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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民俗學者普羅普(Vladimir Propp)曾指出民間童話的「二重性」:一方 面,它千奇百怪,五彩繽紛;另一方面,它如出一轍,千篇一律127。因為故事敘 述者或記錄者在記述故事之餘,總會將自身的意識型態或記錄動機一併帶入,因 此灰姑娘故事就在不同文化的變異下,反映出其與所處社會習俗價值的交互影 響;而關於記述者對於童話情節或人物的更動,更是值得一提。

在許多故事的最原始版本裡,虐待主角的都是他/她的親生母親,這點與我 們所認知的故事裡所出現的後母角色可說是大不相同。格林兄弟對母親的敬愛與 依戀,加上當時浪漫主義社會對母親的印象,讓他們無法想像親生母親會像故事 裡所敘述,狠心虐待自己的小孩。因此他們從日耳曼農民那裡收集而來,並於 1812 年第一次出版共 156 篇童話裡,大部分都已經過淨化,改由「後母」替代

「母親」,而其他有關嫉妒的血腥道德故事也不再如此驚心動魄。這樣的改變在 心理學上,將「母親」一分為二,一個是「好媽媽ķĞgood mother)──慈愛的、

擔負教養責任的,但在童話故事裡卻通常是死亡的;另一個是「壞媽媽」(bad mother)──要求多又愛責罵的128。除了上述原因之外,為童話的主要讀者──兒 童,打造適合閱讀的內容更顯重要,因此讓「後母」來承擔母親令人討厭的一面,

而美好的母親形象則透過死亡,永遠被留存下來,不受侵害。

一、 二元對立的故事結構

列維-斯特勞斯(Levi-Strauss)以不同於普羅普的方法對故事進行分析,

他由單一的神話出發,先尋找某些角色或特性間的相對性(例如:高與低、濕與

127 轉引自陳玉平著,〈灰姑娘角色的成年禮內涵-對灰姑娘故事的一種解讀〉,《民族文學研究》

1998 年 1 月,頁 60。

128 根據美國北州立大學(Northern State University)的 Waller Hastings 教授對於生母角色改變的 解釋。

乾、生與熟……),接著再重新建構它們彼此間的相對應位置。以此方式來分析 灰姑娘故事,可以發現整個故事是由「不平衡」到「平衡」的發展模式,其中還 包含了角色間的對立與關聯性129

灰姑娘與繼姊們各自的角色特質是不相應的,在童話世界裡,善良、謙遜、

勤奮與美麗,應該是和潔淨的外表、高尚的地位連結一起,繼姊們的的負面特質 則應該與骯髒、地位低相關連;但在灰姑娘故事中卻是全然相反的情形,也就是 說,被社會所認可的價值並沒有連結到正確的角色身上。不過這樣的矛盾卻也為 故事製造了戲劇性的演變,在故事最後,如此的矛盾將會因為某些轉變而被消除。

故事開始時,因為男性角色(父親)缺席所造成的「不平衡」狀態──後母 與灰姑娘的對立,在新的男性角色(王子)介入後得到修正,這暗示了血緣與婚 姻關係是讓主角與家庭凝聚一起的因素,當灰姑娘失去了家庭的歸屬,同時也就 失去了社會地位;被原有家庭排除而淪為女僕,只有透過與王子的結合並建立婚 姻關係,才得以擺脫先前的不幸,讓局勢獲得改變。王子與後母兩者間的對立關 係,說明了男性角色在故事中的重要性,整個故事最初的失衡狀態就在階級轉換 及惡行得到報應後回復平衡,故事由始至終的轉變也道出了社會的易變性與流動 性。

神奇助手與後母之間具有不言可明的對等地位,兩者都近似於生母,但角色 特質卻是完全對立的:後母自私偏心,神奇助手慷慨付出;後母將灰姑娘視同僕 人,只專注於掌控當前的經濟利益,神奇的助手卻為灰姑娘排除經濟不利因素,

為其做好婚姻的準備。這兩個「生母代理人」之間的對立性,不只反映出孩子心 中戀母情結的矛盾心理,也說明了屬於母親正反感情並存的心態,一方面因為經 濟動機而須利用女兒,將她留在家中;另一方面,則具有社會責任要為她們做好 迎接婚姻的準備。

神奇的助手讓灰姑娘的地位暫時由低而高,透過改變她身旁的物品:破布衫 變禮服、南瓜變馬車、老鼠變車伕……,為她備妥身份確認的舞台。但魔法的力

129 角色關係圖參見附錄二。

量終究只是暫時,當王子透過玻璃鞋找到灰姑娘,使她的社會地位獲得提升,這 才是永久的轉變。上述的重要場景不僅提供了豐富的故事色彩與戲劇張力,也強 化了故事要傳達的訊息。

二、 新時代的故事解讀

在主題上表現出命運的改變、高攀婚姻、善惡有報的道德觀,灰姑娘故事更 包含了所有浪漫故事裡都有的追尋因素,在情節上採用「主角得鞋-失鞋-王子 得鞋-尋鞋主-眾多女子試鞋-尋得美人」這樣的追尋原型,一個充滿曲折的成 功追尋,讓男性獲得美人做為回報,而後以締結婚姻做為結束。

追尋原型之所以在文學中常見,是因為它與人類的基本需求和慾望相連,它 表現了人的慾望和幻想 ── 男性喜愛娶美人為妻,女性則期望通過高攀婚姻來 改變自己的命運;它同時也是一個「解謎」的過程,以追尋和解謎在故事情節中 展開的尋尋覓覓和探索,既充滿曲折與懸念,也洋溢著無限樂趣,最後更能擁有

「尋得」(解謎)的喜悅和滿足。

到了現代,故事裡某些看似重複、無趣而拖沓過程,已被後人刪削節略130, 而故事中的不幸、懲罰或慘忍的事件,那些用現代的社會制度、法律規約和人生 價值觀來看,存在可議之處的不合理內容,卻絲毫不影響孩子享受故事帶來的樂 趣,隱藏於童話故事裡奇妙的虛幻替現力量,有時更是一種幫助孩子探索內在恐 懼和慾望的安全工具。因此,故事可說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是我們第一次接 觸到的社會雛形,就在虛擬的情節之下,讓我們預備了進入真實世界的能力。而 以不同視角重新詮釋童話,也就重新更動我們所認識的世界:文本的世界、自我 的世界、社會文化的世界,以及三者交融一體的世界131

童話故事在追逐奔跑,千鈞一髮的情節後,還有嚴肅的戲劇起伏,能反映孩

130 許建崑,〈古典童話的閱讀策略〉。《認識童話》(台北市:天衛文化,1998),頁 207。

131 參考丁興祥,〈創新閱讀童話 創化新視界〉。導讀《百變小紅帽》(台北:張老師文化,2003),

5。

童內心世界發生的事件。雖然最初的吸引力可能在於它能取悅孩子,但其魅力持 久不衰,則是因為它能幫孩子處理成長過程中必須面對的內心衝突,這是童話代 代相傳的原因,也是為什麼迪士尼經典童話故事總能年年大賣132。即使影像卡通 或彩色電影一再映演,但童話的不朽法力與永垂魅力卻不僅止於兒童的道德教育 功能,它更是成人世界的娛樂選項,也因此在後現代科技與發達的網路文化下,

人類仍然需要古老的童話。同一則童話可以有多重版本,甚至閱聽者可以從故事 裡不同角色的發言位置,操演故事的發展,敘說自己對故事情節的看法,進而衍 生不同的故事結局133,身為古典童話的灰姑娘故事,能以多樣化的風貌不斷出現 而歷久彌新的原因便在於此。

東西方對同樣的故事常採取不同的解讀角度,中國對灰姑娘故事的意涵多偏 重在道德教育的闡釋,所以「謳歌真善美,鞭躂假醜惡」就成了將人物分為善惡、

美醜兩極的原則134;對於故事的解讀也多由灰姑娘以德報怨的角度切入,讚揚她 善良謙讓的美德,因此,主角留給孩子的印象多是順從、忍讓、美貌和幸運。

相較於東方,西方社會則不再侷限於宣揚美醜善惡的二元對立,也不對其進 行頌揚或批判,而是將焦點放在事件與人物的行為上,並以此來對孩子進行引 導。例如:灰姑娘必須在午夜十二點魔法消失以前離開舞會,否則就會從光彩奪 目的美少女變回灰頭土臉的邋遢女;為了不讓王子看到自己的醜陋,無論舞會多 麼令人陶醉留戀,灰姑娘還是毅然離開,從以上這些的情節,引伸到日常生活中 守時的觀念,以及在社交場合裡衣著整潔對一個人獲得成功的重要作用。

又如後母嫌灰姑娘骯髒見不得人,不讓她參加舞會,但她並沒有因此陷入自 卑絕望,反而不顧後母警告而付諸行動,正是因為灰姑娘愛自己,所以奮力追求 自己希望得到的東西;她想改變自己的處境,所以主動為自己爭取機會,由此可 以說明積極的人生態度正是影響一個人命運改變的主要關鍵。此外,小動物或神

132 參考出處同註 2,頁 32。

133 林耀盛,〈必死的女巫,不朽的女巫-童話世界的心理想像與社會蘊涵〉。導讀雪登‧凱許 登(Sheldon Cashdan)著,李淑珺譯。《巫婆一定得死》(台北:張老師文化,2003),頁 16。

134 梁巧娜,〈以灰姑娘的解讀看中美教育理念的差異〉。《閱讀與寫作》。2004 年(6),頁 7。

仙教母都是灰姑娘境遇改變的助力,這也教導孩子瞭解朋友的重要,朋友未必都 是完美超凡,但卻一定是對人生有幫助的人。

就是透過上述這種務實的角度,讓故事內容與孩子發生直接聯繫,進而培養 他們良好的生活習慣與應對現實環境的能力;在不同教育理念下長大的孩子,在 生活態度上勢必也會產生明顯的差異性。

此外,從許多近期的繪本或創作裡,我們還可以發現灰姑娘的另類風貌,她 不再是古典童話所塑造出的刻板形象,不僅跳脫「等待救贖」的傳統框架,有時 更顛覆了傳統的兩性關係。以巴貝柯爾(Babette Cole)的《灰王子》(Prince Cinder)

135為例,原本總是以女性做為故事主人翁,在這本書中改由滿臉雀斑、又瘦又小

135為例,原本總是以女性做為故事主人翁,在這本書中改由滿臉雀斑、又瘦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