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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缺席的母親

灰姑娘故事的母親角色常常只短暫出現於一開始。格林兄弟的〈灰姑娘〉,

母親在臨終前告訴主角要保持虔誠善良之心,才能獲得上帝的幫助與母親的看 照;瓦希麗莎的母親則在她八歲時過世,並留給她一個洋娃娃,用來代表自己的 保護與陪伴;其他故事版本雖然沒有將主角的母親多加描述,但這個角色在灰姑 娘故事裡大多是形體已經消逝,而藉由其他形象來延續身為母親的責任。

凱許登(Sheldon Cashdan)認為「母親死亡」這種會引起鉅變的創傷經驗,

在童話故事裡很常見,這樣的情感也是特別強烈的,死去的母親經常試圖在死後 繼續保護孩子73。而由心理層面來看,故事中的母親象徵著世界上美好的一切,

為了保護這個正面力量不受侵害的方法就是不讓她出現在故事裡,或者讓她在故 事開始不久便自然死亡74

所以,在不同文化的故事版本中,我們可以看見母親透過臨終前的祝禱來強 化母女間的精神聯繫(如:格林的灰姑娘與俄國的瓦希麗莎),更多則是以不同 的形式直接給予主角情感支持並提供幫助。從天而降的粗衣之人,告訴葉限魚骨 的藏匿位置與神奇妙用,魚骨此後便讓她「金璣玉食、隨欲而具」;椰棗樹裡的 小仙子實現了蕊柔拉的願望──在繼姐們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廚房,之後能順利 的參加舞會;仙德麗拉有神仙教母為她準備一身行頭,可以開心的赴宴;榛樹上 的小白鴿不但為灰姑娘解決挑揀豆子的難題,還扔下華麗的裝束讓她接連三天參

73 同註 2,頁 70。

74 參考出處同註 2,頁 71。

加舞會;瓦希麗莎則有代替母親的洋娃娃陪伴,為她分擔憂傷、完成工作並化解 危機。

二、 神奇助手

在眾多神奇助手中,以動物形象出現的最為常見,有學者便指出,超過340 種版本的灰姑娘故事裡,其中有許多都具備了類似以下的情節:有一隻會說話且 能給予主角食物或生活所需的動物、母親墳上的樹提供主角神奇的物品,以上兩 者都讓她不斷獲得幫助,彷彿自己的母親始終陪伴在身旁一樣,而動物的種類則 與民族文化相關,並且充滿了地域特色。

針對不同文化所產生的灰姑娘故事,將其中母親與神奇助手兩者間存在的對 等關係大致做出以下分類75

(一)中國:

劉曉春對中國境內流傳的灰姑娘故事進行母題解析時,發現流傳於21 個民 族中72 篇故事裡,大多數都有「親生母親化身為母牛」這一個母題,有些故事 裡母牛雖不是母親的化身,但仍是幫助灰姑娘克服難題的神奇助手。有的母親化 身為鳥;有的則讓主角在鳥或魚蝦幫助下度過難關,母親再托夢指引她獲得裝 束。在丁乃通的研究裡,死去的母親以黃牛、麻雀、喜鵲和烏鴉等變身,讓形象 再現,神奇的助手則有牛、公雞,或是仙女,美麗的裝束是由動物帶來或母親托 夢指點而得。

(二)越南:

許多版本的故事都有類似以下的情節發展:後母殺了魚並吞下肚,出現仙人 指點灰姑娘找魚骨,鳥兒幫忙分米粒,魚骨提供裝束;魚被後母所殺,餵過的雞 指點灰姑娘找到魚骨,鳥分揀豆穀;母親變魚,後母要殺魚,烏龜指點灰姑娘埋 下魚骨,所埋之處長出奇樹;繼姊們殺魚,公雞指點埋魚骨處長出奇樹,樹的果

75 參考馬汀〈灰姑娘(AT510A)中變異母題的對等象徵分析〉,華東師範大學對外漢語學院民 俗學碩士論文,2005 年,頁 5。

實和葉子只有灰姑娘能採摘。

(三)亞洲地區:

韓國的灰姑娘不是認識一隻青蛙,就是得到奶牛、蛤蟆或小鳥的幫助;波斯 的灰姑娘有一個神奇罐子;伊拉克的灰姑娘救了一條小紅魚;塞爾維亞灰姑娘的 母親變成了奶牛;柬埔寨和泰國的灰姑娘都見到了魚;爪哇的灰姑娘遇到了鸛鳥 和螃蟹;來幫助菲律賓灰姑娘的是森林之神或她的鱷魚教母;印度灰姑娘則有一 位神蛇教父;日本的母親臨終前給灰姑娘一個木碗、一隻紙鶴和一個舂米杵,或 者留下一個魔法盒子、一些米和一袋栗子。

(四)歐洲:

義大利灰姑娘的神奇助手是一棵神樹或一隻鳥兒;葡萄牙和西班牙的灰姑娘 都餵了一條魚;挪威和蘇格蘭的灰姑娘都有牛當好朋友;俄羅斯的灰姑娘身邊出 現的是魚兒、小貓、小紅牛、布娃娃,或者一棵神奇的樺樹;冰島灰姑娘的母親 則透過夢境來幫助她的女兒。

(五)美洲和非洲:

埃及,一隻老鷹讓灰姑娘與國王相遇;海地的灰姑娘得到樹木的幫助;南卡 羅萊納的灰姑娘遇上了一條美人魚;一隻鱷魚成了灰姑娘的教母;灰姑娘的動物 朋友們有青蛙、螃蟹、海鷗、鴿子、鴨子和魚……,這些動物朋友給予主角幫助 並提供華麗的裝束。

由以上的故事特徵可以發現,人類存在有時所仰賴的「神」,在化為神物形 象後,最常見的就是魚、牛和鳥,這點與故事所流傳的地區文化特徵有密切的關 連性。而以各種形式出現的「母親」(神奇助手)與故事裡的人物(特別是主角)

間的緊密連結,則讓所有給予灰姑娘關懷協助或指點的事物,都變成是母親的化 身,死去的母親在被「物化」的同時也被「神化」了76

76 鄭任瑛,〈以普羅普的觀點探討《格林童話》中童話象徵與「拯救」情節主題的意義〉,中國 文化大學西洋語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7,頁 6。

弗朗茲(Marie-Louise von Franz)以原型理論的觀點探討灰姑娘故事中的母 親角色由神奇助手替代時,曾提到:「典型的形體」(archetypal figure)死亡,其 實是一種「轉換」(transformation),因為隱藏於其中的原型不能死,它們是永恆 的、與生俱來的,但卻可以轉換為不同形式來顯現,倘若他們失去了人類的形貌,

即代表無法再以一種能輕易融入人類生活的形式來發揮功能,所以,就〈美麗的 瓦希麗沙〉為例,故事中好母親的原型便藉由洋娃娃發揮作用,以延續屬於好母 親的本質。

而母女間存在的微妙連結關係──女兒對母親的認同感,讓前者往往以後者 做為模仿對象,而使兩人之間因此出現許多相似性,例如:鋪床、煮飯、布置聖 誕樹...,甚至是用相同的方式來教養孩子;這種「凡事只求平穩順利,以使生 活繼續」(Everything goes smoothly and life goes on)的想法,雖然是一種相同生 活形態的持續,但卻不利於女兒個體獨立性的建立,她只會將正面積極的女性特 質(也就是自己母親的形象)當作範本延續下來,而無法瞭解自己不同於母親的 獨特之處何在;所以母親的死亡,雖讓主角可能失去學習與認同的對象,但卻是 其個體化(individuation)旅程的開始,她必須勇敢面對艱困的任務,才能找到 屬於自己的女性特質77

因此,我們可以發現灰姑娘故事裡的母親大多是缺席的,這使得主角與母親 之間,除了重要且正面的關係仍留存著,在現實中已無法再處處向母親學習;而 母親的缺席雖然為主角的命運驟變留下伏筆,卻也是其個人成長的起點,在被迫 必須面對慘忍現實的同時,更發掘了自己內心的力量,而能正面與邪惡對抗。貝 特漢(Bruno Bettelheim)針對「灰姑娘將榛樹枝種在母親墳上」這一個情節提 出論點,他認為這象徵地表明了對孩提時代理想化母親的懷念,其倘若成為一個 人內心經歷的重要部分後,確實能夠在最艱苦的時候給予支持與鼓舞78

後母的無情對待與種種難題,就像英雄的冒險所必須通過的一連串試煉,而

77 Marie-Louise von Franz. The Feminine in Fairy Tales. Revised Edition. (Boston: Shambhala Publications, Inc.1993.) pp. 166-7.

78 同註 24,頁 316。

途中遇到的超自然救援者、護身符……總會暗中幫助他,還有一股仁慈的力量,

在他超人的通關過程中處處支持著他79,母親的化身──神奇的助手就是那股一路 相助,令其順度逆境的力量。

三、 後母現象

後母現象,是人類社會進入單一婚偶制度後產生的文化現象。農業生活迫使 男人在元配過世後迅速再娶,以便有人煮飯洗衣、照顧孩子,愛情的浪漫終究敵 不過現實的考量,東西方的民間文學作品中,對此也多有真實的反映。生母與後 母、後母與非親生子女之間的矛盾往往具有社會普遍性,由於財產與地位的繼承 總將女性排斥在外,使之成為單純的受供養者,後母為了替自己的親生子女搶奪 生活資源,轉而對前妻子女的虐待,突顯出在生母已亡,後母續繼的家庭裡,非 親生子女的低下地位。

大量的童話故事中,後母都屬邪惡力量的代表,而且還是故事裡讓人印象深 刻的負面角色第一位,幾乎在包含「後母」(step-mother)為標題的童話故事裡,

她們都被賦予惡毒的形象,我們甚至可以說,「惡毒的後母們」具備著幾近公式 化的特色。倘若後母在故事裡不是以女巫形象出現,那麼顯現出的特質也會讓她 們變身為某種怪物或惡魔,以破壞原有血緣關係的和諧;或許她們不具備將女孩 變成野獸的魔法力量,但卻能將原本身為貴族或受其哄騙的女孩(如蕊柔拉),

貶為廚房裡的女傭。

童話裡大多數的後母迫害的都是自己的繼女,而繼女所扮演的角色多半就是 逆來順受的無辜受害者;在灰姑娘故事裡,因為對丈夫/父親的愛產生搶奪,形 成了後母與主角兩個女性間的戰爭,同時,也為前者的殘忍行徑提供了一個符合 邏輯的理由。後母的行為表現與父親的「沈默」有絕大的關係,我們不難發現灰 姑娘的父親在故事中並不怎麼突出,像是隱形了一般,對孩子的悲慘命運總是毫

童話裡大多數的後母迫害的都是自己的繼女,而繼女所扮演的角色多半就是 逆來順受的無辜受害者;在灰姑娘故事裡,因為對丈夫/父親的愛產生搶奪,形 成了後母與主角兩個女性間的戰爭,同時,也為前者的殘忍行徑提供了一個符合 邏輯的理由。後母的行為表現與父親的「沈默」有絕大的關係,我們不難發現灰 姑娘的父親在故事中並不怎麼突出,像是隱形了一般,對孩子的悲慘命運總是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