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米蘭昆德拉曾說過：「人們抵抗權勢的行為乃是記憶抵抗遺忘的掙扎」。 對歷史學家而言，記憶與遺忘的抗爭也牽涉到力，其所需要的力量是用來抵抗使 人失去力量的懷疑─懷疑過去是可知的，懷疑被遺忘的是一些真實的事情。
書寫歷史與影視史學皆是傳達人們如何選擇歷史並詮釋之的媒介，最大不同 是影像不只能敘述歷史，更能「觀看到」歷史，是將敘事與想像視覺化的「再現」
過程。對於歷史教育的作用而言，透過影像認識歷史是一種激發學習興趣的途徑。
但是，更重要的是如何教育學習者詮釋影像的訊息，並作為培養歷史思維與思辯 的能力，才符合本質上屬於史學的思維方式或知識理論。
本文以電影《被出賣的台灣》討論戰後台灣民主化歷程，藉由對影像的解讀 威權時代的壓迫與延續至今的歷史爭議。這部電影的作者是一位台裔美國人第二 代，對於戰後台灣威權時期的歷史經驗主要受到第一代移民即父執輩的影響，與 其說是作者個人的意識，更適當而言是屬於台美人集體記憶與家國想像的再現。
探討「威權時代」對台灣民主化的啟示，作者一在強調「Never Again！」， 但是，如何避免再有白色恐怖？作者認為是「台灣主體意識的凝聚」與對國際霸 權現實的自覺與行動。透過電影的再現，我們看見台美人集體記憶的符號與記憶 中歷史事件的揀選，如「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陳文成案」、
「江南案」與「鄭南榕台獨主張」的新建國運動；更可見，作者因參與政治的經 歷而使其關注到戰後台灣／中國／美國三角外交關係的互動與牽扯，透過對台灣 歷史的了解與複雜的國際利益關係的糾葛，作者提出一個批判性的字眼「背叛／
出賣」提供觀看者同理與爭議的想像。
「背叛」觀點相較於台灣新電影時期的題材明顯是新穎的，新電影初期對戰 後台灣的歷史討論聚焦於中國／台灣的辯證關係，所以充滿「中國」符號與對失 落的中國文化的悼念，如《悲情城市》、《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香蕉天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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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好女》等；1後期逐漸探討台灣的主體性與政治受難者個人以至於家庭的創傷 經驗，如《超級大國民》、《天公金》。2尤其是，疾病的符號意義被加上政治性的 隱喻，如《超級大國民》中的政治受難者一提起過去的創傷經驗就會戴耳機唱反 共抗俄歌曲、《香蕉天堂》則是兩個來到台灣的外省兵被捲入白色恐怖中，其中 一個因此發瘋、《去年冬天》的女主角更以激進的手段威脅索求已是逝去的、遭 背叛的愛情等，於是瘋狂與白色恐怖就此連結起來，而陰鬱、緩慢節奏的鏡頭與 社會底層的邊緣人物共構成對過去不義提出控訴的範例式表現手法。這是台灣本 地作者對威權時期的歷史觀照與隱喻手法，同理並建構屬於當時代的悲情。然而，
2010 年在台灣上映的電影《被出賣的台灣》與台灣新電影最大不同在於，對過 去歷史的不義直白的提出控訴，並且追問元凶的責任，進一步批判造成威權時代 的共犯體系，是一部省思轉型正義立場的電影。
電影描述政治受難者的死亡懸案到虛構美國的 FBI 探員抵台偵辦過程中見 證了當時黨國體制的運作與政治異議分子的行動，試圖勾勒出台灣民主化歷程中 人民的力量，明白指涉台獨運動者對民主化過程的參與和貢獻。雖然，作者試著 強調，這是一部娛樂性質的電影，目的在輕鬆氣氛下思考嚴肅的台灣政治議題，
但是，筆者更願意相信，作者動機也包含拋出爭議，創造歷史思辨的對話空間。
論其電影的缺失，除了當代台灣場景的考證缺失、服裝與語言的格格不入降 低台灣觀影者的涉入感，尤以劇中對性別的再現更是充滿東方主義的想像，使得 客觀上，台灣民主運動歷程中缺乏女性的角色而遭致性別歧視的批評，筆者認為，
這些缺失在解讀影像時，必須謹慎面對並且正視而提出質疑。畢竟，符號化的想 像有時違背的歷史的客觀事實，也造成某些刻板印象的持續複製與制約。
不過，筆者認為，《被出賣的台灣》具有討論意義之處在於，電影中不只控 訴過去威權政府對人權的「出賣」，同時也提醒：以國家利益角度出發的外交政
1 陳儒修，《電影帝國另一種注視》（臺北：萬象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頁 120-121。
2 可參閱黃靖涵，《影視教材在高中台灣史「白色恐怖」教學的運用：以電影《超級大國民》、《天 公金》為中心》，台北：國立師範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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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是經常致使大國霸權侵害小國弱勢的根本原因所在，因此，依附於大國並不是 小國最佳生存的方法。電影從過去歷史中台灣與美國的互動關係，提醒著「背叛」
的軌跡，延伸至電影結尾的批判：「現在全世界有 23 個國家承認台灣是獨立國家，
美國不在其中。」這樣的現實狀況是台灣面臨中國與美國建交後，外交處境陷入 困頓的現實狀況，而台灣主體意識的追求行動正日漸受到崛起中國的挑戰並非虛 構與想像。歷史是一趟綿密的人與時代互動經歷的紀錄，歷史哲學學家克羅齊言：
「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史學者曾言：「一個人如何觀看過去，必然會影響他 如何看待現在和不久的未來。」因此，透過歷史進行反思並產生行動的依據，需 要社會群體的自覺與智慧。
筆者認為，傳達歷史記憶、進行歷史反思與因應時局變化是這部電影的特色。
首先，電影再現威權時代的政治迫害，作者認為白色恐怖的歷史影響固然啟蒙台 灣主體意識的主張，但是也焦慮台灣社會存有「忘掉過去、向前看」的思維，這 非旦使歷史記憶斷裂，並危及台灣在國際上的處境。3這一焦慮並非台美人獨有，
長期關注台灣戰後歷史的詩人江自得嚴厲地說：
在昔日的祕密檔案已陸續解禁的的今日，二二八事件及白色恐怖時期殘 殺台灣人民的真凶已逐漸浮出水面。然而台灣上空仍壟罩著揮之不去的 殖民幽靈，他們仍依附在強勢媒體、情治系統及軍公教體系內，持續幹 著蒙蔽、麻醉台灣人心靈的勾當。因而殖民的罪惡歷史未曾被清算，兇 手非但逍遙法外，甚至仍是殘存殖民集團及其追隨者膜拜的神祇。在這 樣歷史時空背景下，近年來，台灣人的病情已逐漸由「歷史失憶症」進 展到嚴重的「拒絕認識歷史症」及「拒絕記憶歷史症」。4
詩人李敏勇在一場電影的觀後感寫到：
二戰終戰，於一九九五年時，曾經有過異於國民黨中國統治國策的追憶 與反思記得。記得那時候，我發表了〈被遺忘的歷史〉。經過十多年了，
3 參閱筆者整理的附錄二：電影與製作人的訪談、座談會與影評紀錄。
4 江自得，《遙遠的悲哀─江自得詩集》（臺北：玉山社，2006 年），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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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台灣主體性的歷史追憶與反思並沒有在藝術中真正成為鑑照。過去 的
教訓並沒有讓台灣人在未來之路得到啟示和教諭。5
發表對歷史反省言論的兩位詩人，道出嚴肅的批判時，台灣已經經歷過戰後 兩次政黨輪替，也已經成為教科書中所述已是「民主化台灣」社會了，何以又有 這樣的喟嘆呢？反思台灣民主化歷程時，教科書往往須配合歷史教育的目標，從 戰後初期民族主義思維的敘事，轉為思索台灣主體性已歷時逾 50 載，換言之，
歷史教育詮釋戰後歷史的發展歷經了二代以上的遞變，敘事的主觀意識從大中國 主義轉為台灣意識，如果歷史教科書扮演集體記憶型塑的關鍵，而拒絕記憶歷史 或反思歷史者的言論是社會主流共識的話，那麼試問：歷史真相是否沉沒於「記 憶只是意識型態之爭辯」，民主化歷程已是時代現象，不須再發杞人憂天之嘆呢？
身為台美人第二代的刁毓能透過對歷史的省思，建構台美人對國家認同的敘 事思維，並以行動實踐對台灣未來國際處境所面臨挑戰的關注，也使當時看完這 部電影後逾五成的觀眾覺得有助於了解台灣民主化的過程，更有近四成的觀影者 思考應如何拍攝屬於自己本地人敘事角度的電影。6
最後，筆者認為，電影與教科書對歷史的詮釋最大殊異，在影像是透過由下 而上的發聲並不斷挑戰既存的觀點。歷史教科書的編、審、定程度上受政治利益 的滲透，正如筆者於第五章討論歷史課綱的爭辯一樣，這說明了詮釋的角度依憑 不僅是歷史學的專業而已，而是各方控制過去詮釋權的人思索如何控制未來的利 器。而值得慶幸的是，對於教育現場的工作者而言，教育體制的自由化，讓教師 有權選擇適當的補充教材，社會也同意歷史教育應該兼具多元的觀點，因此，筆 者認為，透過影視媒體作為歷史教學的輔助是可行的嘗試，但是，要注意的是教 學者必須扮演引導對話的角色，也就是說如何詮釋影像的訊息、比較與書寫史學
5 李敏勇，《海角，天涯，台灣─心境旅行‧詩晴散布》（臺北：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2009 年），
頁 145。
6 參閱筆者整理附錄四電影觀後問卷調查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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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觀點差異、提供多元的學習教材是影視史學在歷史教學中積極的價值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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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一 電影《被出賣的台灣》基本資料暨資料電影 情節畫面引述資料表
美國發行DVD 正面 DVD 背面（筆者翻拍）
Formosa Betrayed. Dir. Adam Kane. Perf. James Van Der Beek, Wendy
Crewson and Will Tiao. 2010. Formosa Films, and Living Flims, DVD.台灣發行DVD 正面 DVD 背面(筆者翻拍)
台灣發行DVD 正面 DVD 背面(筆者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