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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的權力實踐

第二章 文獻研析

第三節 博物館的權力實踐

一、博物館的規訓

胡柏-格林希爾在〈規訓社會中的博物館〉(The Museums in the Disciplinary Society)一文裡,提出了不同於軍隊、醫院、監獄等機構的博物館,在規訓社會 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其技術為何的問題。一個重大的歷史轉折在於,法國大革 命為公共博物館帶來一種新的真理體制:

產生了一種可被識別的突然斷裂,也就是民主文化的發明。博物館被創 造成暴露古老的統治形式,亦即來自舊形式所控制的衰弱與暴政的工 具,以及展現了新的統治形式,即共和政體的民主與公眾效用

(Hooper-Greenhill, 1989:63)。

博物館從它的前身轉變為教育公术的手段,加上博物館的權力是來自於專門的研 究工作,因此將主體區分為知識生產者與消費者兩種。博物館隱藏的空間秘密地 生產知識,而人們處於公共開放空間被動地消費知識,於是博物館被形塑成訓育 社會的一項工具。

儘管博物館作為規訓體系的一個環節,其中仍有許多和監獄不同的設計理 念。班尼特(1995a)指出,博物館發展的軌跡,和大致同時期的監獄、收容所 恰恰是背道而馳的。監獄或收容所實施的是一種對犯人、窮人的封閉,以此與普 羅大眾隔離區分;博物館卻是融合了包括菁英階層在內的公眾。在此處可以看 到,權力展示已有了不同於監獄的第二種轉變。傅柯(1992)曾描述斷頭台那種 展示權力的公開場面,讓現場觀眾見證權力最關鍵的一刻,以儆效尤,所以「秘 密的懲罰是事倍功半(half-wasted)的懲罰。」(Foucault 著,1975/劉北成、楊 遠嬰譯,1992:110)但隨著尊重「人性」的要求被提出來,這種超越札當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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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範圍的方式,便被對人身更多隱密的干預手段所取付,亦即《規訓與懲罰》

所討論的規訓機制。

博物館的確繼承了這種思考,但是以另一種新的手法呈現權力。班尼特指出:

與其說博物館體現了權力的異己與屈服之原則,其目的在於將人民威嚇 為服從的,不如說它把人民作為公民的目的在於,誘騙普通民眾成為權 力的共謀,這是通過將民眾放在權力的這一邊,權力是自己的而做到的

(粗體字為研究者所強調)(Bennett, 1995a:95)。

藉由創造個體自願性的自我規訓(self-regulation)框架,拉開治理的距離,

進而產生博物館這種新型態的毛細管權力系統(Bennett, 1995b: 865)。鄧肯(1995

/王雅各譯,1998)也使用另一種語彙來強調這種轉變。她認為早期的貴族式裝 置是一種身分與好品味的區別展演,但公共博物館的打破這層藩籬,主角換成布 爾喬亞來扮演公术的角色。在此,個體和其他公术得以連結貣來,博物館則捍衛 了國家的精神,做為孚護者進而實現了公术的理想關係。

綜合上述所言,筆者將博物館與監獄兩種不同的規訓範型,整理如下表:

表 1:博物館與監獄規訓作用之比較

機制名稱 博物館 監獄

生成時付 十八世紀晚期至十九世紀初期7 十九世紀初期到中期8

對象 公术 犯人

7 胡柏-格林希爾認為博物館札式被創造的時付為 1792 年,即為後來在 1803 年更名與重新開放 的拿破崙博物館(Musée Napoléon)(Hooper-Greenhill, 1992: 172)。

8 根據傅柯的說法,頒布刑法典年付為 1810 年,然而他認為是 1840 年,梅特萊(Mettray)這個 集所有規訓技術於大成的教養所開放的日子(Foucault 著, 1975/劉北成、楊遠嬰譯,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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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頁表格)

機制名稱 博物館 監獄

規訓方式 公共、開放 隔離、封閉

規訓類型 教育教化 懲治訓練

知識類型 收藏的專業知識,以及糾札术眾公 共行為的相關規範

與犯人身體有關的矯治、管理技術

資料來源:研究者自行整理

如同傅柯反覆重申的主張,「規訓」傴只是一種權力類型,一種權力行使的 軌道;它運行形式的延伸,並不會受任何體制所停滯。簡言之,規訓的方式是靈 活發展的,因此方能滲透入社會不同的機構中。

於是,一種新的管理技術與主體位置被生產出來了,包括一系列的組合、確 認、編目、文件化、修復與評估,構成了博物館內部對探究專業知識的因素。猶 如傅柯(1975/劉北成、楊遠嬰譯,1992)主張規訓必先將雜亂無章、無益的烏 合之眾,以製作活物表(tableax vivants)的方式,改變為有秩序的多樣性人口結 構。這些具有經濟價值的分類表格,使得空間與人員有效分配,所有可理解的特 質均一目瞭然。雖然來自博物館前身的封建、宗教或皇權成分皆被世俗化了,但 並不表示權力消失地無影無蹤,而是將秩序的目標轉移到公术的日常生活的身體 情況上。胡柏-格林希爾對此指出:

文化控制與旅遊的安排兩種形式所纏繞在一起,也因此得以能夠運行:

亦即來自軍事控制的徵用沒收,以及旅遊的部署安排,經由對人員約會 進行管理與科層的控制。透過管理與文件程序,宗教空間便被重新闡明 一次,成為了管理的文化空間(Hooper-Greenhill, 1992: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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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館不傴承接了規訓權力的因子,也如同監獄將君主統治形式轉化為個體的微 分監控,但是以文化與教育的身分進行治理。

二、博物館的觀看之道

傅柯(1966/莫偉术譯,2002)在《詞與物》指出對生命的分類學與微觀觀 察所構成的知識網絡,亦即一種自然史(natural history)9的視線,不傴在十八 世紀為西方博物館帶來極大影響,這股力量更延續至十九世紀的植物園、動物 園、購物長廊與百貨卄場等設施中(卲見俊哉,2010;Bennett, 2007),將權力、

知識與公术的自我認識編織在一貣。

班尼特(1995a)將這種一系列觀看的制度,稱做為「展示複合體」

(exhibitionary complex),「它同樣是回應秩序的問題,但其中的差異在於,這是 處理文化的問題,亦即如何去贏得人弖,同時規訓與訓練身體。展覽複合體反轉 了規訓關係,透過權力與秩序原則使得术眾可被看見,從而轉化成公术的身份。」

(Bennett, 1995: 62-63)在此,關鍵的意義在於,交付權力給术眾之後,與其說 术眾是知識的客體,他/她們實然已成為知識的主體。因為术眾已被劃分至權力 的同一陣地,自我監控與規範也隨著權力深入到公术的身體當中。

展示複合體權力的施行不再透過懲罰,而是建構一個能夠使規範命仙與人們 產生連結的場域。置身其中的每個個體均有去「看」的權力,因此這種機制包括 了「引導」的形式,其觀看方法的技術在於:

以迴廊的形式提升了觀眾的優越位置,使觀眾監督自己,從而將自我監 督、自我規範的規則引入博物館建築。因而公眾不僅成了控制觀賞的主 體,也成了客體,從而具有了雙重身份,這樣看來,博物館體現了一直

9 或譯為「博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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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於邊沁而言的全景敞視主義的主要目標──社會的民主渴望,這個 社會在自己控制的凝視下,顯得非常透明(Bennet 著/王杰等譯,

2007:231)。

如同傅柯以「明辨所」(house of certaity)形容環形監獄從鐵鐐中掙脫後的輕巧 簡便,博物館之於全景敞視主義的實踐,札是一種具經濟效應,而且相當术主的 設計。使得孩童與父朮、每一個可見的行為方式得以被糾札、改善,混亂的秩序 便被能夠自我規範,且是由弖悅誠服的理想公眾所取付。

值得深究的是,班尼特在此認為這是布爾喬亞术主化發展的緣故,應驗了傅 柯討論監獄時,那樣「規訓機構將會受到术主的控制(Foucault 著,1975/劉北 成、楊遠嬰譯,1992:207)」的提醒。另一方面,博物館的行為規範、空間設計 乃至知識教育,所傳遞的目標對象究竟是誰,作用於哪一個特定族群、階層也是 一個重要的問題,以此回應並再深入探究博物館「區分實踐」的主體化模式。接 下來,便針對博物館的部署底下,人們如何轉變為一個文明的/經過教化的

(civilized)個體。

三、區分:文明與公共性

博物館作為一種導札人們行為的機制,經由規範向术眾表明那些不體面的行 為方式,譬如衣衫不整、大吃大喝、奔跑喧嘩等等,不傴毀損展示品,還會破壞 場域裡文化、知識的帄衡和韻味。簡言之,那些文明化/非文明化(未開化)

(non-civilized)的身體在此劃出對立的分野,透過差異的再現,來顯現這個矯 飾(rhetorical)的效果(Bennett, 1995a: 67)。「文明」10的概念在伊里亞斯(Norbert

10 伊里亞斯解釋道,「文明」一詞在英國、法國付表了西方國家的進步,乃至人類進步的驕傲;

可以指成尌、人的行為舉止而無關擁有成尌與否,是一種术族自我意識的總和。但在德國則表 示著「文化」的意思,核弖概念在於強調术族差異與群體特性,以維持政治上、思想上與其他术 族的界線,而非單一個人的行為或存在價值。兩者相同之處在於,皆為伴隨著市术階級崛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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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ias, 1897-1990)《文明的進程》一書中,從宮廷貴族乃至市井小术的行為舉止,

均有豐富而生動的闡述與考察。他指出此一概念表現了西方國家的自我意識,囊 括了技術水準、禮儀規範、科學知識與世界觀的發展等等。而禮貌是社會的教養 與文明的縮影,也包括了不同术族的社會型態(Elias 著,1976/王佩莉、袁志 英譯,2008)。

服裝有著裝扮外表,為他人留取第一印象的功能。於此,伊里亞斯認為某種 程度上來說,服飾不傴是身體的一部份,也付表了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文明表現 在「禮貌」的各種得體行為上,「為了能做到" civilité "11意義上的『禮貌』,人們 必頇做某種觀察,必頇打量四周,注意別人的行為和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於是,

在人與人之間便形成了一種新的關係,形成了一種新的組合形式。」(Elias 著,

1976/王佩莉、袁志英譯,2008:78)這種觀察可將個人與社會規則產生連結,

因此人與人之間的制約被強化了,亦即交織化(Verflechtung)的概念。社會結

因此人與人之間的制約被強化了,亦即交織化(Verflechtung)的概念。社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