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我就厭極長輩們口中那些涉及性別的教誨,諸如「查某囡仔要有查某囡 仔的款」,聽到這些,我總是忍不住駁斥對這些具有性別差異的陳辭,一面將抬 至桌上的腳張得更開一些,我不知道為什麼社會對女生的規定特別多。年紀更長 一些,因為自己對文學的堅持,沒有迷戀上國高中女生幾乎人手一本、泛濫於市 面的言情小說,不過,後來我發現,在看電視時,我越來越熱衷羅曼史的題材,
早年從風靡一時的港劇裡尋求,近年來,則是陶醉於韓劇裡的浪漫愛情故事。
然而,在我觀看羅曼史劇種的經驗裡,便一直是私下的、害怕被貶抑的,彷 彿是「女兒家的」、「小家子氣」的東西搬不上檯面。每當我獨自在客廳觀賞韓 劇時,聽見父親接近的腳步聲,我總是不自在的、屏氣凝神了起來。一時間,肥 皂劇糾結纏繞的情節在螢幕裡緩慢的流動,彷彿無限拖延,有一世紀之久。此時 我只想打哈哈地帶過,假裝不在乎電視機裡的任何內容,或者直接關上電視機,
以免聽見接續著可能聽到的批評;相對的,姊姊熱愛的那種舞著刀光劍影的武俠 大戲,則能與父親一同共賞,取得了闔家共享、黃金時段的位置。
事實上,我已遺忘肥皂劇是否真的曾經遭到父親的批評,或者單純只是我自 我貶抑的恐懼。然而,那樣的恐懼來自於什麼?性別的權利關係在日常生活的各 種不同的脈絡裡不時地運作。當父親想專心一致地觀看電視時,母親仍喋喋不休 地想利用電視內容對孩子們作機會教育(我想起Morley 的研究,那個因資本主 義性別分工之下所引起的男女差異的觀看方式);或者,當我和前男友一同觀看 電視時,他時時掌控了遙控器,甚至直接切換了我正在收看的韓劇,我竟也忍不 住地和對方吵了一架(我想起了Lull 所說的「電視遙控器的家庭政治學」);
當我和某個男性友人聊起我對韓劇的喜好,他如同反射性地露出了貶抑的表情,
並表示我如果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去看一些知識性高的、如探索頻道之類的節目;
甚至有高知識份子的男性長輩,得知我的研究主題,進而詢問我是否時常觀看韓 劇,並附帶了列舉了幾部他喜愛的、以男性敘事為主軸的美國影集。當我以肯定 的答案回應他我對韓劇的喜好,並告訴他我沒有看過那些美國影集,竟得到他近 乎輕蔑的回應:「難怪我覺得你最近反應越來越慢,腦袋都被韓劇給……」那樣 的一句玩笑話,透露出他心中對流行文化所做的階級差序。在過去,流行文化一 向是與菁英文化相對立的,而在今日大眾文化普及之時,流行文化本身也開始分 了等級。我相信流行文化中不應該有高下之分的,若是接收者能於其中產生其愉 悅,獲得認同,或產生任何自我積極的意義,那麼便有其正面價值,何必一定要 在其中一較高下?
一、 迷與非迷之間
「等等,你是韓劇迷嗎?」不待我招認,在研究過程中,我的受訪者常會先 這樣問我。也許人們在溝通過程中,總會希望得知對方的立場,以調整自己的表 現,也或許他們希望對方站在一個認同的位置上,也或許,只是純粹想知道我是 內行人或外行人罷了。他們期待看見研究者的另一個身份。
我告訴他們,我可能算是韓劇的愛好者,但不算是瘋狂的迷。這樣的說法,
是我自我詮釋後的真實,也是在研究的當下,與受訪者互動過程中,我自認為所 能選取的一個比較恰當的位置。如果韓劇是我所有戲劇中偏愛接受的戲劇類別,
那麼就算是個韓劇迷嗎?如果韓劇是我每回打開電視第一個搜索的節目,那麼就 算是韓劇迷嗎?如果我更進一步透過網路下載與韓國進乎同步、尚未在台灣上映 的韓劇來觀賞,那麼我就算是韓劇迷嗎?迷或非迷,其間的界限是有一些模糊 的。如果依循著John Fiske(2005)以過度性做為其身份的判別,那麼多少帶了 點強制性,什麼人所立下的什麼標準能做為韓劇迷或非迷,哈韓族或非哈韓族判
斷的圭臬呢?研究者者認為,迷的身分判準,可能更恰當的是當事者自我證成的 過程,甚至連自我證成,可能都是困難的,而這種情形在韓劇的愛好者身上,似 乎更為明顯的。在過去的研究中發現,韓劇是難以使用文化帝國主義的文化殖民 的概念企圖獲得全盤的解釋的。在他者看來極具過度性的迷的行為,在當事者的 自我詮釋下,卻可能得不到名份的安置。在他人定義下的哈韓族,可能有著矛盾 交雜的情感或行為,而非文化帝國主義下全然的心悅臣服。
我不知道這個研究是否引發了我的研究參與者一個自我身分認同的追尋過 程,但對於我自己而言,卻透過研究中與研究參與者的互動,進一步的去確認了 自我認同的歸屬。當那些受訪者對於我是否亦是一個韓劇的愛好者產生質疑,我 產生了自我辯駁的衝動;然而,一個熟悉我平日對韓國影視產品接收行為的男性 友人,以反韓的立場接受我的訪問時,言談之中突來的一句:「我不再解釋了!
怎麼樣也無法改變妳親韓!」卻也讓我十足的驚愕。原來,我是懼怕也厭惡他人 把我置放在親韓或哈韓的位置上的,而在那剎時間,心中盪漾著不被了解的苦 衷。於是,既樂於與他人分享我在韓國影視產品上的所產生的樂趣與偏好,但卻 又不滿於他人徒以外在行為自動將我的認同自動歸類為親韓一派的高度認同,我 發現文獻上指出的哈韓族的矛盾情結亦在我身上發酵了。
二、作為一個女性研究者
值得一提的,我是以一個女性的身分試圖理解男性社群裡的活動。此身分對 於我的研究而言,可能帶來限制,卻也可能是種助益:它可能因性別的差異因而 無法達到完全的同理,或者在研究過程中,因女性的身份而產生接觸男性文化的 困境;但相對的,也可能因性別的差異而更能接近現象學的理念,重新檢視那些 男性社群裡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經驗。這點在第二章研究方法上會有更細緻的探 討。
接下來,我想提的是本研究的立論視角。在過往,許多肥皂劇/羅曼史以女 性主義出發,企圖透過這麼一個以女性觀眾為大宗的女性為本,探看性別權利在 其中運作的過程,以期待透過女性主義這個具有其政治性的視角,對未來性別的 互動和發展做出貢獻。儘管本研究以探看男性經驗為主要內容,然而,對其對女 性/性別的關懷卻是同一的。男性研究在西方於1970 年代崛起,其乃受到女性 主義的影響而來,在女性主義主張全面檢討社會上的性別角色分工之後,男性也 開始對自身的性別角色發出提問。男性研究如同女性主義一般,流派眾多,不可 齊一視之,就Clatterbaugh19對美國男性運動和論述所做的整理,便表列出八大觀 點,其中亦不乏對女性主義發出反動的保守陣營(亦即主張鞏固傳統男子氣概以 及父權的觀點),但在其它流派觀點中,大多對男子氣概與父權體制做了全面的 省思與探討。不過,若以美國男性團體的發展來看,正因男性團體對以上觀點關 注的比重各有不同,而使得美國男性團體被迫分家,治療成長團體與支持女性主 義(profeminist)團體從此分道揚鑣。畢恆達(2003)認為,其兩者實不可偏廢,
「如果只單方面的強調傳統男性氣概對於男人造成的傷害,而迴避了女性受害更 為深廣的事實,則性別結構不但沒有受到挑戰,反而會走上西方男權主義的路 途,責怪女人或女性主義讓男人受傷。」(P.78)又如New(2001)所說,即使男 人也受到壓迫,但這絕對無法減損男人對於女人可怕的壓迫。(轉引自畢恆達,
2003)。
作為一個女性研究者,我認為,若從以上觀點視之,男性研究或是女性主義 實仍不可分割,性別互動所牽涉的,原就是雙方的,絕非是單方面視之的。王雅 各(2002)說,人的世界是由兩性所組成的,任何針對性別現象的改變的訴求不 可能只牽涉或影響到一個性別,於是,本研究雖關注男性經驗,卻仍與女性有不
19 Kenneth Claterbaugh(2003)將美國男性運動歸納為八個派別,而每個派別之下又可以再加以 細分,它們分別是保守觀點、擁女主義、男權觀點、神話創作觀點、社會主義觀點、男同志觀點、
男性非裔美人的觀點,以及基督教福音派男性的觀點。而本文立場較傾向擁女主義,擁女主義認 為:傳統男子氣概是賦予男性的枷鎖,正如女儀之德使女性身陷囹圄,唯有從中解放,才能成為 一個完整的人。男子氣概壓迫了女性,但同時也傷害了男性。
可脫離的關係。在致力於婦女解放而成效最卓著的瑞典,女性主義運動不叫「婦 女解放」,而叫「性別角色的討論」,因為這項運動並沒有被認是女人特有的問題,
男人也並非處於「協助」的立場。他們認為這是兩性的問題,男女可以互相學習
(Farrell,1987),男性研究也不只囿限於男性研究者,正如女性主義歡迎男性 加入陣營,以提供不同的性別情境中的知識(Harding,1999)。Farrell(1987)
在《男性解放》一書裡表示,「改變男人,女人才能真正解放。」(P.48)意即,
唯有男性亦不再受限於刻板印象,才能真正的使兩性皆走向多元與和諧的發展。
這種對研究立場的確立,或者說對於女性/女性研究者/我與男性研究間關
這種對研究立場的確立,或者說對於女性/女性研究者/我與男性研究間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