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中歷史教科書對台灣威權體制的敘事意涵
第一節 統編版教科書對戰後戒嚴時期的書寫分析
筆者認為，歷史課程標準與綱要的修訂，關係著歷史課程的教與學，而如何 教與學更牽涉到一整世代的集體記憶如何形塑。因此若要研究歷史教科書的演變 與意義，有必要就課程標準與綱要的架構與教科書內容的書寫兩方面共同審視。
範大學歷史學報》，25（台北：1997.06），頁 149-182。
5 這裡所謂相異主體性以中華文化和台灣為主，如李國祁、王仲孚主張以中華文化為依歸；杜 正勝則主張以台灣主體為核心，提出所謂「同心圓」歷史課程架構，詳可參考杜正勝，〈歷史 教育的改造〉，《台灣心‧台灣魂》（高雄：河畔出版社，1998 年）。
6 周樑楷，〈歷史意識是種思維的方法〉，《思想（2）歷史與現實》（台北：聯經出版公司），2006 年 7 月，頁 161。
7 參閱：郭淑美，《高中歷史教科書研究-以臺灣史教材為中心(1948~2006)》，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歷史學系在職進修碩士班碩士論文，2005 年。駱毓貞，《戰後台灣教科書制度問題之研究—
以高中歷史教科書為例(1945-2005)》，國立政治大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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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 廳，1954 年）；
2.中學標準教科書歷史科編輯委員會，《高級中學歷史第二冊》（台北：臺灣省政府教育 廳，1968 年）；
3.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台北：國立編譯館，1983 年 8 月改編本再版）
根據上表章節與內容分析，筆者認為，統編本歷史教科書的敘事觀點主要為 符合政府的「反共抗俄」政策立場，是政治宣傳滲透入教育的表現，即所謂「黨 化教育」。殷海光曾於《自由中國》發表社論提到黨化教育有幾項特色：9
一、灌輸青年，使青年們於不知不覺之間從黨的立場和一孔之見來看世 界、看人、看事。
二、將教育當作黨的宣傳工具，製造青年們分享黨的情緒：憎惡黨所憎 惡的事物；喜好黨所喜好的事物。
三、神化黨的人物，和黨的歷史。
四、造成青年們一個印象，以為國家雖大，所無此黨，則日月為之無光，
天地為之色變；故捨此黨莫屬。
五、要把下一代牽著鼻子走，跟著歌頌這個黨，為這個黨搖旗吶喊……
所以，黨化教育就是一黨統治的意識向下一代的延伸。
筆者認為以此詮釋檢討上述歷史教科書的章節書寫，不難看出黨化教育的痕 跡如，（1）憎惡其所憎惡事物：「反共抗俄」的政治宣傳；國民黨失去大陸的原 因「檢討」包含：①外人干涉，如蘇俄支持中共、美國的貽誤（呼應「背叛」意 識）；②內有叛賊，如李宗仁倡和妥協共黨；③強化中共統治中國「暴政」，如紅 衛兵反人性，文化大革命勞改反自由等批判對比於「自由中國」、「具經濟成就的 復興基地台灣」。（2）神化黨的人物與歷史：1.獨尊蔣介石形象，教科書內文必 以挪抬敬稱「蔣中正」或「蔣公」。尤以 1983 年版本的《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
第三十三章第四節提及蔣介石總統過世的段落最傳神：
9 殷海光，〈學術教育應獨立于政治社論〉，原載於《自由中國》第 18 卷第 10 期，1958 年 5 月 16 日，引自潘光哲等編《自由中國選編 選集 6：黨國體制的批判》（板橋市：稻鄉出版社，
2003 年），頁 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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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 蔣公不幸於民國六十四年四月五日因病去世。巨星殞落，舉世震 悼，不僅全國軍民失去了一位愛國愛民的革命導師，民主世界也失去了 一位睿智堅定的反共領袖。總統 蔣公臨終遺囑，以四點訓勉國人：一 曰實踐三民主義，二曰光復大陸國土，三曰復興民族文化，四曰堅守民 主陣容。憑其數十年忠藎謀國豐富經驗為國人指出繼續奮鬥正確方向。
試問何以自稱「走民主路線」的國家會極力強調「民族主義」教育，再者，
是怎樣的「民主與法治」造就「連續五任總統的革命導師」？就更遑論媒體的強 力放送「披麻帶孝」場景，稱其死亡為「崩殂」，把「去慈湖看屍體」稱作「謁 陵」等帝王用語，故而有學者稱 1990 年代以前莫說台灣具有「實質民主」，就連
「形式民主」也未必有進步，可謂之「反民主」。10
（3）一黨統治的意識向下一代的延伸：如 1983 年版《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
（按：筆者高中時即讀此版本）敘述國民黨以維護法統，鞏固領導中心合理化「父 死子繼」，並將「終止動員戡亂」視為「大有為政府」11的民主作為。第三十三章
〈復興基地的建設〉中關於「國民黨改造」子標題直言政黨執政貢獻：
憲政時期，中國國民黨執政……加強基層組織、實施幹部訓練、樹立中 心理論、展開民眾運動……至四十一年改造完成，黨務蒸蒸日上，黨員 人數激增，對復興基地民主憲政的維護、各項建設事業的策畫，均有積 極的貢獻。12
又於〈歷史展望〉段落陳述其所謂「法統」為何：
清季以來，外力入侵，中國發生歷史上空前的變局…… 孫中山先生基 於中國優良的傳統，擷取西方的精華，創立三民主義，作為建國方針。
蔣中正先生篤行實踐，發揚光大。在政府與國民的共同努力下，中國的 現代化，終於在復興基地實行。13
10 陳君愷，《台灣「民主文化」發展史研究》（台北：記憶工程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頁 61-63。
11 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台北：國立編譯館，1983 年 8 月改編本再版），頁 184-186。其中「大有為政府」標題專指「兩蔣時代」。
12 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1983 版，頁 183-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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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所謂法統即其稱中華民國為中國的正統政權，中共為非法篡位政權。
此時閱讀教科書者距離中華民國撤退台灣已逾 30 年，然而歷史教育仍為「政黨 意識」的延伸。
（4）值得注意的是，民國 72 年版《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增加論述「台灣 地位與主權」問題，如「台灣是中國領土」，「開羅宣言正式確定台灣歸屬中華民 國」，14首次出現「二二八事件」敘事，並以「陳儀政府軍政措施失當」為事件起 因，其解釋傾向「官逼民反」；並強調「蔣中正嚴令陳儀負責『制止報復』，否則 抗命論罪」，這一論述有意將責任全歸陳儀，刻意為蔣卸責，有違史實，卻符合
「維護法統」、「忠於領袖」的黨化教育精神。另外，教科書首次表達官方對「獨 立」的看法：
近代帝國主義國家興起，亞洲各國除日本外，多成為列強的殖民地或次 殖民地……中國對日抗戰，促使亞洲各國民族獨立運動的興起。如朝 鮮、越南、緬甸、印度、印尼等國民族獨立運動……民國三十一年蔣委 員長偕夫人訪問印度，晤其獨立運動領袖，對其企求自由表示同情……
但不幸的，共產黨亦假借民族獨立運動之名，在越南、北韓以及中國大 陸篡奪政權15
姑且不論所謂蔣氏對朝鮮、緬甸等地獨立的支持與同情，實際上是國民黨政 府企盼利用秘密戰爭製造美國與中國共產黨的對立的考量與幾次反攻大失敗的 嘗試，這樣的論述是否與史實相違或者無視於更複雜的台美中三角關係，16筆者 認為這段內容的書寫應是針對日漸蓬勃的「反對勢力」，或是「台獨主張」，並將
「台獨」與「共產黨的陰謀」17等齊看待，視為是國家的威脅與敵人，也替未言 明的「白色恐怖」提供合法的壓迫理由。
13 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1983 版，頁 198。
14 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1983 版，頁 164。
15 國立編譯館，《高級中學歷史第三冊》，1983 版，頁 165。
16 可參考沈志華，楊奎松主編，《美國對華情報解密檔案（肆）》第 8 卷（1948～1976），文件編 號 7-36〈中情局關於蔣經國希望美台聯手反對大陸演說的匯報〉，頁 297-299。另外，陶涵，
《蔣經國傳》（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頁 285-295。
17 陳佳宏，《台灣獨立運動史》，頁 1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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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處於戒嚴時代的歷史記憶往往建構在特定群體的記憶並於教科書裡複 述，呈現的是國民黨政府與戰後抵台的外省族群記憶與中國民族認同。記憶的選 擇也反映「遺忘」的存在，於是「去日本化」、台灣主體性依附於中國民族想像 共同體中。學者以「結構性健忘」18談「二二八事件」造成認同的轉折，這不只 是歷史研究的成果更是國民黨專制統治時期政治上的忌諱與威權體制對人民思 想、教育控制以至於「結構性健忘」的具體實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