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男人為什麼看／不看韓劇？

在Radway（1987）針對女性觀看羅曼史的研究中表示，女性⁵¹之所以喜歡羅 曼史，乃因為女性現實生活中時常被要求作為一個情感提供者的角色，而羅曼史 則反過頭來提供了女性在現實生活中鮮少能獲得的情感慰藉，她們透過羅曼史尋 求一個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理想男人的溫柔呵護。羅曼史在上也被賦予了政治意 義，女性觀看羅曼史也意味著女性對父權社會的不滿，是她們未出聲的抗議。在 本研究中則反觀了台灣男人，韓劇這麼一個充斥著愛情敘事（而且時常符合傳統 羅曼史情節公式）的戲劇，對於觀看韓劇的台灣男人也有著和女性羅曼史讀者相 同的意義嗎？

研究發現，韓劇中的愛情元素確實是這些受訪的年輕男性在觀看過程中很大 的關注焦點，與羅曼史研究中的女性類似的是，他們之中的許多也同樣在韓劇中 尋求愛情的慰藉（雖然他們往往礙於男性氣概，而以支唔、閃爍與矛盾的方式表 達之）。然而，如果說，女性羅曼史研究中呈現出的是一些逃避且沈醉在幻想中 的理想愛情與理想男人的女性（儘管它可能意味著對現實父權的抗議），在本研 究中的男性則顯得更為入世，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直接跳過停留在故事裡被愛的 幻想，而更熱衷於韓劇裡男性角色對女性發動的追求攻勢，想像其在現實生活中 實作的可能，而這也是男性社群中的韓劇討論中最常出現的主題之一（另一則為

「劇中女性角色的美貌」，除此以外，韓劇幾乎難能成為男人間的話題）。如果說

「想像其在現實生活中實作的可能（但不見得真的會在現實中操作）」還是一種

「幻想」的話，它至少也是一種較之女性羅曼史讀者被動等待理想愛情和理想男 人降臨更具主動性的幻想。除了「招數」的探討之外，有時候觀看韓劇這件事對 於這些男人來說是具有實用的功利價值的，他們假設大多數女人都是對韓劇／羅 曼史／韓劇或羅曼史中的男性角色著迷的，因此，一些男人進一步假設觀看韓劇 有利於他們親近女性，無論是幫助他們了解女性的思想、喜好或作為實際的談話 資源（即使此假設的真實性也有很大的斟酌空間）。此外，許多男人向劇中的男

51 在Radway的研究中，她的女性受訪者主要是以有孩子的已婚婦女為主。

配角認同，而不向男主角認同，固然這是由於韓劇中的男配角時常擁有較之男主 角更為正面的形象（男主角在故事前半段常是專制、冷漠或者幼稚不成熟的，而 男配角則展現出對女主角的溫柔關愛與無悔地付出），但這些男人所認同的男配 角作為一個在劇中註定得不到愛的角色（但受訪者對此並不在乎），這也再次指 出這些男性受訪者並不停留耽溺在來自劇中的情感慰藉，他們更站在一個「主動 者」的角色中（而這也是社會鼓勵男性去擁抱的特質），無論是他們在韓劇裡得 到的幻想（幻想著有朝一日使用的浪漫「招數」、「對於男配角無盡付出的讚許，

並視之為偉大愛情的典範」）或是其延伸於實際生活中的實作（藉由韓劇了解、

親近女性的意圖），都是充滿著主動性的。

那麼他們在韓劇中尋求一個理想女人形象嗎？韓劇也是他們的無聲抗議 嗎？對於許多受訪者來說，在韓劇普遍的女性公式形象中是找不到他們的心中的 理想女性的，韓劇裡大剌刺的女性形象並不符合他們的標準。在此前提下，更不 必談論觀看韓劇作為台灣男性無聲抗議的可能。當然，這並不意味者台灣男性對 於台灣女性毫無挑剔之處，在訪談中，我也可以感受到他們因漸起的女權而感到 威脅（於是他們說「我討厭女強人」），或者在談到他們對日本溫柔乖順女人的幻 想時，意有所指的告訴我：「現在知道台灣男人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了吧！」（這意 味著：妳要溫柔乖順才有人愛！）

事實上，在研究過程中，我時常覺得在這些男性對韓劇或是兩性關係的討論 中所展現的，不只是在情愛關係更為主動的位置，他們對兩性關係的態度恐怕也 是較女性更為樂觀的。如果女性花許多時間抱怨苦等無好男人這件事上，在戲劇 與羅曼史中尋找一個理想男人的形象，男人則跳過這些，他們更焦慮的是如何接 近女性社群，如何奪得女人芳心，有什麼「招數」可使（在此，韓劇或其它偶像 劇、教導男性追求女性相關的書籍、雜誌則成為他們求助的對象）。一方面，它 反映了男性在社會中被鼓勵的主動性；二方面，也許也可以將之和父權社會裡的

兩性不平等狀態相連結。在父權體制下的婚姻總是要女性多所讓步與犠牲，就如 何春蕤（1994）所說的，許多女人在走進婚姻關係或是「獻身」前所犯「公主病」，

其實只是在試驗自己在這段男女關係中，在未來究竟還可能保有多少的權力。然 而，何也表示女性若保有這種想法意味他們仍把自己的性或婚姻當作對長期飯票 或一生幸福的交換，她是有意鼓勵女性抗拒父權婚姻體制的。我認為如果說男性 與女性在面對韓劇／羅曼史時具有上述的態度上的差異，也是在父權的婚姻框架 下談論的，然而要女人全面起來反制婚姻也實屬不易。

若從上述看來，這麼一個原欲探討台灣男人為什麼看韓劇的命題，卻也反而 看到許多男人為什麼不看韓劇或者對於韓劇的忠誠性低⁵²的理由。除了在台灣社 會男性文化中顯著的仇韓與恐同的氛圍可能造成看韓劇的男性的輿論壓力外，單 就韓劇文本本身的情節安排、角色形象塑造來看，他們對男、女主角各有其不滿。

在男主角方面，韓劇對於男主角的負面形象（冷漠、大男人）塑造影響了他們對 男主角認同的可能，儘管男主角終究會因愛而改變。受訪者F在對韓劇男主角的 評論中便展現了十足的矛盾：他雖然無法認同男主角的行徑，也因其負面形象而 失去將自己投射於其上的可能，然而，當他談到男主角最終將因愛而改變自己，

這個過程則被他稱之為「女性的強勢」，他始終堅稱在這樣的關係中，是女性權 力大於男性的，透露出對於男性終將「受馴」的不滿。不過，再進一步的，他又 認為這樣的公式橋段是「為了給予女人希望」，意即在父權社會中女人還是能透 過愛而馴服男性的。在其中，F在評論男主角時抱持的立場顯得不穩定而矛盾，

即使在我對他的矛盾立場提出詰問後，他仍堅持一貫的想法。也許這樣的矛盾可 以解釋為男性在女性主義漸起，因既然利益喪失而感到威脅及其產生的防衛、抵 抗，儘管他們在認知上明白性別平權的意義；而在女主角方面，大剌剌的女人對

52 在我的受訪者中有幾個，他們在接受我訪談時對於韓劇的態度尚頗為熱衷，但在之後就漸漸 淡化，後來甚至完全停止接觸了；又或者，也有一些受訪者即使持續地觀看韓劇且累積了一定數 量（如三十部以上），但他們仍聲稱韓劇並非他們鍾愛的戲劇類型（例如自陳自己喜歡日劇勝於 韓劇）。

許多人來說也難以符合他們溫柔乖順特質的要求。

在此情況下，「我看韓劇是為了女主角（的美貌或偶像魅力）」成了他們之中 許多人一致的說法，雖然我認為這個說法似乎有時有刻意被用來作為掩飾她們對 韓劇的情感投入之嫌，但從諸種證據來看仍有相當可信度。當然，也正如本提問 一開始所陳述，也有一些受訪者並不在乎男主角是否能搏得他們的好感與認同，

他們轉而向深情付出的男配角認同；或者局部性認同，例如認同男主角在工作上 的表現，但在情愛關係上不表認同；或甚至是除去性別的限制，隨著劇中各段情 節轉變而不斷轉換認同與立場，唯一不變的是向當下處於弱勢者認同。再者，韓 劇還是有一些超越公式情節與角色形象的文本（例如被許多受訪者提及且喜愛的

「愛在哈佛」⁵³一部），雖然本研究中一再提及的公式化文本確實是很氾濫的。

事實上，也有受訪者（M）在談論韓劇時完全忽略它的愛情成份，無論它在 商業包裝上或大眾討論中在在地以羅曼史的文本類型呈現，如「浪漫滿屋」一劇，

往往被認知為一對男女在同一屋簷下所發生的愛情喜劇，在M 的詮釋下，則成 了「人間有愛」的故事，而「美妙人生」一部，他則強調那是一部「化小愛為大 愛」的戲劇，他也一再重申，韓劇的「正面」、「溫馨」是他看韓劇的主要原因。

在此詮釋中，受訪者本身的性別似乎不再佔有那麼大的影響（他在訪談中曾談到 他曾經擔任義工的經驗、母親對慈濟大愛台的忠實收視，以及他自己對慈濟此組 織的一些了解）。然而，一方面由於此例屬於受訪中較特殊的例子，更重要的是 此與本研究中意欲透過閱聽人對韓劇的討論，探究台灣男性在性別議題上的想法 的企圖不符，因而在文中淡化了對它的分析。

台灣年輕男性的性別平等意識與其對兩性互動模式的期待

53 雖然它也有許多和公式文本相符合之處，例如劇中男女配角的形象，再者，關於劇中男主角 是否擁有大男人性格這件事上恐怕是有爭議的，關於此我聽過閱聽人們許多不同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