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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書寫與中國的博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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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博物志》時代意義及價值

本研究以《博物志》為中心,始於地理博物體志怪傳統之溯源,輔以作者、

時代背景等外援研究,最終歸於文本董理。希冀能在分析文本書寫模式的傳衍之 餘,於志怪小說研究的現有基礎,為《博物志》研究增加校勘之外的研究路徑。

然而《博物志》的內容看似雜蕪,該如何抽繹出支持其成書的創作觀念呢?

筆者首先考慮到《博物志》題材內容的時空跨度,這些奇異的事物,在漫長的流 傳過程中,經由文字寫定,必然受到文體的限制,想對《博物志》取得較完備的 理解,便需要這些外部研究的配合,以支持文本的論析。

故本作為探究其博物書寫的特色,延伸出三大討論主題:地理博物的傳統及 轉化、志怪文體的特色、博物的時代義涵。經由對地理博物經典《山海經》的追 溯,轉入博物大家張華活躍的魏晉風流時代,看志怪小說如何成為博物書寫的承 載,最後得出其寫作手法的深層意涵。經過前幾章的追索,最終得出《博物志》

博物書寫的三大項要點:(一)博物書寫與中國的博物學;(二)博物書寫的時代 意義;(三)《博物志》的標誌性。底下茲作歸納。

第一節 博物書寫與中國的博物學

《博物志》是現存首本以「博物」為書寫主旨的專著,其書寫代表中國中古 對於「物」的概念及分類的原則。然而這樣的文本絕非稍縱即逝的流星,而當視 為某種書寫傳統的經典影響。底下將由鉅觀的角度,透過這顆泛著殊異光芒的明 星,進行博物傳統的溯源整理。

一、經典的影響

《博物志‧地理略序》自言其創作奠基於《山海經》、《禹貢》、《爾雅》、《說 文》、地志等作品,針對「各有所不載者,作略說」578,足見《博物志》乃有意 識的補充型作品。可知「博物書寫」的出現,應有源可溯。它所追仿的前作,可 粗分為地理博物和字書(類書)兩種作品。而這兩類作品,恰好代表中國古代認 識宇宙天地的兩種類型:巫系的地理博物體志怪、認識草木鳥獸的名物之學。《博 物志》同時接受了這兩種書寫類型的特長,卻更偏向《山海經》那般的殊方異物 書寫,在第貳章「博物書寫溯源」,可以看見《山海經》系統如何對博物書寫產 生經典的影響。

578 《博物志校證》,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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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禹貢》之流的古地理書,《山海經》的內容泛括自然地理與神鬼傳 說,奠定後世地理書志的基本書寫模式,其「叢殘小語」的短書形式,也影響中 古志怪小說的體式。《山海經》提供依方位次序列舉百物的書寫模式,使書寫成 為秩序化的編碼可能,透過閱讀消除對未知的恐懼。《博物志》繼承《山海經》

的叢聚短語形式,內容也多言諸國地理環境與異產,透過山川列位,為方物編碼。

從《山海經》對山海的經記,到《博物志》對遠國異人、藥草、奇獸的傳錄,

除了記述異辭的參差之外,仍保持傳說母題的核心,再添加當代口耳相傳的事例,

提供更多的故事背景。這種向經典致敬的書寫方式,乃古人對文籍的崇拜表現,

但在資料編輯彙整的過程中,逐漸為「記憶資料庫」增入當代的記憶,寫定成為 博物知識的物體系之中。

然《山海經》雖以山海走向極負盛名,對於博物書寫的影響,卻不盡於此。

從《山海經》到《博物志》,其地理博物體的承續,可視為地學興盛、宗教玄風 熾烈的時代反饋,《博物志》儘管也選擇以山川地理的走向,作為書寫骨幹,以 廣納萬物之軼聞,但地理框架已不若《山海經》具備有效力的箝制效力。《博物 志》所發展出的新題材,像是「荒」的區分消失,轉寫人間性的題材(胎教、方 術等)等等。可以說,《博物志》希望納入的事物,已溢出《山海經》所示範的 地理框架,故《博物志》不再亦步亦趨地倣效,而是放任空間概念的外延:遠國 異人的想像,便繼承《山海經》等古書的說法,尊重經典;至於近世聞見所及者,

便採用耳食之學。這種靈活的書寫策略,配合補述的方便之門,使得《博物志》

既能繼承經典之作的遺產,又能避免其「影響的焦慮」579

《博物志》的博物書寫深刻銘印出《山海經》、《爾雅》兩種書寫模式,也影 響了《博物志》在歷代書目的分類,而遊走於雜家、小說家之間。儘管《博物志》

受到《山海經》巍峨的經典影響,但歷代書志始終不曾將《博物志》置入「地理」

分類之下。箇中原因,可由其題名和書寫標準觀之。

二、博物書寫中的「博物」原則

「博物」是中古用於人物品評的熟語之一,與「博學」同是形容士人知識廣 博的用語。然兩者之間的差距,恰好提示我們「博物」的性質,以及其古老的學 術來源(詳論於第肆章)。不同於西方異國風情、物種標本的博物館學,其實早 在《山海經》開啟的地理博物書寫,便包含「以地理架構博物」的意義,廣博地

579 此處借用美國文學批評家布魯姆(Harold Bloom, 1930~)「The Anxiety of Influence」理論,布 魯姆將詩歌文本視為作者受詩歌傳統影響的結果。文學不斷產出的原動力,來自於每位文學家天 生皆有與前人爭雄、甚至超越前人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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苞苴宇宙間各種奇事,從神話傳說、地理物產、遠國異人到聖王事跡,不專一物。

故秦漢以降的士人莫不覽閱《山海經》,「以為奇可以考禎祥變怪之物,見遠國異 人之謠俗」藉以拓廣眼界,形成「博參主義」式的學術修養。則「博物」一詞,

實較儒家力倡多識多聞的「博學」,含義更廣。

隨著學術的分流,博物之學被專門化、細分化,直到魏晉玄風熾興,文士與 方士的知識互相濡染,社會追捧人才「兼通」,能多識名物,兼知禍福神奸的「博 物之學」,遂成為博雅君子的追求目標之一。加之魏晉時人嗜奇愛博,好言鬼神,

促成《博物志》之流的博物志怪書寫出現。

博物書寫多涉及不可思議的敘述,像是鬼魂作祟、遠國異人、靈藥及神獸等 等,這些故事均符合「非常」、「怪異」的標準,方能進入博物知識中。儘管這些 敘述光怪陸離,卻被時人視為真實,則在博物文本中的「真實」,很可能源於同 一個傳統的「想像」,陳元鵬在研究博物知識裡的犀角想像時,業已清楚指明 580。 這個傳統的「想像」,可能即是《山海經》所遺留下來,對周邊事物的探問。如 葛兆光所云「想像加上想像」,在寫定的過程中,對想像的改造,但基於「文字 崇拜」,被當作是真實的知識,保存下來581

而地理博物體志怪之祖《山海經》的經山記海式書寫,其實便隱含著為天地 萬物分類的概念。分類別物以及命名,除了創世的神話意義之外582,同時可以 解除人們對未知自然的恐懼與威脅感。所謂:

物有萬殊,事有萬變;而事事物物,莫不有原。文學之士,以博文洽識相 尚,恥一物之不知,一事之不解,故喜匯聚載籍,窮究事物之始。大而天 地山川,小而草木鳥獸,以至於陰陽造化之妙,禮樂制度之興,並皆分門 輯錄,以備推尋檢索之用。後代之《物始》、《事始》、《事物紀原》等書,

其所以盛行於世者,殆由此也。志怪小說中,博物之屬,既多涉及事物之 起源與流傳,遂為類事家所取資矣。583

博物以解釋事物的起源、補正史傳缺漏,透過文字,知識的合法性被貫穿在知識 的敘事中,透過文字,一代代的士人將知識傳給下一代,下一代便自然而然地相 信前代所述的故事584

580 陳元鵬:〈傳統博物知識裡的「真實」與「想像」:以犀角與犀牛為主體的個案研究〉,頁 50。

581 參葛兆光:《宅茲中國》,頁 72-79。或如楊博文所謂:「當時的傳聞經過了歷史的記載和時間 的積澱,便在古代這種尊重歷史文字的習慣中,彷彿成了真實的故事。」見氏著:《諸蕃志校釋》

(北京:中華書局,1996),頁 81-82。

582 《山海經》的神話思維,頁 49。

583 王國良:《魏晉南北朝志怪小說研究》,頁 86。

584 鄭祥福:《李歐塔》:「知識的合法性便貫穿在知識的敘事中,一代代知識份子總是把知識傳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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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盡可能的蒐羅軼聞,從遠古到敘事者生活的近世,保存那些奇異的、

罕見的物事敘述,成為博物書寫的最高原則。體現在《博物志》中,可以由歷代 書志中的定位,觀看其書寫內容與作品體式的反映(相關分析詳見第貳章第三節)。 而其題名「博物志」,便是「廣博地誌寫萬物」之意。「志」代表昭示作品誌記的 傾向,乃魏晉志怪小說常用的文類名,「博物」則劃定出作品誌記的範圍,顯現 博物書寫的原則。

《博物志》延續《山海經》而來,「博物志」之名,出於增廣見聞的知識性 動機,較地理博物體志怪之祖《山海經》,更具體呈現出「博物」的書寫樣態,

而不限於可視、物質之物。所謂「博物書寫」,志在狀寫事物的異態、異用、異 能,有意識地連綴「奇異」、「非常」諸物,憑藉「以怪為美」的志怪小說為體,

拋磨出一枚枚可供博物之士觀覽的知識明鑑。

三、博物與志怪

「博物」與「志怪」在萌芽之初,皆為某種概念而非文字書寫。「博物」乃 含括天文地理、神鬼巫醫的古老學術,「志怪」則是對怪異物事的記述或講述。

可知,此二者各有擅場,且非文字能拘,唯二者都對「非常」、「怪異」的物事感 興趣。

博物與志怪的合流之作,首推《山海經》,因其巫書、地理誌兼志怪的書寫 性質,開創地理博物體志怪的書寫先河。然《山海經》雖開啟地理博物體志怪的 書寫先例,卻非體例完整的小說,真正的博物志怪小說,要到浸潤於魏晉鬼神奇 譚的博物君子張華之手,方有《博物志》以志怪小說的體例躍入世人眼中。

何以博物書寫必寄寓於志怪小說之體?所謂「志怪小說」,李劍國先生將之 定義為:形式短小、內容瑣雜,以誌怪述異為主短小故事叢集585。志怪小說作 為一種口耳相傳或是書籍知識的迻錄,加上《山海經》語言風格的影響,成為一 種「殆同書鈔」的殘叢小語形式。而魏晉南北朝的博物書寫體裁,有兩種表現類

何以博物書寫必寄寓於志怪小說之體?所謂「志怪小說」,李劍國先生將之 定義為:形式短小、內容瑣雜,以誌怪述異為主短小故事叢集585。志怪小說作 為一種口耳相傳或是書籍知識的迻錄,加上《山海經》語言風格的影響,成為一 種「殆同書鈔」的殘叢小語形式。而魏晉南北朝的博物書寫體裁,有兩種表現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