所述,在古代,「物」具有多重含意,其中便容納了無形的鬼神義,由於對認同 鬼神真有,此時的文獻典籍中,常見這些異於常理的紀錄。像是《晉書》特意寫 不信鬼神的阮瞻,被鬼嚇得病死的慘況538,暗諷對不信無形之物的衛道人士。

這種信鬼神真有的時代風氣,利於志怪小說書寫這類具備變形能力卻非實有的

「物」,進而成為魏晉志怪小說的描寫主題。

《博物志》雖雜錄鬼神之事,但其題名卻和同時期嵌有「神」、「鬼」、「異」

等字的志怪小說不同,並未在題名顯露對神異題材的偏好,而選擇以誌記博物為 題,暗示著《博物志》與地理博物傳統的淵源,並非完全自立於《山海經》之外。

受到時風影響,《博物志》沖淡其承續自《山海經》的地理博物性格,而多 了「死復生」、「祥瑞災異」、「夢」539等中古盛行的文學主題敘述。例如在《博物 志》的敘事裡,「死復生」的人不必具有神性,借著凡人竟能重獲生命,更突顯 出重生的荒誕與奇異;其「夢」的敘述,則不再限定於帶有預言色彩的聖王或仙 人之夢,轉而對於日常生活中的怪夢,譬如卷十:「人藉帶眠者,則夢蛇。」540便 試著探討怪夢產生的原由,帶有探究的興味。

535 鄭德坤:《中國歷史地理論文集》,頁 42。

536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 43。

537 例如:道安、僧肇、慧遠等人,皆為當時第一流人物,誠心求法,進而推動佛教在魏晉南北 朝的發展。參錢穆:《國史大綱》,頁 364-365。

538 《晉書》卷四十九附記為:「瞻素執無鬼論,物莫能難,每自謂此理足可以辯正幽明。忽有一 客通名詣瞻,寒溫畢,聊談名理。客甚有才辯,瞻與之言,良久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

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聖賢所共傳,君何得獨言無!即僕便是鬼。』於是變為異形,須臾消滅。

瞻默然,意色大惡。後歲餘,病卒於倉垣,時年三十。」,頁 1364。

539 例如《博物志校證》卷七「漢宮人」、「悉儂息女」,頁 86;卷七「天雨粟」,頁 86;卷八「太 姒夢見商之庭產棘」,頁 93;卷十「夢蛇」,頁 110。

540 《博物志校證》,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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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夢境與人世的離合處,「物」若隱若現的身影幻化為鬼、為神、為人、為 奇物,這便是《博物志》極力載記,且魏晉人喜聞樂見的奇異知識。

三、想像與真實

儘管志怪小說相信鬼神實有,喜用「有所徵信」的驗證筆法,然而那些被堅 信為「真實」的敘述,事實卻羼有不少「想像」的成分。以《博物志》為例,卷 四「兔」言兔能望月而孕,口中吐子541,就現今的生物學眼光觀之,已能判斷 此乃胎生動物舔拭新生兒胎盤的本能動作。而博物書寫的敘述與實際觀察之間產 生的「失真」,或許與觀察物的稀見有關542。再如卷二「足彌山」543,硫磺與火 山地形本是自然界的產物,但因為夜中自明的異相,在博物書寫中搖身一變,成 為能滅毒氣、護佑人民平安的靈山。前例的兔能望月而孕,子由口出,對魏晉時 人而言,是違反生活常例的罕見物事,故為博物書寫所記述,代代傳承,反以想 像為真;後例的山與礦,本無神異力量,但卻因為那隱而未顯,卻又時時在場的

「人」的願望,成為特殊的存在。可知,對人們而言越是稀罕之物,越有可能被 賦予特殊價值,特別是社會人文的附加價值。

在《山海經》中,融合了平實的物類紀錄及玄幻的神話傳說,其「博物」的 範圍,雖依地理方位而行,卻絕不限於常人可見之處,正是集真實與想像一身之 作。其記實之物,至今仍可找到印證,如朝生夕死的「槿花」544;恍若虛構之物,

則有「神宮、三株樹」545的樂園神話,充滿想像色彩。以今人的角度觀之,《山 海經》等地理博物體志怪書的敘述,滿是荒誕不經的幻想,隨著民智漸開,加上

則有「神宮、三株樹」545的樂園神話,充滿想像色彩。以今人的角度觀之,《山 海經》等地理博物體志怪書的敘述,滿是荒誕不經的幻想,隨著民智漸開,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