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論爬梳
第四節 另類教育與即興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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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另類教育與即興美學
本節企圖將另類教育的實踐與即興美學的本質作一對話,據以構思出兩者間 可能的接合方式,以及即興美學所可能提供另類教育學的發展方向與啟示。
壹、自由遊戲精神之彰顯
When you got nothing, you got nothing to lose.
—Bob Dylan33
前一節所提及之各項藝術、學科範疇、與生活經驗,均為即興豐富的表現形 式,它們雖擁有各自的語言與知識,但在每一種風格或形式背後,實則蘊藏著轉 化性的後設學習(metaleaning)與實踐(metadoing),其中所觸及的正是即興的 本質—自由遊戲(free play)(Nachmanovitch, 1990),而此精神恰巧對應了另類
/創化教育學(alternative-creative pedagogy)中象徵自由、創造與嚮往生成的「孩 童」圖像(馮朝霖,2004)。
二十世紀的文化史家 Huizinga 曾提出「遊戲人」(Homo Ludens)的概念,
主張文明源於遊戲且在其中開展,不僅孕育出更高層次的形式,如藝術、儀式、
運動及治國等,更突顯出人類作為遊戲的存有(引自方永泉,2003),席勒也嘗 言:「人只有在以遊戲之完整意義來進行遊戲時,才能成為人,而也只有他遊戲 時,他才能完整的成為一個人」(引自方永泉,2003:77),換句話說,「若沒 有遊戲的存在,學習與演化便不可能發生。」(Nachmanovitch, 1990: 42)遊戲是 自由的靈魂為了純粹的喜悅而產生的存在、探索與行動,藉著對現實的重新闡釋
33 引自 Bob Dylan(1965),‘Like a Rolling Stone’ 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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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新奇經驗的引發,遊戲一方面拓展了人類行動的疆屆,將我們從一成不變的窠 臼和限制中解放出來,另一方面則提升了我們的彈性(flexibility)與適應能力,
而這正是遊戲的演化價值—唯有藉著遊戲,人類方能全然發揮內在的創造性,在 創造的歷程中發現自我。
根據 Nachmanovitch(1990),教育(education)一字的字首「引出」(educe), 意味著教育是將個人潛在能力由內而外所引發出來的歷程,其中涉及遊戲與探索 間的緊密關係,但由於遊戲即為自身之目的,其歷程(process)之重要性遠甚於 產出(product),學習歷程中的外在動機如獎懲、尋求認同、恐懼等,將成為自 由遊戲的阻礙,從而大幅限制即興的經驗,一如黃武雄(2003:24)描述孩童的 遊戲是如何在成長與求學歷程中受到工具理性的干涉:
每一個幼兒都不時在創造:玩泥巴、畫畫、割紙、切葉子、作歌,隨時在進 行種種無需遊戲的規則的遊戲。但當人漸漸長大,尤其被送進學校之後,創 造活動迅速減少,創造的欲望也逐日壓抑;依大人囑咐把大部分的時間與心 力,放在文字與數學的演練,放在套裝知識的學習,為步入文明社會做準備,
也為日後的謀生鋪路。
有鑑於外在於遊戲之學習目的可能對學習本質所造成的扭曲,以及對創造、
藝術與自發經驗的扼殺,另類學校拒絕主流教育之下的威權、管理、升學主義與 一元性(引自翁凱婷,2007),放棄規訓孩童的強迫性規範與限制,排除學習成 就的壓迫性及競爭的壓力、致力於去除科目教學界限、教師中心的教學活動、以 及各種形式的學習成就評量(馮朝霖,2001b),將孩童視為具有自我決定、幸 福與滿意權利的獨立生命階段,而非被訓練成為大人的階段,因此,在學習內容 的安排上,選擇由孩童的經驗出發,涉入遊戲、學校日常生活以及學校的社會環 境,從而使孩童的需求如時間分配、友誼發展、活動的自由與表達的自發,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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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探險與自由遊戲的解放性學習歷程中獲得滿足。34
貳、複雜思維之超越
過去,即興的概念依附於「理性/非理性」、「藝術/非藝術」的二元對立邏 輯,因此被視為鞏固主流音樂「正當性」與「規範性」之工具,然而,當我們細 究另類教育的發展脈絡,將會發現另類教育在台灣之定位與「即興即他者」
(improvisation as others) 的現象,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共似性,劉育忠(2010:316)
便指出:
「另類教育」的定位與標記,乃建構在與一般學校的「對比」與「差異」之 上,這使得另類教育在本質上就埋下喪失「獨立」地位的危險,而依附在一 組「一般學校與『非』一般學校」的二元對立之上。
有如植基於主體、情感與美學的爵士樂,為傳統社會科學中強調預測、控制 之基本目的帶來劇烈衝擊,另類教育對於人們習焉不察的教育信念所產出的獨特 論述,同樣為台灣社會的定向思維構成挑戰,於是,「另類」(alternative)一詞 經常遭到「離經叛道、標新立異、搞革命、麻煩製造者」等負面解讀,或是受到
「兒童不是白老鼠」、「教育不能拿我們下一代來當實驗品」等說辭的打壓。事 實上,任何形式的教育皆具有實驗的本質,國家教育的實驗性不過是基於公權力 的宰制性而受到忽略與淡化(馮朝霖,2001b;薛曉華,2002),但二元對立的 邏輯卻使得另類教育容易陷入「異/己、體制內/外、社會/個體、主流/另類」
之困境(劉育忠,2010),成為邊陲化的他者。
不過,即興研究在二十世紀對於二元對立邏輯的解構,似乎為另類教育學提 供了另一種定位的構思基礎。具體來說,Nardone 主張,即興是由一系列「辯證
34 馮朝霖,上課講義,2006 年 11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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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弔詭」(dialectical paradoxes)所標幟的歷程(引自 Montuori, 2003),當中除 了涵蓋個人、群體與環境之間的動態性對話,同時涉及下列八項「複雜」特徵
(Montuori, 2003, 2006; Barrett, 1998; Alterhaug, 2004):
‧ 秩序與混亂(order v.s. chaos)
‧ 結構與彈性(structure v.s. flexibility)
‧ 順服與掌控(surrender v.s. control)
‧ 傳統與革新(tradition v.s. innovation)
‧ 安全與冒險(security v.s. risk)
‧ 領導與支持(leading v.s. supporting)
‧ 自主與互賴(autonomy v.s. interdependence)
‧ 限制與可能(constrains v.s. possibilities)
法國思想家 Morin(2001, 2003),在應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著 作「未來教育的七項複雜課題」(Seven Complex Lessons in Education for the Future)時,有鑒於西方傳統典範,如主體/客體、靈魂/身體、質/量、感性
/理性、存在/本質之二元對立思維,將複雜的世界化為零碎、斷裂、單一,於 是闡明人類所面對最大的問題之一,在於如何轉化簡單、化約的思維,以因應日 趨複雜、迅速變遷、不可預知的世界,並提出脈絡化及強調整體的「複雜思維」
(complex thought),揭示了由事件、行動、互動所交織而成的現象世界中,所 充塞的混亂、曖昧、不確定與矛盾本質。
根據上述即興之超二元特徵,我們可了解到即興研究的關鍵在於以一種
「既…且…」(both / and)的包容性(inclusiveness),超越科學/藝術、嚴肅/
遊戲、創造/一致等二元對立典範(Montuori, 1996, 2003),啟示著打破主流/
另類、體制內/外的分際,從而以整體、複雜的觀點來思考另類教育的論述與實 踐,而我們若能看見即興美學的啟示,以複雜思維對另類教育學的理論建構與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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踐進行思考,台灣的另類教育將有可能逃逸出靜態的二元對立邏輯,在「多元」、
「差異」、「演化」、「革新」等向度上呈現出更具獨立性與創化性之豐富意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