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革命群眾組織報刊編輯以及經歷者的反思
第一節 《八．一五戰報》主編周孜仁（重慶，「八一五」派）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四章 革命群眾組織報刊編輯以及經歷者的反思
上一章筆者論述了關於革命群眾報刊的功能及內容，具有其時代的特殊性。
本章將以個人對「文革」武鬥、瘋狂行為、集體狂熱等行徑的經歷，以及事後反 省為基礎，描繪出基層群眾對於「文革」的意象。
第一節 《八．一五戰報》主編周孜仁（重慶，「八一五」派）
周孜仁，「文革」發生時是重慶大學電機系五年級三班的學生，也是業餘文 工團美術隊隊長。1966 年重慶「八一五事件」發生後，與同伴到北京告狀，並 在8 月 20 日、21 日受到當時中央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小組顧問陶鑄的接 見。是年11 月，周在成都的老家遭到抄家。12 月「一二．四事件」當天，夥同 幾個同學砸爛保守派組織「工人糾察隊」總部，同月9 日《八．一五戰報》發行 創刊號。1967 年 2 月，轉任「革聯會」機關報《新重慶報》言論組組長。3 月，
改任「革聯會」的《山城戰報》文字編輯。
周孜仁的才華被同校的動力系學生劉福所發掘，被延攬一同創立《八．一五 戰報》1。雖然後來該刊編輯部最興盛時多達十幾人，但周、劉二人還是該刊的 要角。在當時的小報上，文章通常不會署名作者姓名，而是以「某某戰鬥組」、「某 某編輯部」代替，例如當時被封為五大「毒草」的〈大局已定，八一五必勝—評 四川時局〉2一文也只是署名《山城戰報》、《八．一五戰報》編輯部。會這麼做，
一是為了避免突出個人形成偶像崇拜（除了毛澤東以外），二是局勢瞬息萬變，
萬一文章出了問題也好由集體共同承擔3。因此周雖然是《八．一五戰報》編輯 部成員，有機會撰文使自己聲名大噪，卻也不敢在文章上署名讓自己出鋒頭。
一、「文革」意像
1966 年 8 月，四川省重慶師範專科學校發生「八一五事件」4。事件發生之
1 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 18。
2 《八．一五戰報》第四十七期第 1-3 版，1967 年 12 月 1 日。
3 同註 1，頁 33。
4 「八一五事件」，發生在 1966 年 8 月 15 日，地點在四川省重慶師範專科學校。事件起因是重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後，周被推舉為代表上北京告狀。此行也成為周對「文革」的最初意象。根據周 孜仁回憶，在北京六天的時間裡，看到幾個紅衛兵衝上公交車，滿車搜索並殺氣 騰騰的大喊：「狗崽子搞階級報復啦！狗崽子翻天啦！瞧老子抓住你！扒你的皮！
抽你的筋！挑出你的五臟六腑！」另一天，他看見一隊穿著舊軍裝、銅頭皮帶的 中學生，「怒呼口號，瘋叉叉地向什麼地方狂跑。……我想：不知哪一個不幸的 家庭又會遭殃，又會血濺靜夜，屍橫街衢了。」5周孜仁上北京感受到的，是充 滿肅殺氣氛、激進口號的環境，雖然未親眼見到血腥場面，光憑想像，也是雖不 中亦不遠矣。
然而，沒料到類似的狀況很快就發生在他的身上。1966 年 11 月，周在成都 的老家遭到抄家，「空蕩蕩的屋裏已一無所有，連地板都被撬得精光，冰涼的泥 地上就扔了幾稛稻草。年過七旬的父母親蜷在雜亂的草堆中。無處藏身的饑鼠在 稻草中穿來穿去。灶台被徹底夷平，爸爸媽媽只能用三塊磚頭圍起來，像開野炊 一樣做飯。」6當時的他認為，是由於宗教狂熱與年輕人的虛榮心膨脹，促使他 有積極表現的動機，加上家庭先天不足帶來的自卑感，必須表現的比他人更激進、
格外的超然，於是他在當時的日記中只記載了：「家被抄了，很冷落，也沒什麼 了不起。大革命嘛，不打破一些罎罎罐罐怎麼行呢？」7對被抄家這等大事以此 寥寥數語草草帶過，正是最好的例證。多年以後，周回想到這段往事有著深刻的 悔悟：「當父母的墳頭早已衰草離離，當我千里歸掃，跪倒在家鄉潮濕的泥土和 散發著刺鼻腐臭的落葉之上，我默默祝禱老人的亡靈在遠方安息，我總要痛徹詛 咒自己的自私和卑賤。」8
另個深入周孜仁心中的觀念是「知識分子向工農兵學習」。在「文革」發生 的前一年，周前往四川達縣參加為期七個月的「四清」運動，就是為了響應「知
慶大學、師專附中、重慶市六中的師生，共四千餘人前往重慶師專聲援該校「輕騎」、「排砲」兩 個小組，被維護工作組的一些群眾包圍在師專操場上，雙方展開激烈辯論
5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20。
6同註5，頁 21。
7同註5，頁 21。
8同註5，頁 22。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識分子向工農兵學習」的精神，甚至已經固化成為潛意識或本能。周當時看到「窮 鄉野地的小生產者，他們的狹隘、偏見乃至於讓人很感可笑的自私……但當時我 們卻不願意想這些，即使看見了，想到了，也必然會馬上自警：快快煞車！這是 知識份子的偏見作祟！毛主席教導我們：儘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
但還是『比知識份子乾淨得多』。」9顯示周在成長階段接受到的是，刻意貶低知 識分子地位的教育，並且內化很深。
「文革」初期，毛澤東鼓動大、中學生組成紅衛兵造反，「可此後不過兩年，
他便怒氣衝衝將工、軍宣隊開進大學去教訓不聽招呼的娃娃兵了……從此中國的 知識份子全體蒙冤，當了整整十多年的『臭老九』」10周對此下個了評語，他認 為「在毛的眼裏，知識份子只是一種尚未進化完全的脊椎動物，必須隨時隨地地 讓工匠或者農婦進行圈養馴化。」11由周接受到的教育以及事後的反思，兩者互 相映證可得知，毛並不相信知識份子，甚至是利用、防範的態度。
二、對衝突事件的回憶
「文革」初期，保守派與造反派群眾有相當多的衝突，其中之一是趁著敵對 派系召開大會時去鬧場。身為「八一五」派健將的周，把大會造反總結出了既定 的公式：「糾集人員—衝擊會場—搶奪話筒—發表造反聲明—佔領主席臺，最終 取而代之。」這種擾亂的行為，簡單一點就是讓大會中斷，更嚴重些就是拳腳相 向，雙方爆發武鬥，接下來必然就是「鬧事者『強烈抗議走資派挑動群眾鬥群眾』」， 把事情鬧大，最好是讓北京方面來插手、說話12，這也就符合了毛澤東所期望的
「天下大亂」，並使當權派垮台。正因為局勢「亂」，才有打破既定的權力結構以 及被壟斷的可能，造反方也才有機會「奪權」。在群眾瞭解到「權力」是可以經 過這種手段取得時，「你唱罷來我登場」，互相奪權便層出不窮。王紹光認為，這 不能僅僅用「混亂」、「發了瘋」來描述，他傾向用理性抉擇論解釋，群眾基於理
9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45。
10同註9，頁 45-46。
11同註9，頁 46。
12同註9，頁 2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性思維判斷出奪取權力的最可行方式，而又以學生、落後工人具有相對低的起點
（threshoulds，亦即需要付出的代價少），參與造反運動者就在不斷增加的狀況 下累積，最後超過一個節點，形成大潮13。
例如「一二．四事件」，就是一個實踐例子。1966 年 12 月 4 日，在重慶大 田灣體育場，保守派組織「重慶工人戰鬥軍司令部」（同「工人糾察隊」）組織召 開批判西南局、省市委的誓師大會14。造反派一方，以重慶大學「八一五戰鬥團」
為首的「重慶紅衛兵革命造反司令部」前去攪局、鬧場，安排負責衝主席臺、控 制兩側看臺、卡住大門，主席臺後方馬路擺放三輛救護車方便運送傷患。若此計 不成，備案是將「八一五」派的隊伍引導至市中心解放碑另開大會，堵塞遊行通 道，與保守派組織分庭抗禮15。雖然後來造反派順利佔領會場，但由於傳出傷亡 發生，周孜仁聽說死亡人數從個位數增加到十位數，頓時義憤填膺，和幾個同學 上街將沙坪壩街道刷滿「以血還血，以命抵命」等標語，並衝到重慶大學松林坡 頭砸毀「工人糾察隊」總部。憑著一時的血氣和憤怒，長驅直入、以寡擊眾竟然 沒有遭遇任何抵抗，周判斷「工人糾察隊」自覺理虧沒有阻擋，最後他們砸櫃子、
桌子、凳子，將油印機、點心、所有紙張全部帶走。在激進的行為之後，周的情 緒是「又慶幸又害怕」，怕的是若對方稍微有一點勇氣，當天的遭遇就不堪設想
16。
三、對待感情的態度
青少年時代，總是對異性有著嚮往，周孜仁雖身處「文革」的大時代中，卻 也未能逃開屬於青春期的悸動。他在當時暗戀著一個女同學，日記上清楚的記著：
「在大街上，人的海洋裏，我看到一雙特別的眼睛和那張白皙的面孔，是她—就 是過去『我相信我有一句話要對她說』的那位姑娘。她正和另外一個同學一起。」
13王紹光 著、王紅續 主譯，《超凡領袖的挫敗—文化大革命在武漢》（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09）， 頁11。
14周孜仁，《一個紅衛兵小報主編的文革記憶》，頁24。
15同註14，頁 26。
16同註14，頁 2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最後是他自己的心理狀態：「很久沒見了，久別重逢，砰然一震，什麼也沒說就 走了。心裏老不平靜。真的，太不平靜了！」17周感覺到自己怦然心動、難以平 復。但他卻只能用「日復一日的反修大辯論、階級和階級鬥爭教育以及社會主義 教育運動，隨時都在告知我們，整個世界正在墮落並等待拯救，偉大的黨所賦予 的使命那麼神聖而激動人心。任何兒女私情都是不可寬恕的罪愆。」18來壓抑對 愛情的渴望。然而，他也明白這不是一個人的悲劇，而是整整一代人的悲劇。
四、駐軍支持創辦《山城戰報》
中共中央等機關在1967 年 1 月底發出《關於人民解放軍堅決支持革命左派 群眾的決定》。指示一出，重慶駐軍順勢倒向人多勢眾、奪權順利的「八．一五」
派。駐紮重慶的54 軍，軍長韋統泰、政委謝家祥及藍亦農等高階將校，迅速召 見「重大八一五」總團勤務組周家喻、吳慶舉、熊代富等人。韋統泰直稱「重大 八一五」是「左派組織」，表示堅決支援，並要求其主動聯合其他造反組織聯合 奪權19。不久後的同月28 日，駐軍中近多達兩千名的指戰員響應、認可「重大
派。駐紮重慶的54 軍，軍長韋統泰、政委謝家祥及藍亦農等高階將校，迅速召 見「重大八一五」總團勤務組周家喻、吳慶舉、熊代富等人。韋統泰直稱「重大 八一五」是「左派組織」，表示堅決支援，並要求其主動聯合其他造反組織聯合 奪權19。不久後的同月28 日，駐軍中近多達兩千名的指戰員響應、認可「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