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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緣起
「天空中的小鳥飛來飛去很快樂,人呢?人受教育之後有沒有比較快樂?」
這是大三那年教育哲學的第一堂課中,馮老師問我們的問題。回首過去兩年,從 教育系畢業、踏入另類學校實習、成為體制內正式教師的歷程,我擺盪於對教育 的真實與想像之間,不斷追尋教育的意義與可能性,以及試著記得自己是誰。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動機
壹、「我行我素」的求學歷程
若要在高聳的堅牆與以卵擊石的雞蛋之間作選擇,
我永遠會選擇站在雞蛋那一邊。
—村上春樹1
「我行我素」是國一導師給我的評語,大概是因為認為我老是帶頭作亂,沒 能以身作則、善盡班長的職務,才為我下了這樣的註解。高中時期由於無法認同 體制內的繁複規定與升學導向的填鴨式教學,更常遊走在服裝儀容規定與缺曠課 時數的邊緣。當時的我,憑著這股微不足道的叛逆,以為能對體制產生某種程度 的衝撞,如同楊照(1996:207)在《迷路的詩》當中貼切的描繪︰
要接受訓導處的規定嗎?從帽子、頭髮、制服、皮帶、褲腳寬度、襪子、
皮鞋到腦袋裡背誦的東西。這樣被擺弄被愚弄。不甘心的時候我們就拿這些 規條作叛亂的工具,和教官、老師玩著我們似是而非的遊戲…這些當然是愚 蠢的遊戲。用浪費自己生命的方式浪費老師教官的生命,用無止盡的叛亂騷
1 朱學恆(1999)。總是和雞蛋站在同一邊:給現在和未來的自己,以及有一天會成為主人的你 們。朱學恒的阿宅萬事通事務所。1999 年 6 月 18 日,取自
http://blogs.myoops.org/lucifer.php/2009/02/25/alwaysstandontheeggs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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擾他們、愚弄他們。
雖然在學校拿到九十分似乎是比較令人放心,但忠於自己想做的事,跟在學
校拿九十分是不一樣的,所以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讓分數來定義自己?為什麼總是要拿我們跟別人比?
貳、邂逅,另類教育
曾經有一位天真無邪的小朋友跑來問我說,
「妳是什麼老師?」,我知道他大概是在問我是數學老師?英文老師?還是美術老師?但我當下故意開玩笑地回 答他:「是很兇很兇的那種老師喔!」其實,「一個老師教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 是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自小,我就期待成為一位老師,求學歷程中形形色色 的老師是我的典範,也成為我的反省,因此我常常自問「我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我想成為怎樣的老師?我想教出什麼樣的孩子?」
剛進政大教育的第一年,我在研討會上聽見了「另類教育」的概念,才認識 到台灣存在著像全人中學這樣的另類學校典範,往後的日子,在僚哥2的帶領下,
我們相繼參訪了種籽學苑、人文中小學等學校,走進現場感受另類學校的氛圍,
直到大三那年,藉著參與倪鳴香老師的行動研究案,我們踏進了向晴3華德福實 驗中小學(以下簡稱向晴華德福),展開紀錄片的拍攝:
向晴華德福的校門口向著群山,好似一個秘密花園的入口,沒有圍牆,我站 在門口往裡頭看,看見三五個孩子們在盪鞦韆,玩耍嬉戲著,我就像桃花源 記中的漁夫窺見天堂而深受吸引,這樣的畫面與我所熟悉的早自習與晨間考 試差之千里(彭千芸,教育哲學期末報告,1995 年 12 月 24 日)。
2 政大教育系老師。
3 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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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多年前我對向晴華德福的第一個印象。當天早上,我們遇見一位送孩子 來上學的家長,本以為只是隨意的談話,卻邂逅了一個故事:
我們本來住在臺北,我的小孩念小學二年級的數理資優班,成績很好,可 是都不太說話,有一天他突然問我:「媽媽,為什麼我要來到這麼世界?我 不想活了…」我真的著急地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個時候,我聽我一個大學同 學說,她的小孩在念一間很特別的學校,就決定試試看,帶著他搬到這裡來。
當我的小孩來到這裡以後,他開始會笑了,他還會扮鬼臉(家長邊說邊模仿 孩子扮鬼臉的神情),雖然只是扮鬼臉這麼平凡的動作,在我看來卻多麼的 感慨和窩心!(彭千芸,教育哲學期末報告,1995 年 12 月 24 日)。
聽完這個故事,我好奇究竟是何種樣貌的學校,能夠吸引家長帶著孩子遷離 家鄉?又是什麼樣的教育型態,能讓受了傷的孩子得以重展笑顏?之後,當我們 展開拍攝工作,透過鏡頭捕捉學校的各個角落與師生相處的片段,我深刻地被這 所學校當中有形、無形的美所震懾—校園中廣闊的藍天綠地、穿透窗簾灑在木質 地板上的陽光、牆上流露豐沛情感的學生創作、低年級至高年級教室色彩所形成 的一道彩虹,讓我按快門的手指捨不得停歇,而老師一一摸著低年級孩子的頭,
互道早安以及握手、擁抱的互動,更形成動人的畫面。雖只歷經短短兩天的拍攝,
藉由與老師、家長、孩子的對話,向晴華德福的學習氛圍與教育理念,以一種有 別於過去的求學歷程、且貼近人類本質的型態與我真實地相遇,並召喚著我回到 那裡實習。
大學畢業後,我成為向晴華德福的實習老師,在半年的時光中,與九年級的 大孩子們一起生活、學習。我們唱歌、唸詩、讀文學、寫工作本,也打棒球、去 海邊、赤腳在草地上玩「鬼抓人」,或共度秋冬的慶典,或在八通關的草原上露 營、相互扶持攀上玉山的巔峰、站在曙光的環繞之中一同念晨詩。然而,人們最 常問的問題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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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的學生出去要怎麼跟人家競爭?」
「他們要怎麼考基測?」
「他們以後出去念高中有辦法適應嗎?」
日前,一篇關於森林小學開學典禮的報導4,也在台大批踢踢電子佈告欄上 引發討論,網友對於該校畢業生進入體制內學校、或是步入現實社會後的適應,
多抱持懷疑態度:
沒有功課沒有壓力 我好奇 這樣的教育出來的孩子 真的知識上面也能 跟上一般水準嗎? 以後接觸到社會 真的不會遇到適應問題嗎?5
另一位現任體制內學校的國中教師也對森小的教育成效提出質疑:
森小(畢業的學生)在我們學校的成績 真的有待加強 我想問 除了給孩 子快樂的童年 還有什麼?6
當上述問題被置於升學主義掛帥的脈絡中理解,不難發現所謂的「競爭力」
是如何主宰著臺灣普羅大眾的思維。劉育忠(2010:321)批判,臺灣的教育學 傳統向來置於工具理性的知識論取向,其主要任務在於「闡明、展示並產製某種 特定的規範性/價值性知識系統」,教育於是成為一種合乎品管要求、贏得市場 競爭、以及成就高升學率的產製技術。在市場邏輯的運作下,學生彷彿在玩大風
4 Yahoo! 奇摩新聞。2010 年 2 月 24 日,取自:
http://tw.news.yahoo.com/article/url/d/a/100224/69/20yk0.html
5 Juhnhood (2010)。 [新聞]森林小學開學了 只有笑聲沒哭聲。批踢踢實業坊 teacher 版。2010 年 2 月 24 日,取自:bbs://ptt.cc
6 Thewildcat(2010)。Re: [新聞]森林小學開學了 只有笑聲沒哭聲。批踢踢實業坊 teacher 版。
2010 年 2 月 24 日,取自:bbs://ptt.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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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的遊戲,冀望在公立學校的志願排名中搶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子,但難道升學 率是教育品質的唯一判準?升學是獲取競爭力的唯一途徑?以目前朝十二年國 教發展的趨勢而言,沒有考試的教育會呈現何種樣貌?屆時,我們要怎麼教?學 生怎樣才肯學?
參、重返體制的矛盾與掙扎
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ink Floyd7
僚哥曾在課堂上告訴我們,即便對於現存教育體制有許許多多的不滿,在僧 多粥少的教育環境中,唯有取得資格進入體制,才有改革體制的機會,「你要有 把握就算只有一個名額,也會是你的!」實習結束的半年後,我通過高雄市的聯 合教師甄試,取得正式教師的資格,回到體制內學校任教,然而,在教育現場所 面臨的衝突與矛盾,讓我回想起張鐵志(2007:77)曾提出的質疑:
是採取邊緣抗爭的位置,還是進入主流體制影響更多人—但也面臨被體制收 編的危險。
在我隔壁班是由一位任教二十五年、以高壓聞名的資深老師所指導的班級,
每週秩序、整潔比賽優勝,學業成績表現位居全年級之首,這位資深老師不僅撼 動了我的初任教師生涯,更挑戰了我向來秉持的教育理念。有次她問我:「妳愛 妳的學生嗎?妳不要以為成績和品格沒有關係,這個時期的學生只要專心在課業 上,就不會在外面有的沒的,我們愛學生的方式就是要把他們往上推,讓他們盡 可能進入一間好一點的高中,學生以後會感謝我們的。」作為一位導師,我曾在
7 引自 Pink Floyd(1979),‘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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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中被指責「沒有到位」,被認為任教班級的學生沒有一個怕我,也曾在課堂 中被闖入的資深老師質詢,若不訓斥成績落後的學生,則該如何提升我的教學成 效?更有其他資深老師對我說:「你們班如果有第一志願的,我讓你打屁股」,於 是,當年的問題學生如今成了問題老師。
我不禁質疑:為什麼一定要考上第一志願?為什麼我們需要把學生「壓落 底」8
無論是被定義為「我行我素」的學生,或是「不到位」的老師,在體制內學 校中的格格不入,促使我反覆思想關於教育的種種。面對我的挫折與退後,馮老 師總是以包容與勸勉,讓我明白當我們對於世界還存著許多的問號時,才不致於 落入灌輸與宰制當中。誠如 Freire 主張,人唯有在從事探究及創造性實踐時,
才會成為真實的存有(方永泉譯,2006),而這也是本篇論文的起點,希冀在強 調結構、競爭、功績、一致性(conformity)的主流價值規範之外,找尋教育的 另一種可能性—即興。
?學生一定要怕老師?訓斥就能提升學生的學習成效?將學生推進公立高 中是愛學生的唯一方式?我的教學理念與方法又為何必須向資深老師的期望靠 攏?但偶爾,我也懷疑自己到底相信什麼?又究竟該怎麼做?過去的堅持是否只 是象牙塔裡的一派天真?對話式教學與合作學習真能產生學習成效嗎?放棄外
?學生一定要怕老師?訓斥就能提升學生的學習成效?將學生推進公立高 中是愛學生的唯一方式?我的教學理念與方法又為何必須向資深老師的期望靠 攏?但偶爾,我也懷疑自己到底相信什麼?又究竟該怎麼做?過去的堅持是否只 是象牙塔裡的一派天真?對話式教學與合作學習真能產生學習成效嗎?放棄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