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向晴走向沐雨:一段自我組織的歷程
第四節 夏天之內在適應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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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夏天之內在適應歷程
當羊也有好處……你永遠不孤獨,
你被成千上萬的羊群包圍著,舒舒服服的。
安全,但是缺乏生命。
這不是個好買賣—用生命換取安全。
安全是為了誰?
(丁凡譯,1999:75)
「妳適應得好不好?」是夏天跨界後常被問及的問題。根據皮亞傑,「適應」
一詞所指的是「個體的認知結構或基模因環境限制而主動改變的心理歷程」(引 自張春興,2008:89),由此可知,無論來自於體制內、外,凡是經歷學習環境 轉換的學生,皆必須在學業及人際向度上經驗適應的歷程,當個體的認知結構能 在同化與調適之間維持一種波動的心理狀態,則可稱為對環境的成功適應,因 此,另類學校學生跨界的學習經驗不應淪為去脈絡化的追問、或是化約地從外在 現象被理解,而是必須將問題置於台灣的教育脈絡之中,以整體的觀點來了解另 類學校學生的意義世界,故本節以引發夏天學習世界變遷的重要事件為軸線,對 應其內在的適應、轉化歷程進行探究。
壹、當基測介入
從托兒所、小學至國中的求學歷程,夏天向來擁有雙重的教育選擇機會,每 當爸爸媽媽徵詢她留在向晴華德福的意願「喜不喜歡這裡?」、「想不想繼續 讀?」,她總是可以回答「非常喜歡」,然而,基測的介入卻使夏天既有的生活秩 序陷入混亂,譬如,以往互動緊密的學習社群因考試的學習導向而轉為個人主義 的型態,「有問題都是問『你覺得這一題怎麼算?』、『這一題答案是什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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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向來主張「快樂學習」的爸爸媽媽也在當時勸她「面對現實」,夏天因而面臨 了精神上的拉鋸:
「我想選擇的生活方式是這樣子阿!我不想要去過那樣子的體制。」
「我始終都知道自己一定會考阿!還是會考!只是很希望有個選擇。」
從夏天對於「選擇」一詞的反覆提及,以及敘說當時神情的落寞,反映出她 在失去教育選擇後所經歷的巨大失落,如她自述:「基測對我來講是一個很…不 甘心的一件事情,辛苦的方面不是睡眠、不是腦力,是心靈的方面要承受很多。」
基測之於夏天的意義不僅止於學習世界的擾動,更象徵著存在意義抉擇之失去,
她不禁以種種質疑宣洩出被迫接受單向升學管道的不甘與抗拒:
為什麼在自己正值活力旺盛、正熱情的時候,就必須為了一件明明還很遠很 遠、而且是我不喜歡的事情而準備?明明華德福的教育方式一樣可以讓我們 成長,可是我為什麼不得不去參與這種令我很討厭的制度?為了全力以赴準 備基測,而犧牲掉很多我所喜愛的東西,那意義好像不大…我在向晴這個地 方這麼久,所學的這些東西又不是為了要準備這場考試,那我幹麻要考?
就 Morris 存在主義心理學的觀點而言,個人在思想及行動上擁有選擇的權 利與自由,同時也必須為對自由選擇的結果負起責任(引自張春興,2008),面 對基測意義的貧瘠,夏天雖突如其然地中止了準備,以一種看似消極的方式回應 當時學習世界的變遷,而引發與家人之間的衝突,但她始終沒有放棄個人生命的 自主性:
對!我還是有選擇…那是心態上的問題,[也就是說],我考試不是別人逼我 的,我考這場試是我的選擇…那既然是出於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別人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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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我是不是就應該全力以赴,把它做好?因為,畢竟要對自己的選擇負 責嘛
夏天終究以活躍的自我意識(self-consciousness)與自我調適的轉化歷程(參 見圖七),重新以「自我選擇」與「負責」的角度肯認基測的意義,從而與自我 及世界達到和解。
圖七 夏天面對基測之自我組織歷程
貳、風中唯一的蠟燭
我不知道學校為什麼不可以成為我們的人生裡面,
永遠都渴望回去的一個家呢?
(侯文詠,2003:295)
當夏天離開熟悉的向晴,獨自在體制內碰撞,經驗著與過往截然不同的生活 模式,同時承受著許多不被了解的孤單與委屈,她以「蠟燭」來比喻處於不同學 習場域的自我狀態:
覺得我力量好小,好像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熄掉的蠟燭,之前那個蠟燭的光 芒很亮,因為[在向晴]大家都有一根蠟燭,每個人都很亮,可是去那邊,
我就是風中唯一的一支蠟燭,隨時都有可能被吹熄的感覺 抗拒基測、
選擇暫時逃避
肯認參與 基測之意義 認同
華德福教育
:表示非線性之循環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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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於體制內教育實踐對於主體性的壓迫與宰制,且出於尋求認同的心理,
夏天在一場講座中向知名的教育學者 L 提出問題,質疑考試引導教學以及競爭 機制的必要性,然而,學者符應市場機制與競爭思維的回應卻全然顛覆了她的期 待,對其意義世界的撼動掀起另一波高峰:
本來就是要考試阿!美國也是都在考試的阿!哪個國家不考試阿?你不考 試你要怎麼甄選人才?你不考試你要怎麼分辨好壞?…這個世界本來就是 會考試,你就接受考試,然後把它考好就好了!
在一來一往的論辯中,夏天不僅在尋求認同的期待上撲了空,學者理解世界 的方式及預設更似乎否定了華德福教育的價值,她因此難掩心中的失望而不住當 場哽咽:
他覺得世界就是這樣,他看透了!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然後我就覺得,那向 晴那些老師們是在努力什麼?就是[為了]讓教育變得更美好,是針對每個 孩子的需要去幫助他,讓他的心靈成長是更完整的
當時真的好想大哭大叫的說:「我們的教育是可以被改變的阿!」46
Freire 宣稱人類的存有乃是透過命名(naming)得以確立,世界通過被命名 而得以改變,對話因此成為人類存在的必要性(existential necessity)(方永泉譯,
2006),然而,這起事件卻讓夏天的意義世界因為外在結構的巨大力量而產生動 搖,促使她徘徊在選擇發聲與緘默之間:
46 夏天,部落格文章,2009 年 1 月 1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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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好陌生,現在、已往?陌生的連自己是誰都忘了,假裝快樂、假裝大 笑、假裝難過、假裝哭泣、假裝生活、假裝自由、假裝一切一如往常,假裝 自己毫無知覺,假裝這樣也許會比較容易些47
當一年過去,夏天逐漸熟悉了體制內教育的生存之道,卻驚覺生命中曾經擁 有的特質正一點一滴的流逝,她不禁質疑自己:「『ㄟ我在幹麻?』、『ㄟ之前 那個我在哪裡?』、『我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那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而陷入「隨波逐流」與「不忘初衷」之間的拉扯,
但向來扮演夏天意義世界中重要支撐的 R 老師,再次給了她重要的提醒:「妳 希望自己變得沒有感覺嗎?」
不要,我希望有感覺
夏天順應「畢竟有感覺是健康的」的邏輯,相信個體對環境的感知程度乃是 一種健康的象徵,而痛覺正作為一種保護機制,使人類免於引發損害的外在刺 激,因此,與其在主流教育的運作邏輯中失去自我、變得麻木,夏天毋寧選擇承 擔失衡所帶來的痛苦,以保有其自覺與初衷:
我還是喜歡現在有感覺的自己,很清楚我在幹麻的那種感覺,我不希望麻木 掉,那我很怕有一天我會隨波逐流,忘記原先那種最初的感動在哪裡…最怕 的是說,我自己迷失然後我自己沒有發覺、也沒有試著把它補回來,就怎麼 找都找不回來了!
47 夏天,部落格文章,2009 年 1 月 3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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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 夏天跨體制之自我組織歷程
敘說末了,夏天表示「離家闖盪」的步履縱然艱辛,她卻仍欣然擁抱向晴所 帶給她的一切,肯認華德福教育對其主體意識之陶成,從而為這段跨體制的求學 歷程歸結出整體性的意義:
在這一段路上,不管是開心或難過,或者是說所有不如意的事情、很難以明 白、很衝突的事情,我覺得在心態上的轉變,都可以讓這件事情變得很有意 義,我還是很滿心歡喜的喜歡華德福以前給我的所有東西,它造就我現在這 個樣子,讓我可以更清楚的面對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我不喜歡的東西、我要 經歷的所有過程。
參、跨體制歷程中的自我組織
多數人以為另類學校學生對於體制內教育的不適應,主要反映在學業成就低 落或是人際互動困擾等現象上,但對夏天而言,從另類學校畢業後真正的挑戰,
在於如何隻身抵擋體制的湍流而堅定站立?如何捍衛華德福教育的價值信念而 不被撼動?進入體制的夏天,因難以適應支配性的學校文化、異化的社會互動、
以及囤積、競爭導向的學習型態,而深刻地經歷了孤單、沮喪與抗拒感受,面對 現實世界的失落,或許如同 Nachmanovitch(1990: 123-125)所描繪:
有一種東西叫做長大,是無論如何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當純真逝去,一 感到孤單、信念
動搖
肯認跨體制之 不適應
:表示非線性之循環歷程
從容自信地 進入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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躍為世故,我們都了解那感覺就像是第一次被背叛,然後接著第二次、第三 次…我們的純真、想像的自由遊戲和渴望,會有一個時間點,或者說一段長 時間,與現實中的是與非、能與不能相互抵觸。
但覺醒(getting disillusioned)也許不見得是一件壞事,雖然那令人感覺到 痛,卻著實是學習的本質,好比畢卡索彷彿出於孩童之手的作品之所以堪稱不 朽,並非在於精湛的技藝,乃在於他雖歷經了「長大」及成長過程中的種種挑戰,
卻依然能超越限制,回歸最原始、自由的樣貌,即「再組織的純真」(reorganized innocence),而這正是創造性生活所必然歷經的自我組織歷程:純真(innocence)
↔世故(experience)↔整合(integration)(Nachmanovitch, 1990: 191)。
圖九 創造性生活之環圈
誠如馮朝霖(2009:184)評論:
華德福學校由於其不同的教育方針,使學生如同浸泡於沸水中的茶葉,完全
華德福學校由於其不同的教育方針,使學生如同浸泡於沸水中的茶葉,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