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姑娘故事裡,主角的命運始終被兩種場域所牽制,一種是女性間的競爭 與合作,另一種則是男性力量的介入與仲裁。
一、同性競爭
後母與兩個繼姊的形象是為了做為敵對勢力及競爭者而存在,她們在故事結 尾所受的懲罰,除了是對善惡有報這個道德律令的回應,也隱藏著一種由婚姻競 爭所引發存在於同性之間的普遍敵意。
在父權社會中,女性或者被標舉為男性的珍貴財產,或者被視為無價值的可 鄙事物,這樣的命運使之不免將其他女性當成危險的對手;婚姻的獲得對女性而 言,除了是以合法手段得到進行性活動並流傳基因的機會,更意味著生活的保 障、身份地位的確認與成就感的獲得。在針對婚戀機會所展開的競爭裡,女性所 擅長的就是一種展示和誘惑的藝術,憑藉各種裝飾手段來炫耀自身容貌的美麗、
體態的嫻雅,藉以增長性的誘惑力107。對此,潔玫‧葛瑞爾(Germaine Greer)
在《女太監》(The Female Eunuch)中,描述維多利亞時期歐洲城市風俗可做為 例證:……在城市裡一些較大的社區中,女孩之間的魅力競爭更是到處可見,她 們很早就學會了通過使用化妝品和其他形式的性展覽來增加她們的機會,她們暴 露自己的胸部,在臀部下面墊東西使之肥大。她們的母親監督整個過程的運作,
教自己女兒學會性交易的過程108。
後母與繼姊們對灰姑娘的虐待,不僅如故事內容所敘述的,是同一家庭裡不 具血親關係成員之間的互相擠壓,也表現出性競爭中同性間的排斥和敵對關係。
107 徐豔蕊,〈日常生活的烏托邦-流星花園解讀〉網路資料:
文化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 (2006.2.8)
108 潔玫·葛瑞爾(Germaine Greer)著,吳庶任譯。《女太監》(The Female Eunuch)(台北:正中,
1995),頁 296。
後母讓灰姑娘像傭人一樣做粗活、睡灰堆、不讓她獲得漂亮的衣飾和參加舞會的 機會,除了是一種勞力的壓榨,還是一種資格的剝奪,當灰姑娘失去了塑造和展 示自己女性魅力的機會,就等於喪失了與男性(特別是強調美貌和風度的高階層 男性)兩者結成婚姻關係的可能性,從而也被斬斷了與未來聯繫。
而來自「母親」的幫助──神仙教母、動物朋友、洋娃娃或其他神奇助手們,
無論他們是否具備人的形體,都可說是母親在故事中的體現;對灰姑娘來說則是 意味深長,母親的幫助除了讓她能在嚴酷環境中生存,最後還順利成為性競爭中 的勝利者,而取勝的關鍵因素,就是主角為了參加舞會而獲得的漂亮衣飾。
衣飾在此已脫離其最基本的禦寒功能,轉而成為女性美的象徵,一種性別身 份和社會地位的標記;衣飾的給予,則可以象徵性的理解為氣質培養和性別角色 的傳遞,因為在傳統社會中,正是由母親擔負著教養女兒進入由文化預設的各種 社會角色的職責。而無論東西方,十八世紀之前,女性所受的全部教育都把目的 侷限於如何在未來承擔作為母親或妻子的職責,教育內容也不外乎是家務與修飾 技術的學習。少數上流社會或財產殷實的家庭,即使慷慨的讓女兒學習文學、音 樂或繪畫技巧,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讓她在將來能獲得更好的婚姻機會,得以進入 更高貴的階層109。
舞會上的灰姑娘以美麗的容貌與華貴的裝扮吸引了王子的目光並贏得愛 情,由此可知,在表面的道德教諭下支配著故事發展的內在邏輯就是:唯有成功 的掌握住展示和誘惑的技術,充分表現自我魅力的女性,才能在類似選美比賽的 競爭中勝出,而灰姑娘就是這場競爭的勝利者。
二、 男性角色的操控
灰姑娘故事的內容,就其根本而言,講述的是以男性為主宰的社會中,兩性 之間的失衡關係。它首先反映出男性處於支配和決定的地位,而女性則是被主宰
109 參考出處同註 107。
的對象,由灰姑娘在家中或社會上地位的浮沈可以說明這一點;家中唯一的男性
──父親雖然由於種種原因鮮少露面,但他缺席的直接後果,卻是令灰姑娘失去 家中地位的原因。
故事裡,除了後母是唯一掌控主動權的女性之外,主角自始至終只能被動的 服從命運的安排;相反的,男性不但是權力的擁有者,更是公道的化身,凱許登 曾說道:王子的角色總是平板,幾乎像是事後添加的,只有在故事結尾才具體呈 現,以確保快樂的結局110;然而,這個平板的角色卻是故事裡不可或缺的,他的 出現宣布了後母的權力無效,重新收回對女性命運的掌控權後,便將公正的待遇 判還給灰姑娘。
至於使灰姑娘獲得報償的美德為何,仍是以男性價值觀做依據來判準的。男 性理想的女性形象是忍耐順從、善良謙遜、服從安排,並耐心地等待命運的轉機,
灰姑娘的處所(廚房)正反映了這樣的婦德規範;生活在灰堆之中,代表著身份 遭到貶損,後母委派無意義的工作令其地位更加低微,但灰姑娘卻能接受這種對 存在價值予以否定的事實,不但反映了她忍耐順從的個性,更是王子救贖的前提 條件111。王子依據傳統男權社會評價女性的普遍法則,表現了他身為男性力量的 象徵,完成了對灰姑娘及其他競爭者的評判,也顯示出男性作為統治者的權威。
其實,無論是後母和繼姊與灰姑娘之間的競爭,或是生母與灰姑娘之間教養 和協助的關係,都是圍繞著以王子為代表的男性世界所制訂的價值準則來展開 的。在這種行為規範的籠罩下,所有醜陋的、不具備性吸引力或善用心機的女性,
都被認為是卑賤邪惡;反之,美麗、單純、忠誠、謙遜、被動的女性,則被認為 是理想典範而備受推崇。由此種意義上來看,灰姑娘故事可說是規訓女性行為思 想,使之符合性別陳規的最好教材,因為它以一種唯美抒情的方式向人們灌輸了
「只有男性所嚮往、且充分肯定的女性才是最有價值的,也只有她們才會擁有幸
110 同註 2,頁 54。
111 參考何肖,〈灰姑娘故事中人類共同的社會價值觀〉,《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3 年 11 月 第10 卷第 6 期,頁 58-61。
福的生活和光明的未來」112這樣的一種思想。
當女性攬鏡自照和費心裝扮,多半是為了討好身邊的男性,鏡中的影像並非 她自己所看見,而不過是男性慾望的一種想像性投射,是按照男性慾望的邏輯來 呈現的美麗形象。男性藉著幸福的名義為女性編織了一雙名為「愛情」的鞋,當 中國綿延幾千年的文化,對於女性的小腳與繡花鞋的關注,聯繫女性飽受摧殘抑 制而成的變態幸福觀舉世聞名時,西方灰姑娘的的玻璃鞋則奠定了仙德麗拉終其 一生的幸福根基113。
112 參考出處同註 107。
113 參考王俊,〈玻璃鞋裡的愛情-從女性主義的視角看偶像劇〉。網路資料:
文化研究網http://www.culstudies.com/ (20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