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型感生神話與變形感生神話

第一節 原型感生神話

世界各地皆存在著不同表述方式的感生神話,其出現的原因與生殖崇拜、圖騰 崇拜、宗教信仰、社會文化等各方面息息相關。

前輩學者將中國神話區分為自然神話與人文神話兩大類,人文神話之一的始 祖神話以「感生」情節為核心。中國始祖神話異常豐富,以部族為單位,華夏集團 的部族、朝代多半有自己的始祖神話,東夷、苗蠻、戎狄等尚未融入華夏集團的部 落亦有之。

此處筆者所定義的「原型感生神話」為最原始、最單純的感生神話,亦即上段 所述之「始祖神話」,係為後人用以解釋該部族始祖的起源。「原型感生神話」最早 出現於《詩經》,從殷契與周后稷的故事可知,時人視不平凡、不科學的狀況為事 實。「原型感生神話」出現的時間於人文思想發達之前,當時遠古初民對於生育並 未有科學性的認知,更多的是與自然天象相關的諸多說法。

感生神話的其一特點是「知母不知父」,學者主張此特點肇因於以下觀點:其 一,「知母不知父」是群婚雜交的結果,從而得出感生神話產生於母系/母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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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結論;其二,母系社會之所以「知母不知父」是對於「男女媾精而孕」的無知,

待意識到男性的生殖作用後,母系/母權社會便轉變為父系/父權社會了;其三,

圖騰制度是個原始民族部的必經階段,始祖神話勢必與「知母不知父」發生關係,

勢必有玄鳥生商一類的故事產生1

筆者定義下的「原型感生神話」皆為始祖神話,包括殷契、周后稷、秦大業、元孛 端叉兒、清布庫里雍順。

殷 契 , 母 曰 簡 狄 , 有 娀 氏 之 女 , 為 帝 嚳 次 妃 。 三 人 行 浴 , 見 玄 鳥 墮 其 卵 ,簡 狄 取 吞 之, 因 孕 生 契 。 契 長 而 佐 禹 治 水 有 功 ,帝 舜 乃 命 契 曰:「 百 姓 不 親,五 品 不 訓,汝 為 司 徒 而 敬 敷 五 教,五 教 在 寬。」封 於 商 , 賜 姓 子 氏 。2

周 后 稷 , 名 弃 。 其 母 有 邰 氏 女 , 曰 姜 原 。 姜 原 為 帝 嚳 元 妃 。 姜 原 出 野 , 見 巨 人 跡 , 心 忻 然 說 , 欲 踐 之 , 踐 之 而 身 動 如 孕 者 。 居 期 而 生 子 , 以 為 不 祥 , 弃 之 隘 巷 , 馬 牛 過 者 皆 辟 不 踐 ; 徙 置 之 林 中 , 適 會 山 林 多 人,遷 之;而 弃 渠 中 冰 上,飛 鳥 以 其 翼 覆 薦 之。姜 原 以 為 神,

遂 收 養 長 之 。 初 欲 弃 之 , 因 名 曰 弃 。3

秦 之 先 , 帝 顓 頊 之 苗 裔 孫 曰 女 脩 。 女 脩 織 , 玄 鳥 隕 卵 , 女 脩 吞 之 , 生 子 大 業 。 大 業 取 少 典 之 子 , 曰 女 華 。 女 華 生 大 費 , 與 禹 平 水 土 。 已 成,帝 錫 玄 圭。禹 受 曰:「 非 予 能 成,亦 大 費 為 輔。」帝 舜 曰:「 咨 爾 費,贊 禹 功,其 賜 爾 皁 游。爾 後 嗣 將 大 出。」乃 妻 之 姚 姓 之 玉 女。

大 費 拜 受 , 佐 舜 調 馴 鳥 獸 , 鳥 獸 多 馴 服 , 是 為 柏 翳 。 舜 賜 姓 嬴 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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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小健:〈"知母不知父"與商周始祖的感生神話〉,《歷史教學》(2006 年 6 期),頁 13-17。

2 《二十六史‧史記集解‧殷本紀第三》,頁 18。

3 《二十六史‧史記集解‧周本紀第四》,頁 23。

4 《二十六史‧史記集解‧秦本紀第五》,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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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祖 法 天 啟 運 聖 武 皇 帝, 諱 鐵 木 真, 姓 奇 渥 溫 氏, 蒙 古 部 人。 其 十 世 祖 孛 端 叉 兒 , 母 曰 阿 蘭 果 火 , 嫁 脫 奔 咩 哩 犍 ,生 二 子, 長 曰 博 寒 葛 答 黑 , 次 曰 博 合 覩 撒 里 直 。 既 而 夫 亡 , 阿 蘭 寡 居 , 夜 寢 帳 中 , 夢 白 光 自 天 窗 中 入 , 化 為 金 色 神 人 , 來 趨 臥 榻 。 阿 蘭 驚 覺 , 遂 有 娠 , 產 一 子, 即 孛 端 叉 兒 也。 孛 端 叉 兒 狀 貌 奇 異, 沉 默 寡 言, 家 人 謂 之 癡 。 獨 阿 蘭 語 人 曰 :「 此 兒 非 癡 , 後 世 子 孫 必 有 大 貴 者 。 」5

太 祖 承 天 廣 運 聖 德 神 功 肇 紀 立 極 仁 孝 睿 武 端 毅 欽 安 弘 文 定 業 高 皇 帝,姓 愛 新 覺 羅 氏,諱 努 爾 哈 齊。其 先 蓋 金 遺 部。始 祖 布 庫 里 雍 順,

母 曰 佛 庫 倫 , 相 傳 感 朱 果 而 孕 。

大業為秦朝嬴氏的祖先,女脩吞玄鳥卵而生大業,這樣的感生情節與殷契的 感生如出一轍,後世學者多認為秦民族與殷商相同,以鳥為民族圖騰,甚至主張遠 古東夷一代皆以鳥為圖騰,秦民族西遷後仍維持這古老的傳統。部分學者認為嬴、

燕一音之轉,秦人嬴姓,故秦人認為自己就是燕子(也就是玄鳥)的後代。

秦朝首開中國封建帝制先例,秦始皇嬴政排除萬難,滅六國,統一天下,成為 九州第一位皇帝,這樣的成就是震古鑠今的,是尋常人難易企及的,是自周王室衰 微後彌足珍貴的,成就這大業之人的祖先就叫做「大業」。成就這大業之人的祖先 應該與眾不同,甚至超凡入聖。秦大業的感生可能受到殷契的影響,屬於變質的原 型感生神話,但這正是秦大業作為原型感生神話的不同之處,不同於殷契、周后稷,

秦大業是「原型感生神話」與「變形感生神話」之間的過度橋樑,自此,原型感生 神話正式畫下休止符,從此告別歷史舞台,「變形感生神話」成為歷史新寵,且迄 今不衰。

5 《二十六史‧元史‧本紀第一‧太祖》,頁 27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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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由蒙古人所建、清朝由女真族所建,這兩個朝代皆代漢民族政權而起,孛 端叉兒、布庫里雍順或許與殷契、周后稷、秦大業一樣,作為始祖神話而存在於元 歷史、清歷史。秦大業的感生神話是過度橋梁,宣告「原型感生神話」正式歸隱,

「變形感生神話」成為歷史新寵;不同於秦大業,作為中國最後兩個朝代,且由少 數民族所建立之政權,孛端叉兒、布庫里雍順的感生神話代表「原型感生神話」復 出,或許可說是對殷契、周后稷「原型感生神話」的致敬。筆者不以出現的時間為 分類依據,所謂「原型感生神話」即為始祖神話,故孛端叉兒、布庫里雍順的感生 亦可視為「原型感生神話」。

作為目前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上已載有殷契、周后稷的感生詩歌,在形 諸文字、載於史冊之前,這類型的感生故事會不會有更多口耳相傳的內容?會不會 有更複雜、更豐富的感生情節?作為最早的感生神話,殷契與周后稷的感生神話自 有其地位,也必有其意義。在科學昌盛的高科技社會,難以解釋或無法解釋不見得 就是荒謬可笑的無稽之談,吾人應該以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充滿人文色彩的 神秘故事。基督教認為人類祖先為亞當、夏娃,這樣的說法也為多數人所接受;臺 灣原住民、大陸少數民族皆有許多關於始祖起源的說法,也多屬於原型感生神話。

不管現代人接受或不接受,不可否認的,這是我們的歷史、我們的文化,代表我族 的起源,不接受之餘,也應該理解與尊重。

筆者所以將始祖神話視為「原型感生神話」,乃因吾人從中窺見遠古初民的社會、

生活、心智、想法等,就像一條分水嶺,結束了遠古初民關於始祖的認識與解釋,

此後進入「大分流時代」,各式各樣、花俏絢麗的變形感生神話應運而生。原型感 生神話就像初發的秧苗,冒出了一點頭,因為需要,有心附會的農夫便就著這一點 苗頭,衍生出「變形感生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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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檔中 二十五史中開國帝王感生神話研究──兼論民族始祖感生神話 (頁 8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