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一、研究動機與目的
蘇格蘭哲學家阿拉斯代爾‧麥金太爾（Alasdair MacIntyre）曾在其書《追尋 美德》（After Virtue）提出這樣例子：有的現代英國人認為：「我從未對愛爾蘭有 任何不義之舉，為什麼要重提年代久遠的歷史，好像他跟我有什麼關係」；又說：
「德國青年認為，1945 年以後出生，就意味著納粹對猶太人的暴行與他跟他同 年齡的猶太人，在道德上沒有任何關係」。1
論述的背景主要是針對當代個體（自由）主義提出挑戰，他進一步的指出將 自我與社會、歷史上的角色作切割，像個體主義那樣，是扭曲我的現有關係。2因 此，他認為，站在審視道德的角度時，個人是脫離不了社群的歸屬。
於是，我們看到德國總理施羅德（Gerhard Fritz Kurt Schröder）在紀念奧斯 威辛集中營被解放 60 年時，於柏林發表演說：「記住納粹時代以及他們所犯下的 罪行是我們的一項道德義務。我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那些集中營中的遇害者，倖 存者或者他們的親屬，更是為了我們自己。」3
作為一個歷史中的「我」而言，因為歸屬而有責任。筆者身為一位歷史教學 者或歷史的敘事者，這樣的論述支持我回應「教與學」中重要問題─「為什麼學 歷史？」的困惑。一切研究初始動機在於：個人生命經驗的反思與歷史教與學過 程中不斷的對話。
1979 這年，台灣遭逢內外政治、經濟與民生問題的一連串危機，學者指出 因此逐漸產生「受困社會」（impacted society）的某些癥狀，4使日後發生的高雄
1 Alasdair MacIntyre.著，宋繼杰譯，《追尋美德：倫理理論研究》(江蘇：譯林出版社，2003 年) ，頁 280。
2 Alasdair MacIntyre.著，宋繼杰譯，《追尋美德：倫理理論研究》，頁 280。
3 BBC 中文網：
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4200000/newsid_4207500/4207597.stm
4 陳佳宏，《鳳去臺空江自流─從殖民到戒嚴的臺灣主體性探究》(臺北：博揚文化事業股份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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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出現不同的輿論發展和歷史詮釋。而這一年尾，筆者剛出生，試想若不讀或 不了解歷史，面對社會日益兩極化的政治立場，是否我也會不假思索的呼應政治 人物的言論：「時代不同，我們要往前看！」、「忘掉悲情」……又或是陷入對歷 史的冷漠與失憶中，輕易的將自我與歷史切割呢？
台灣社會經歷過威權體制直至今日的民主化，以筆者這一世代連同八○年代 後出生者可謂是坐享民主成果的既得者，遺忘歷史真是我們可以迴避的道德問題 或是責任嗎？身為一位歷史教師，面對學生對歷史的漠然，應如何引導其對台灣 近代民主歷程的反思？
根據最新《普通高級中學課程暫行綱要》5（以下簡稱 100 課綱）中關於教學 方法建議第五、八點皆提出多元教材的選擇應用以輔助教科書的不足是必要的，
尤其是以視聽媒體作為提高學習興趣、增進教學效果有所助益。當然，使用時應 注意與教學目標、大綱內容、核心能力之間的關連性。6課綱所示歷史四大核心 能力：時序觀念、歷史理解、歷史解釋、史料證據等，無非是在傳達歷史教學的 目標，旨在訓練學生能以史學方法，培養歷史學習的主動角色與歷史思維的能 力。
筆者認為透過影視教材能適時補充傳統講述為主的教學模式，並且能使一嚴 肅的課題如「威權政治」的認識與時代氛圍的感受更具體，同時透過討論與分享 有助於師生對話空間的營造。當然透過影像再現歷史敘事，必須注意影像重現歷 史時的虛構與分析創作者的詮釋立場，才能使學生了解影視史學作為理解歷史一 種方法的旨趣和侷限性。
本文以電影《被出賣的台灣》探討台灣戒嚴時代的歷史與政治記憶，並分析 透過電影特定形式結構，如何再現集體記憶與其歷史敘事的重構，並檢討其不足。
論述集體記憶常關係著認同形成的要素，學者蕭阿勤認為，集體記憶與集體認同
公司)，2010 年。
5 教育部，《普通高級中學必修科目「歷史」課程綱要》，(台北：教育部臺中(三)字第 1000088923B 號)，2011 年 5 月。
6 教育部，《普通高級中學必修科目「歷史」課程綱要》，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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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關係並不必然自動產生，而是將過去經驗「意義化」、「象徵化」的產物，7因 此，本文亦延伸探討集體記憶對「我群」（身分認同）而言，台灣威權政治的歷 史經驗意味著什麼？透過影片媒介將集體經驗敘事化所建構的認同為何？反思 身為歷史教師如何回應過往「威權政治」形塑的集體記憶所建構認同的作用與意 義？
筆者何以選擇電影《被出賣的台灣》作為研究的主題，一則是因為研究動機 中所述：個人成長與學習經驗的反思，再者希望能透過影視材料彌補傳統歷史教 學的不足和增加學生對歷史學習的興趣。
為何選擇這部電影，而非其他？筆者認為：教學過程中，關於近代台灣史 民主化過程的介紹，歷史教科書呈現不足與斷裂感，而影片的劇情設定為 1980 年代的台灣，並透過主角逐漸理解戰後台灣的政治與歷史發展的內外關係，進而 意識到台美人教授死亡原因的錯縱複雜。因此本電影再現出一較完整的戒嚴時期 與民主運動之敘述；並從敘事觀點認為有進一步分析的意義。其次，身為一位歷 史教師經常反思，面對學生受到媒體與社會價值的影響，認為討論政治具有意識 形態的刻板印象（如非藍即綠），以及學生呈現出對近代歷史的失憶症狀（如，
只知美麗島事件與民主化有關，卻不知為何有關？或對主要人事物理解的缺乏）， 以這樣的先備知識進入歷史課，教師如何陳述課綱所示：「長期戒嚴以至於民主 化的歷程」8的脈絡與價值。
台灣社會普遍受到好萊塢電影敘事風格的影響，檢視過往台灣討論威權體制 和白色恐怖的電影，標榜首部以好萊塢再現的台灣白色恐怖題材的爭議鉅作，在 渲染力與故事情節的安排是一有利的介入機會，期能將書寫歷史和影視史學的相 互輔助以利教學的價值作一呈現。
二、研究理論與方法
7 蕭阿勤，《回歸現實─台灣一九七○年代的戰後世代與文化政治變遷》(臺北：中央研究院社會 學研究所，2008 年)，頁 54。
8 教育部，《普通高級中學必修科目「歷史」課程綱要》，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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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影視史學
影視史學正式獲得專業化史家的注意應是 1960 年代。馬克‧費侯（Marc Ferro）
深入探討電影和歷史的關係，提出精闢的見解：
以電影的觀點來解讀歷史可以促成史學家挑戰昔日自己對歷史所下的評 論；以歷史和社會的觀點來探討電影後，研究者便有辦法觸及以往歷史的 黑暗角落。9
1970 年代，史家羅伯特‧羅森史東（Robert A. Rosenstone）開始研究電影與 歷史，他肯定電影是另一種書寫歷史的方法。他說：「在銀幕之中，歷史為了真 實必須虛構。」10
「影視史學」一詞，最早在 1988 年，美國史家懷特 Hayden White 在《美國 歷史評論》（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首創「Historiophoty」，當時，他的定義 是：「以視覺的影像和影片的論述，傳達歷史及我們對於歷史的見解」，並認為：
「影視史學能夠再現某些歷史氛圍，或者紀錄當下人們的語言、動作、活動，述 說與回憶。從某個角度來說，影視史學可以補足書寫史學的歷史再現。」11 國內，周樑楷教授擴充解釋：「指凡任何圖像符號，不論是靜態的或動態的 圖像、符號，傳達人們對於過去事實的認知」。12
值得注意的是，影視史學也有研究理論與應用上的侷限性。鄭培凱認為歷史 片不只是虛構的故事，是可以做為影視史學的材料，甚至有許多是反映一個特定 時代的情況。13吳密察則在討論影像的權力和權威時提出反思，關於電影鏡頭的 語言，觀眾常是沒有防備，對於影像傳達訊息的分析和警戒較低，卻又矛盾的相
9 Marc Ferro(馬克‧費侯)著，張淑娃譯，《電影與歷史》(臺北：麥田出版社，1988 年)，頁 30-31。
10 Robert A. Rosenstone,“The Historical Film”,in Visions of the Past(Camb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5,P70.
11 Hayden White,”Historiography and historiophoty.”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93:5,1998, p1193-1196
12 周樑楷，〈影視史學：理論基礎及課程主旨的反思〉《臺大歷史學報》第 23 期(台北：臺灣大 學)1999 年 6 月，頁 447。
13 林玉梅記錄，〈美國版「太平洋世紀」vs. 台灣華視版「太平洋風雲」座談會〉，《當代》88 期，
1993 年 8 月，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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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影像的證據力。14
周樑楷回應，討論影視史學不僅是書寫史料與影視史料的分別，而且是包括 誰掌握鏡頭，誰掌握影片的資料。所以史料的問題，除了牽涉學術認知之外，也 牽涉背後權力的運作關係。15
影視史學的研究方法在晚近研究中，徐叡美認為電影歷史文本的特點包含：
電影是敘述式的歷史書寫；電影書寫再現寫實重建的歷史圖像；電影的歷 史想像書寫，合理地建構人物形象與傳達歷史情境；電影歷史文本傾向「虛 中實」；電影往往提出不同於學院史家建構的歷史敘述與解釋，以及反映 導演的歷史思維與認知；電影能激發一般人對過去歷史的討論，喚起建構 人們的歷史記憶。16
徐氏匯整出影視史學的評論層面可以切入方向為：
第一、電影歷史文本的歷史敘述與解釋；第二、真實與虛構的問題；
第三、電影歷史文本與作者；第四、電影歷史文本與當代現實社會。17 由以上討論可知，學者至少同意影視史學作為一種史學研究理論，他能彌補 書寫歷史的不足。筆者認為，隨著科技時代的來臨，影視史學的理解和應用，在 教學上不僅可以引起學生興趣，同時也在以歷史教科書為主的書寫之外，提供另 一培養歷史思維的不同視角。
（二）敘事分析
受到 1980 年代歷史研究焦點轉向文化，學者研究出現「語言轉向」與「文 化轉向」的風潮，Willem Frijhoff 提出新文化史之所以成為史學界主流，在於三 個因素─語言轉向、論述分析與敘事論、歷史人類學與微觀史。但也隨之而起諸
14 林玉梅記錄，〈美國版「太平洋世紀」vs. 台灣華視版「太平洋風雲」座談會〉，頁 24。
14 林玉梅記錄，〈美國版「太平洋世紀」vs. 台灣華視版「太平洋風雲」座談會〉，頁 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