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中的伍子胥

在《史記》中，司馬遷為伍子胥立專傳，整理前代伍子胥故事並將之完整 描述，是為《伍子胥列傳》。司馬遷將伍子胥故事架構地十分完整，參酌《呂氏 春秋》等材料來增入情節、人物，更擴展人物對話的內容，如此筆法將伍子胥形 象塑造地更為立體。〈伍子胥列傳〉可謂先秦至西漢間對伍子胥故事的初次集成。

《史記》中，伍子胥事蹟可見於〈秦本紀〉、〈吳太伯世家〉、〈楚世家〉、〈越 王勾踐世家〉、〈伍子胥列傳〉、〈范雎蔡澤列傳〉、〈刺客列傳〉、〈太史公自序〉。

司馬遷雖然已於〈楚世家〉、〈吳太伯世家〉及〈越王勾踐世家〉等記載關於吳楚 戰爭與吳越爭霸之事蹟，但仍為伍子胥獨立作傳，除了可從〈伍子胥列傳〉中看 見伍子胥故事從《左傳》、《國語》後的變化。漁父等人物的加入，亦影響情節，

而司馬遷在〈伍子胥列傳〉中的編排，亦成為後世伍子胥故事架構之基礎。

《史記‧伍子胥列傳》由楚平王與太子建之事言起，情節大致與《左傳》相 同，但特別著墨了費無忌的讒言，而在伍尚與伍子胥對話的情節中，司馬遷更讓

‐ 30 ‐ 

原先在《左傳》中擔綱分析情勢的伍尚，變成伍子胥，將伍子胥塑造地更為機警，

甚至透過伍奢之口描述伍子胥能判斷局勢、「能成大事」：

無忌言於平王曰：「伍奢有二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可以其父質而召 之，不然且為 楚患。」王使使謂伍奢曰：「能致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

伍奢曰：「尚為人仁，呼必來。員為人剛戾忍訽，能成大事，彼見來之并 禽，其勢必不來。」王不聽，使人召二子曰：「來，吾生汝父；不來，今殺 奢也。」伍尚欲往，員曰：「楚之召我兄弟，非欲以生我父也，恐有脫者 後生患，故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 而令讎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也。」伍尚 曰：「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恥，終 為天下笑耳。」謂員：「可去矣！汝能報殺父之讎，我將歸死。」¹¹¹

在《左傳》中，本由伍尚謂其弟：「爾適吳，我將歸死。吾知不逮，我能死，爾 能報。聞免父之命，不可以莫之奔也；親戚為戮，不可以莫之報也。……」由伍 尚擔任情勢分析者的角色，由「爾能報」一句為伍子胥指明生命方向，將為父報 仇之使命交給子胥，亦暗示伍子胥之才，而後伍尚便前往楚國。《左傳》未載伍 子胥之回應，而在《史記》中，則由伍子胥洞燭先機，初步阻止伍尚之行動並分 析局勢，遂而安排伍尚說明自己行動的緣由，乃係因假若自己因「求生而不往」， 而後又「不能雪恥」，那麼將「終為天下笑耳」，接著伍尚才前往楚國。在伍尚、

伍子胥一來一往的對話間，兄弟二人察覺情勢之「智」、為父奔死之「勇」與「孝」

表現地一覽無遺；伍子胥更直截言明楚王「以父為質，詐召二子」之陰謀，充分 展現伍子胥之「智」形象。

伍尚離開後，伍子胥便展開逃亡，《左傳》於此僅載「員如吳」，然故事發展 到《史記》，司馬遷則安排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幕：

尚既就執，使者捕伍胥。伍胥貫弓執矢嚮使者，使者不敢進，伍胥遂亡。

聞太子建之在宋，往從之。奢聞子胥之亡也，曰：「楚國君臣且苦兵矣。」

伍尚至楚，楚并殺奢與尚也。¹¹²

111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2 至 2173。

112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2 至 2173。

‐ 31 ‐ 

伍胥既至宋，宋有華氏之亂，乃與太子建俱奔於鄭。鄭人甚善之。太子建 又適晉，晉頃公曰：「太子既善鄭，鄭信太子。太子能為我內應，而我攻 其外，滅鄭必矣。滅鄭而封太子。」太子乃還鄭。事未會，會自私欲殺其 從者，從者知其謀，乃告之於鄭。¹¹³

在伍子胥逃亡的路途中，《史記》告訴讀者「使者捕伍胥」，點明楚王已佈下天羅 地網以擒伍氏兄弟。伍子胥更在「貫弓執矢嚮使者」後始真正逃亡成功，於此不 僅展現了情節的張力，「貫弓執矢」更突顯了伍子胥之「勇」形象。

在伍子胥貫弓執矢力退使者而得以逃亡後，《史記》為讀者揭露了伍子胥逃 亡的路線——先「至宋」，接著與太子建「俱奔於鄭」，最後才與太子勝「俱奔吳」。

「過昭關」為伍子胥故事中精彩一幕，《史記》承繼《呂氏春秋》在故事中增加 人物——「江上丈人」，並將之轉化為「漁父」一角。增入「漁父義渡」一段，

更突出漁父及伍子胥的形象，情節亦更為曲折：

到昭關，昭關欲執之。伍胥遂與勝獨身步走，幾不得脫。追者在後。至江，

江上有一漁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劍曰：「此 劍直百金，以與父。」父曰：「楚國之法，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珪，

豈徒百金劍邪！」不受。¹¹⁴

伍子胥與太子勝到昭關後不但「幾不得脫」，面對「追者在後」的危急困境，

伍子胥於江上遇一漁父，遂得漁父相助，伍子胥得以順利脫身。從《呂氏春秋》

中「江上丈人」發展至〈伍子胥列傳〉中的「漁父」，「義渡」情節的結構大致確 立，至此，後世寫伍子胥渡江時皆由「漁父」一角擔任義渡者。漁父不但「知伍 胥之急」並且「渡伍胥」，而後就在伍子胥解其劍欲報其救命之恩時，漁父一句

「楚國之法，得伍胥者賜粟五萬石，爵執珪，豈徒百金劍邪！」為伍子胥逃亡的 故事添加了張力，顯示楚王對子胥之追殺並未停歇。透過此段之描繪，伍子胥「知 恩圖報」的形象亦在司馬遷筆下得到展露的機會。

不僅躲避追兵緝捕，《史記》更添加「中道乞食」的情節：

伍胥未至吳而疾，止中道，乞食。至於吳，吳王僚方用事，公子光為將。

113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3。

114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3。

‐ 32 ‐ 

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見吳王。¹¹⁵

在漁父相助而渡後，伍子胥仍未脫離險境，不僅未達吳國便因疾病中止路程，司 馬遷更用「乞食」情節提高伍子胥逃亡的艱辛，表現子胥之吳路途不但漫長，更 充滿危難。

在〈范雎蔡澤列傳〉中，對於伍子胥逃亡、乞食於吳市之描寫更為驚心動魄：

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餬其口，行蒲伏，稽首 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¹¹⁶

子胥不但需以獸皮作為掩護才得以逃亡，甚至要「夜行晝伏」、掩人耳目，於吳 市靠「鼓腹吹篪」、「行乞」維生；透過文字便可想見飢寒交迫的困境，將子胥逃 亡的悽慘景象生動展現。「乞食」情節首見於《史記》，除了「漁父」一角，「乞 食」情節亦影響東漢《越絕書》、《吳越春秋》等書對於伍子胥故事的描述。

為將事件面貌完整勾勒，《史記》亦交代了吳楚因邊邑之女子「爭桑相攻」

而導致兩國「舉兵相伐」之事：

久之，楚平王以其邊邑鍾離與吳邊邑卑梁氏俱蠶，兩女子爭桑相攻，乃大 怒，至於兩國舉兵相伐。吳使公子光伐楚，拔其鍾離、居巢而歸。 伍子 胥說吳王僚曰：「楚可破也。願復遣公子光。」公子光謂吳王曰：「彼伍胥 父兄為戮於楚，而勸王伐楚者，欲以自報其讎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 知公子光有內志，欲殺王而自立，未可說以外事，乃進專諸於公子光，退 而與太子建之子勝耕於野。¹¹⁷

《左傳》並未明確寫出公子光之「志」為何，《史記》卻直截說伍子胥知公子光

「欲殺王而自立」，因此伍子胥在「進專諸於公子光」後，自己與太子勝耕於田 野之中，等待時機。伍子胥於此在司馬遷筆下表現出雄才大略的一面，其能知公 子光之志，並且做出選擇，符合伍尚於《左傳》中所言「擇任而往」，是「智」

115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3。

116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407。

117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4。

‐ 33 ‐ 

之表現。

接著，鏡頭轉移至闔閭之立。昭公二十七年，吳王僚趁楚喪而伐楚，公子光 遣專諸襲刺吳王僚，並且自立為王，是為吳王闔閭，闔閭「召伍員以為行人」¹¹⁸， 並且與之參謀國事。對於伍子胥與其謀吳國政事之描述，《左傳》並無太大著墨，

如〈昭公三十一年〉載：

吳子問於伍員曰：「初而言伐楚，余知其可也，而恐其使余往也，又惡人 之有余之功也。今余將自有之矣，伐楚何如？」對曰：「楚執政眾而乖，

莫適任患。若為三師以肆焉，一師至，彼必皆出」闔廬從之，楚於是乎始 病。¹¹⁹

此處載闔廬問子胥如今伐楚一事是否可行，伍子胥為其分析楚國情勢與朝臣性格，

並給予闔廬建議，闔廬採納且從之，此後楚國開始不安寧。於此，《左傳》表現 了伍子胥之「智」。〈昭公三十一年〉又載吳人侵擾楚國，「伐夷，侵潛、六」¹²⁰， 在潛地、弦地間讓楚軍疲於奔命，雖《左傳》僅言「始用子胥之謀也」¹²¹，除此 二條明確記載，《左傳》讓伍子胥在吳楚戰爭中失去身影，但卻仍可看出伍子胥 運籌帷幄之過程。

在《史記》中對於伍子胥擾楚行動的描寫更為明顯，司馬遷直截點明伍子胥 的參與及行動的過程，對比《左傳》，伍子胥復仇情節在《史記》的描寫中擁有 更多的戲份，如闔廬立三年，將興師伐楚一段：

闔廬立三年，乃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拔舒，遂禽故吳反二將軍。因欲 至郢，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且待之。」乃歸。¹²²

司馬遷直接寫出吳王「興師與伍胥、伯嚭伐楚」，並無隱蔽伍子胥身影，不若《左        

118 〔漢〕司馬遷撰；〔劉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臺 北：鼎文書局，1981 年），頁 2174。

119〔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53，（中華書

119〔周〕左丘明著；〔晉〕杜預注；〔唐〕孔穎達疏：《春秋左傳正義》，冊四，卷53，（中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