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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參與者對「文革」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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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從 1966 年的下半年至 1968 年秋,革命群眾報刊極為興盛。作為首都北京、

國際大都會上海之外,「文革」群眾運動最激烈兩個城市:重慶與武漢,前者有 嚴重的血腥大武鬥,後者涉及武漢軍區的「七·二〇事件」,都紛紛誕生自己的革 命群眾組織與其報刊,投身滾滾「革命」洪流之中。雖然重慶「八一五」派得到 駐軍54 軍大力支持,最後卻也難逃覆滅的下場;武漢造反派組織力抗保守派組 織百萬雄師與武漢軍區,也仍遭到取締與勒令解散。在「文革」之中,革命群眾 組織不是最後的勝利者,僅僅只是與發動「文革」者的相互為用。也正是詭譎多 變的時局,使有心人得以打著革命大旗、攫取政治資本,藉由「文革小報」宣傳 自以為掌握的正當性,睥睨一切。以下筆者將就「文革」中的人、事、物等總結 本文幾個關懷層面。

第一節 參與者對「文革」的懺悔

不論從「文革」激進運動逐漸落幕的 1968 年,或者官方宣示「文革」結束 的1976 年,將近 40 年來,還是有許多「文革」參與者對當年的所作所為耿耿 於懷。不管是寫書、出回憶錄,或是接受記者訪問、開記者會,除了是為自己的 生命留下一段特殊的紀錄,為時代做見證,也在完成心靈上的救贖。筆者在第一 章呈現的,是14 位中老年人或是自發、或是受到感召,直面當年的過錯。然而 其中6 人在北京,其餘在山東(2 人)、河北、陜西、湖南、福建、安徽、四川

(皆為1 人),除了北京,分布的地理空間十分遼闊,以統計學的概念來說,是 具有隨機抽樣的代表性。其中陳小魯、宋彬彬、溫慶福1,均為所屬學校的「革 委會」主任、副主任,對指導該校「文革」運動發展有指標性作用,不可忽視。

報導稱,雖然溫慶福在「文革」中從沒對人動過手,但若看到有學生對老師 動粗,他會反感,不敢當面制止,他便「把頭撇開,或者走開」。他稱「因為不 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誤的,同時怕站錯隊,有壓力。」對於當年深夜帶人

1 溫慶福,「文革」發生時為湖南省益陽市三中共青團書記、「革委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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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逮捕老師張瓊英並抄家的行為,他反思道:「如果還不道歉,那我們就都太老 了,就真的來不及了。」2值得一提的是,在筆者搜集到的革命群眾道歉報導中,

僅有落戶陜北余家溝的北京知青王克明、四川涼山自治州西昌高中造反派「地總」

紅衛兵楊里克公開承認曾經動手打人3,甚至開槍殺死俘虜4。其他人只是反省曾 參與批鬥會、抄家等「沒動手打人」的行為。無論否認是否屬實,鬥爭他人事小,

動手打人、殺人,在革命群眾的內心中儼然是難以承受之重。

然而,諸如陳、宋、溫等人雖為革命群眾組織領導人,其事蹟與反省也見報,

仍遠不及回憶錄、日記等記載的詳實。於是筆者選取重慶的周孜仁、李木森,武 漢的魯禮安等有出版個人回憶錄的革命群眾作為第四章的分析重點。以周孜仁為 例,他的回憶錄不僅有當年的日記內容,身為革命群眾報刊編輯的他,也深知群 眾組織內部決策的過程,以及中央文件、領導人指示、當下發生的時事如何引導 革命群眾報刊的報導走向。

周孜仁在「文革」爆發後,曾至北京「告狀」。在北京期間他感受到了「文 革」的肅殺氣息以及許多不理性行為。在回到四川老家後,他見到的是被抄家後 的舊宅,當時雖感家中的冷清,但隨即糾正了自己的想法:「大革命嘛,不打破 一些罎罎罐罐怎麼行呢?」5然而經過許多年,他在父母過世之後卻「默默祝禱 老人的亡靈在遠方安息,我總要痛徹詛咒自己的自私和卑賤。」6顯然他在內心 深處並未完全用「政治正確」說服自己,因此浮現了這樣的悲痛情緒與反省。

當重慶市造反派取得勝利、成功奪權之後,周孜仁出任重慶臨時最高權力機 關「革聯會」的《山城戰報》編輯,並且快速對曾經的政治盟友—造反派中的砸

2 〈趟過 45 年的心靈救贖〉,《瀟湘晨報》A05 版,2013 年 7 月 27 日。

3 王克明,〈我打谷志有〉,《炎黃春秋》2008 年第 5 期;

http://www.yhcqw.com/html/qlj/2008/531/08531143618BAKBJ25998F3F2A1JDBH6954.html,

檢索日期:2013/9/4。

4 劉霄,〈文革武鬥懺悔者:當年開槍殺人是為了掩飾膽怯〉,《廉政瞭望》2014 年第 7 期;

http://news.sina.com.cn/c/2014-04-01/115129839855.shtml,新浪網,檢索日期:2014 年 4 月18 日。

5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21。

6同註5,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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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西師八.三一」、後字二四二「紅總」)作出攻擊7,並細數「首都三司駐渝 聯絡總站」的十大罪狀8(因「首都三司」以首都紅衛兵的高姿態自居,又支持 砸派),如此企圖壓倒一切的態勢,最後卻因1968 年的「三.一五指示」,「八 一五」派一夕之間從天堂掉到地獄。周孜仁才發覺,原來以前奉為圭臬的首長講 話,在神聖的光芒落盡之後,竟然僅是一句又一句的信口開河9。他對「文革」

除了反思也有歉疚,他當年誣陷李乃如是〈大局已定,「八.一五」必勝〉一文 的後臺,回憶錄中針對此事說到:「幾十年後,檢討自己一生行為,我為此深感 痛悔。如果李先生健在,我願意真心地向他表示我的歉意。」10

不同於擅長文字工作的周孜仁,李木森擔任造反派中砸派(後稱「反到底」

派)的領導核心,並規劃、執行1967 年 8 月砲擊、攻占嘉陵江大橋南橋頭的軍 事行動。面對砲擊後一片破敗的景象,「這些都給我『勝利者』的心頭蒙上了一 層陰影。當時搞起武鬥來,一心只想到『為毛主席而戰』,子彈、砲彈不長眼睛,

自己要是被打死了就當『烈士』,哪裏會去多想可能給社會造成的損失呢?」11也 許與周孜仁類似的「政治優先」心理,李當時想大不了就成為「烈士」,其餘的 事情就不是那麼重要。

在 1967 年 6 月底的阻止解放軍上岸事件期間,李木森出現了派性與首長指 示之間的思想鬥爭。一方面堅持己方站在「政治正確」的制高點,對支持「八一 五」派的重慶駐軍多有怨懟,一方面又受制於中發[67]178 號文件(〈關於糾 正最近出現的打砸搶抄抓的歪風的通令〉)與「省革籌」的權威,「懷著矛盾的心 理,既希望同意上岸的觀點辯論贏,好落實省革籌的指示,了結這一事件;又希 望反對上岸的觀點贏,因為那才是我們的心裏話……到底誰贏了好?我也說不清,

想不明,只好聽天由命了。」12最終還是非常不情願的屈服於政治壓力之下。

7《山城戰報》創刊號第3 版,1967 年 3 月 14 日。

8同註7。

9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280。

10同註9,頁 301。

11李木森回憶,何蜀整理、注釋,《親歷重慶大武鬥—重慶反到底派一號勤務員自述》,頁 89。

12同註11,頁 64-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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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的魯禮安也曾任造反派組織刊物(《新華工》)的編輯,不過因為當北京 傳來對譚震林等人的整肅消息(即1967 年「二月逆流」),群眾組織領導人如驚 弓之鳥,卻又彼此鬥爭,惶惶不可終日。如此險惡的外部環境,與魯在《新華工 報》編輯部受箝制,不想依照組織負責人的意志寫「遵命文章」,又不准按自己 思路為「革命」吶喊抒懷,魯禮安選擇離開了編輯部。

筆者觀察到,周、李、魯三人在「文革」期間都曾有高度的政治參與感,相 信在「革命」大潮中能有一番作為,並且是符合「政治正確」的。只是並不理解 瞬息萬變的高層政治動向,使他們的努力、理想一一破滅,甚至懷疑這場「革命」

發起的正當性。事後的追悔與反思,他們開始關懷與悲憫自己與週遭人、事、物 的境遇,就已經代表從根本上否定這場「革命」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