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專門講述人的故事,不論是家庭生活、愛情經歷或成長遭遇,雖不是「真 實」的,但卻提供了獨特的一扇窗扉,供人透視靈魂深處最重要的事,以及社會 文化的認同感與自我觀感,還有對自己未來的期望和社會變遷的過程。
早在十七世紀末就有「童話」這個名詞,當時法國宮廷與巴黎文藝沙龍的仕 女經常講述童話故事,貝洛(Charles Perrault)也出版了知名的童話故事書《附 道德訓誡的古代故事》 (亦即《鵝媽媽故事集》),他與當時代文人編寫的童話,
除了借用鄉下百姓夜晚聚在火堆旁一邊紡織一邊說的那些故事,還加上了其他文 獻,例如:古典神話、義大利薄伽丘(Boccaccio)、威尼斯說書人史察帕洛拉
(Giovanni Francesco Straparola),以及那不勒斯寓言作家巴澤爾(Giambattista Basile)等人的著作。而後兩者的作品《愉快之夜》(Piacevoli notti)與《故事中 的故事》(Lo counto de li cunti)就涵蓋了眾所喜愛的古典童話原型。不過,原型 的來源則是無從追查的,因為這些故事型態的年代過於久遠,以致於很難分辨其 究竟源自何處,或者是否真有源頭1。
從民間傳說到古典童話,灰姑娘故事不僅承載了民間傳說的口述傳統,也包 含了古典童話的特色:
一、 故事母題和要素呈現人類共同的關注
來自民間的童話故事,其最大特點之一在於作者是誰,無人知曉;對許多故 事而言,也沒有人確切知道它們源自何處,只是通過一代又一代眾多講述者之口 在世界各地流傳著。從古至今,無論何處,甚至在沒有王子的地方,都有灰姑娘 型的故事出現,對於故事為何會出現在不同的國家,學者提出兩種說法:
1 凱薩琳‧奧蘭絲妲(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 與演變》(Little Red Riding Hood Uncloaked: Sex, Morality, and thee Evolution of a Tale)(台北:張 老師文化,2003),頁 30-1。
(一)同源論:認為一個故事只有一個源頭,後來講述者將故事帶到世界各地;
(二)多源論:認為在不同國度和地域出現許多十分相似的故事是由於人類共同的 心理作用和精神需求所致。
但以上兩者卻有一點是相同的,儘管生活在不同國度、不同社會的人們面臨 的問題各不相同,但聽故事、講故事卻一直是人類的共同愛好,聽過故事的人在 向別人講述時,會根據自己的興趣導向與聽眾的反映對故事加以更動改造,因此 講述者與聽眾的共同關注便造就了相似童話的母題和要素。柯克斯(Marian Roalfe Cox)對 345 個灰姑娘故事進行深入分析後,將其分為三類2,而這些母題 和要素後來都出現在後世作家的創作之中。
二、 高度簡化以突顯母題
童話故事往往在一開始就簡明扼要的陳述某種生存的困境,它們大多表現為 主角所處的現實困境或面臨的艱難任務,例如灰姑娘起早摸黑卻只能睡在灰堆 裡、還得面對後母與繼姊苛刻無理的要求。故事的進程圍繞著一個中心進行,如 此一來,讓主角要解決的問題以最基本的形式出現,故事開門見山、人物簡單明 瞭、情節快速向前發展,在結束時所有問題也得到了解決。童話以簡單的故事進 程來喻指人生旅程,就像凱許登(Sheldon Cashdan)所說──童話故事是一趟探 索內心世界的旅途,由跨越(crossing)、遭遇(encounter)、征服(conquest)與 歡慶(celebration)構成典型情節,其中的每一段都是發現自我的一站3。此外,
童話也在兒童能夠理解的層面上簡化了道德倫理的問題,讓好與壞、正與邪涇渭 分明。
三、 靠講述來實現童話的魅力
口頭講述是民間童話故事的悠久傳統,這種口耳相傳的講述方式可以追溯到 遠古時代,公元前四千年,埃及第四王朝的法老喜歡聽故事;古印度人們相信講
2 參見本文第二章第二節。
3 雪登‧凱許登 (Sheldon Cashdan)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The Witch Must Die: How Fairy Tales Shape Our Lives.)(台北:張老師,2003),頁 57。
故事不但可以治病救人,還可以消除憂傷、淨化罪孽;阿拉伯世界的口頭文學傑 作《一千零一夜》更耐人尋味,為使那位厭惡生活、仇視女性的國王恢復正常,
需要講上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針對這點,貝特漢(Bruno Bettelheim)認為童話 的魅力是靠「講述」來實現的,因為它具體實現了人與人的交流、人與故事的交 流4。民間傳說來自於述說者與聽眾之間的互動過程,包含了笑話、說書、茶餘 飯後的閒談,以及在火堆旁、田野間說的童話故事,不僅內容時有變動,且常為 適應新的文化背景而修改5。灰姑娘故事就在這種傳承的形式下,展現她浸濡於 各文化中的不同風貌。
就民俗學者的眼光來看,童話只是一種故事型態,雖不同於神話、傳奇或童 謠,但彼此間卻含有若干共同的成分;而強調童話有其口述根源的民俗學家們,
則將童話視為民間傳說類型的集合體,並以情節來做分類6。根據許建崑的說法,
古典童話與神話、民間傳說、寓言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無限制的時空、情節的 三段反覆、誇張的人物刻畫,行為動機善惡的兩極化,以及口述的型態……,都 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古典童話的時間是平面的,沒有歷史般的縱深,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 前」,結束在「從此以後」,可以因為篇幅的需要任意加長縮短,讓人無法掌握真 正的長度;空間是飛躍的,沒有距離的拘絆;情節是片段、獨立單元的集合,採 取跳躍式的勾連。它最大的特點在於人物的典型化,為了呈現主角的善,便誇大 配角的惡、描述主角的幸福,跟著就側寫配角受到的嚴厲報應。因為典型化的主 角往往是美善的代表,容易引起聽眾或讀者自我投射的心理反應,也因為人物沒 有主觀的個性表現,所以包容了每一位有個性的聽眾或讀者。日本學者相澤博曾
4 轉引自舒偉、丁素萍,〈精神分析學視野中的童話文學〉,《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01 年 2 月第 2 卷第 1 期。頁 30。
5 丁興祥,〈創新閱讀童話 創化新視界〉,《百變小紅帽》導讀。(台北:張老師,2003),頁 36。
6 在阿爾奈(Antti Aarne)和湯普森(Stith Thompson)合編的《世界民間故事類型索引》
(Aarne-Thompson Tale Type Index)中將童話歸於「魔法故事」類。參見凱薩琳‧奧蘭絲妲
(Catherine Orenstein)著,楊淑智譯。《百變小紅帽》(台北:張老師,2003),頁 30-3。
說:「童話裡的人物就像是沒有內心情感的紙偶人一般。」正因如此,他們不會 因為惡人受到懲罰,而質疑自己得來的幸福;更不會把個人所遭遇的折磨與悲 苦,帶進圓滿的結局中7。
普羅普(Vladimir Propp)的研究認為所有的童話故事儘管情節大不相同,但大 致上都能歸納成幾個故事型態。他的分類架構,不只是童話故事的結構,也在更 大範疇反映了文化心靈(cultural mentality)──心理分析的榮格學派稱之為「人 類集體潛意識」。童話故事不僅道出了人類集體的記憶以及生存的經驗;透過童 話,我們更可以看到自己所處的社會文化結構,並由此理解我們自身如何被社會 文化影響8。
來自於民間傳說的灰姑娘故事,情節構想或風格因為記述者時空背景與人生 經驗的渲染而受到改造,例如:灰姑娘的鞋子真是用玻璃(法文 verre)所做,
或者如《大英百科全書》所說,是有人誤將毛皮(vair)錯看成玻璃了?這些以 訛傳訛的事累積了數個世代,終究在時空的轉換裡被賦予新的意義。它不僅記錄 了一個時代中人們的思想,即使是改變了國籍、姓名、外貌或是腳上的鞋子,依 然歷久不衰、清晰易認。也因此民俗學者、女性主義者、心理分析學家、電影編 劇、廣告業者總是對灰姑娘故事如此著迷,它具體呈現了與人類息息相關,複雜 且基本的課題,情節則匯集了各種相對事物的原型 ── 善良邪惡、是非對錯、
貧富差異、地位高低……。
本研究希望藉由對來自不同國度,但具備相同母題的灰姑娘型故事進行比較 分析,以歸納不同文化下的故事特色,並進一步探討隱藏在故事表面下值得深思 的問題與其影響。
研究文本的選擇上,因考量灰姑娘型故事數量繁多,故以 A/T 分類法中的 510A 型(Cinderella)故事為中心。此一分類編號為阿爾奈(Antti Aarne)與湯 普森(Stith Thompson)所提出的故事類型索引編排方式,它對灰姑娘型故事所
7 參考許建崑,〈古典童話的閱讀策略〉,《師友》。1998 年 11 月。頁 61-5。
8 同註 5,頁 7。
做的經典性界定為:故事中具備了狠毒的後母、嫉妒的姐姐、遺落的鞋等元素。
做為研究主體的是五個具代表性的灰姑娘故事,分別為:
(一) 中國葉限:現存文本中最早被紀錄下來的故事,被視為灰姑娘故事的典 型代表。取材自段成式所撰,王雲五主編,由台灣商務出版《酉陽雜俎》
一書中的故事原文。
(二) 義大利〈貓咪仙德麗拉〉(Cenerentola , or The Cat Cinderella):故事收 錄 於 巴 澤 爾(Giambuttista Basile, 1566-1632)的《故事中的故事》( Il Pentamerone , or The Story of Stories)。它被視為歐洲地區灰姑娘故事的藍 本,也為日後同類型故事奠下基礎。但礙於國內並無此故事的譯文,因此 故事來源只得取自國外網站9,並參照凱許登(Sheldon Cashdan)在其著 作《巫婆一定得死》(The Witch Must Die: How Fairy Tales Shape Our Lives)
中所談及的部分情節翻譯,以求對故事內容的充分掌握。
(三) 法國〈仙德麗拉〉(Cinderella;or The Little Glass Slipper):這個最受歡 迎的故事版本,由貝洛(Charles Perrault,1628-1703)記述並改寫,出版 於1697 年《鵝媽媽故事集》(Contes de Ma Mere l’Oye )。以貝洛版本為主 的中文譯本在坊間為數眾多,本研究採用的是1997 年由志文出版,齊霞 飛翻譯《貝洛民間故事集》中的〈珊朵麗昂〉。此外,也以2004 年商周出 版,蘭格(Andrew Lang)編著,曾育慧所譯之《藍色童話》(The Blue Fairy Book)中的〈灰姑娘〉一同做為參照比較。
(四) 德國〈灰姑娘〉(Aschenputtel):格林兄弟的版本不僅展現《兒童與家 庭故事集》(Kinder-und Hausmarchen)所處的浪漫時期色彩,也具寫實的 一面。本研究採用遠流2004 年出版,由徐珞、余曉麗、劉冬瑜所譯之《格
(四) 德國〈灰姑娘〉(Aschenputtel):格林兄弟的版本不僅展現《兒童與家 庭故事集》(Kinder-und Hausmarchen)所處的浪漫時期色彩,也具寫實的 一面。本研究採用遠流2004 年出版,由徐珞、余曉麗、劉冬瑜所譯之《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