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台裔美國人的家國想像與追尋
第一節 「台裔美國人」的身分認同
（一）台裔美國人的由來
台裔美國人，英文稱之為「Taiwanese American」，第一代是指台灣出生，歸 化美國籍者。根據一位台美人的自述：「台美人是“台裔美國人”的簡稱。但是，
台美人不是“台僑”；也不是“旅美台灣人”。台美人只有美國國籍，沒有雙重 國籍。既使將來台灣獨立，台灣人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台美人不會要放棄美國國 籍。」1
一般而言，多數台灣人抵達美國，始於 6、70 年代的留學潮，加倍成長於 8、
90 年代的移民潮。戰後初期，有關留學的措施，主要仍依據中國大陸時期訂定 的「國外留學規程」，至 1954 年，教育部始有抵台後的國外留學規程。其中規定 凡出國留學學生，均須通過教育部舉辦留學考試，1962 年後，方有免試出國留 學辦法，自此辦法頒布後，為留學開啟方便之門。2其中能取得留學資格多為大
1 鄭思捷，〈台美人的立場〉，刊載於《台灣 e 新聞》網
http://www.taiwanenews.com/doc/20091116101.php，2009 年 11 月 16 日。
2 林子勛，《中國留學教與史（一八七四至一九七五年）》（台北：華岡出版公司，1976 年），頁 525-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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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畢業生中成績優異者，少數家庭經濟狀況較優渥，多數則須依賴打工。此外，
時值威權統治，白色恐怖對人民形成思想桎梏，加上美國經濟繁榮，環境優厚與 言論自由吸引了台灣大學畢業生。因此當年流行著一句順口溜：「來來來，來台 大！去去去，去美國！」3反映出頂尖大學畢業生的心態。
離開政治上的高壓、經濟上貧窮的台灣，到了美國除了讀書完成學業之外，
不可否認，身處自由開放的美國社會，留學生們私下會對台美兩地的上會進行觀 察比較，進一步反思台灣的封閉與壓迫。例如，1969 年留學印第安那州普渡大 學生物化學系的范清亮：「當年台灣資訊很封閉，剛出來學生聽到外面的人講台 灣的事情，發覺很多都沒聽過。剛開始很驚嚇，不能接受。隨後經過一番激盪與 思考，就反起國民黨來。」4又如，1969 年就讀於芝加哥大學的顏永財回憶：「抵 芝加哥不久後遇上保釣運動，芝加哥是大本營。因此保釣期間幫忙編印《釣魚台 快訊》，經常在芝大的遠東圖書館查閱資料。有一天，讀到早期台共林木順寫的
《台灣二月革命》，內心震撼不已。駭訝台灣竟然有這麼一段恐怖大屠殺，自己 全然不知。」5就讀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郭清江自述：「到美國時，正好是美國 學生在反越戰的時候，我非常驚訝美國的學生可以自由的表達意見，甚至拿著對 講機和校警鬥法。」6以上引述皆可見當年留學生如何在異鄉，一個相較於台灣 言論自由之地反思台灣社會的問題與得知遭掩蓋的歷史事實後產生的震驚與自 覺，並引發國家認同的改變與對挑戰權威的行動。
1950、60 年代留美學生學有所成後，選擇留居美國的現象的大增，曾經在 國內引發批評如「留學生拋棄祖國文化」、「留學生只會批評不肯回來盡力」、「（留 學生說）回台灣教學飯都吃不飽」等，並希望留學生完成學業後應立即歸國，貢
3 林小慧，〈留美學生和中華民國政治發展互動─一個新聞從業員的觀察〉，收錄於李又寧主編，
《華族留美使：150 年的學習與成就國際學術論文集》（紐約：天外出版社，1999 年），頁 312。
4 楊遠薰，《咱的故事(二)─北美洲台灣人的故事》（臺北：望春風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6 年），頁 4-5。
5 楊遠薰，《咱的故事(二)─北美洲台灣人的故事》，頁 61-62。
6 王貴全辦公室編著，《【特】黑名單現場報導》（台北：自立晚報，1991 年），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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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被迫加入美國國籍，成了「離散的臺灣人」（Taiwanese diaspora）。10
（二）台美人身分認同的過程
身分有其歷史和發展性。文化身分同屬於過去及未來：
不只是什麼，還有變成什麼的可能。
史塔‧霍爾（Stuart Hall）
（nationality）單一概念並且去疆域化的觀看世界方式。以上可參考卡爾拉（Virinder S. Kalra）、
柯爾（Raminder Kaur）、哈特尼克（John Hutnyk）著，陳以新譯，《離散與混雜》（Diaspora and Hybridity）（台北：國立編譯館與韋伯文化國際出版有限公司合作翻譯發行，2008 年）。另外，
也可參考林鎮山《離散‧家國‧敘述》（台北：前衛出版社，2006 年），導言中對離散定義與 書寫有精闢的討論。而學者施正鋒也曾於著作中以「離散的台灣人」指稱戒嚴時期被迫於海外 的留學生，詳見其著作，《台灣人的民族認同》（台北：前衛出版社，2000 年），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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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1970 年代是「台美人認同」形塑的關鍵年代。隨著 1970 年代的中 國與台灣兩岸的政治關係的新狀況，如釣魚臺事件、尼克森訪華、中日建交、台 灣退出聯合國、美中建交等，台灣面臨國際處境的困境，此時赴美留學從合作發 揮「愛國情操」到逐漸走向分裂對立，終也影響其對國家的認同與反思。11 其中，1970 年代的「保釣運動」影響整個留學生生態的全面性改變。1972 年七名留學生率先在普林斯頓大學的科學月刊發表呼籲留學生站出來，支持中華 民國政府對領土的維護，反制美國將釣魚臺權利交給日本的言論，以愛國為訴求 的保釣運動在留學生中快速造成迴響。當時留美學生李端木：「（赴美）當時正是 美國學生運動蓬勃發展的時候，台灣也面臨釣魚台事件，被逐出聯合國的問題，
這些問題當然會激發一個知識份子的衝動。」12
林武男回憶：「我剛來美國還是大中國思想，但漸漸了解台灣和中國之間的 差異，愈覺得兩邊很不一樣。七○年代的釣魚臺事件對我的刺激很大，發現兩邊 都不談民主。我開始關心政治，感覺到中共壓力很大，所以開始組同學會。」13 然而，由於台灣當時在聯合國的代表權存有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的危機，
台灣政府在釣魚臺事件上的低調做法令留學生覺得政府懦弱，加以中美外兵乓外 交奏效，中國加入聯合國儼然成為大勢所趨，適逢中國利用機會對留學生進行統 戰，因此愛國運動變調成為親共與反共的鬥爭，後期親中華民國政府的留學生大 受刺激，另組擁護中華民國政府為宗旨的「反共愛國聯盟」。14因此，保釣運動 影響造成美國留學生族群的生態丕變，因而分裂成包括台獨、反共與親共三大系 統。對台獨主張者而言，愈發相信台灣獨立才能自救；而反共派也更緊密與台灣 政府站在一起，1972 年成立「全美中國同學反共愛國組織」是保釣後的反共常 設組織。
面對國內外對中華民國政府處理釣魚臺事件的軟弱態度，政府的作法轉向對
11 林小慧，〈留美學生和中華民國政治發展互動─一個新聞從業員的觀察〉，頁 315。
12 王貴全辦公室編著，《【特】黑名單現場報導》，頁 13。
13 王貴全辦公室編著，《【特】黑名單現場報導》，頁 25。
14 林小慧，〈留美學生和中華民國政治發展互動─一個新聞從業員的觀察〉，收錄於李又寧主編，
《華族留美使：150 年的學習與成就國際學術論文集》，頁 315-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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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實施「吹台菁」計畫即拔擢少數台籍人士加入政府工作、辦理增額中央民意代 表選舉等；於海外，從 1972 年起邀請留美學人返國開會，藉此提供國家發展建 言。15不過，對待美國境內留學生，政府作法卻呈現兩極化：照顧「愛國份子」
／打擊「異議份子」，其中校園間諜便是在此氛圍下持續壯大，或是另外組成性 質雷同的組織與其「分庭抗禮」，達到混淆目的，如「台灣同鄉聯誼會」。16 另外，台美斷交致使「反共愛國」留學生與「台獨運動」留學生的政治立場 更顯分明。一份反共愛國留學生主編的雜誌中提到：「中美斷交，像一個分光鏡，
把海外華人的政治立場照得逕渭分明。」17；「中美斷交，是國共對峙三十年來最 大變局……然而對『台獨』的意義如何？他們認為，這是一個機會……至少國府 不再是中國的發言人，這對他們『獨立建國』的目標清除一些障礙……從台獨活 動的急劇增加，也可證實他們盡全力運用這個機會，如組織運作：「台灣民主運 動海外同盟」、「台灣人民自決運動」與「世界台灣同鄉會聯合會」其次，舉辦華 府遊行與國會遊說爭取台灣關係法有利於加入獨立建國條款……」18
屬於台獨立場的留學生李憲榮回憶：「我真正有台灣意識，或投身台灣人事 物是在海外的時候。在學校中，就是台灣同學會與中國同學會（親國民黨之台灣 同學）」的鬥爭。」19；郭正光：「『台美斷交』那時，有一群反共愛國聯盟的人去 示威，我就跑去反示威，我回答記者的採訪說，我站在一個台灣人的立場，我支 持中美建交，但我希望美國政府能和台灣建立另一個國家關係。結果我被愛盟的 人圍起來，幸好沒被打。」20
陳希寬：「1971 到 1972 年，我出任台獨聯盟的副主席，任內發生『中美建 交』，我們去聯合國前面抗議，有十一個人用手銬把自己銬在聯合國大門鐵欄杆
15 林小慧，〈留美學生和中華民國政治發展互動─一個新聞從業員的觀察〉，頁 318。
16 林小慧，〈留美學生和中華民國政治發展互動─一個新聞從業員的觀察〉，頁 318。
17 葉武台，〈以「機會均等」代替「多數統治」─給台獨人士的諍言〉，收錄於波士頓通訊編輯 委員會，《留學生的十字架─波士頓通訊選集》（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82 年）， 頁 205。
18 葉武台，〈歡迎民主‧反對獨立─為台獨問題趨求解答〉，收錄於波士頓通訊編輯委員會，《留 學生的十字架─波士頓通訊選集》，頁 217-218。
19 王貴全辦公室編著，《【特】黑名單現場報導》，頁 63。
20 王貴全辦公室編著，《【特】黑名單現場報導》，頁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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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我們要求台灣在聯合國要有發言權，要求給台灣人民民族自決的機會。」
21許富淵：「每年的世界少棒賽，都是我們突顯『台灣』的重要機會，但也常常和 支持國民黨的人發生衝突。1972 年，台灣來了一對接受潛艇訓練的水兵，決賽 當天他們也來觀賞。比賽結束，他們拿著棍子衝過來，於是雙方就打起來。」22
21許富淵：「每年的世界少棒賽，都是我們突顯『台灣』的重要機會，但也常常和 支持國民黨的人發生衝突。1972 年，台灣來了一對接受潛艇訓練的水兵，決賽 當天他們也來觀賞。比賽結束，他們拿著棍子衝過來，於是雙方就打起來。」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