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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射心理與話語場域的影響

伍子胥形象不僅受時代的道德價值觀影響,亦與敘事者所在的話語場域息息 相關。文人書寫伍子胥故事,或以子胥典故創作時,書寫中所投射出的皆為自己。

身為「臣」,在政治場域中所為強調的即是「忠」價值,因此文人寫子胥之「忠」

便是言自身之「忠」。子胥的「忠」形象便在士大夫有政治目的的書寫下不斷被 偏重,而「孝」形象則相對受到削弱。自漢至唐,伍子胥的「忠」形象不斷被提 高且強調,此現象與敘事者的立場關係密切。

話語場域、創作者生命際遇、創作目的等因素,皆牽動著伍子胥故事的描寫、

對伍子胥的評價以及當其作為典故被書寫時所呈現的價值觀。榮格指出「心理藝 術作品的題材總是來自人類意識經驗這一廣闊領域,來自生動的生活前景」,因 此,「人生的教訓」、「情感的震驚」、「激情的體驗」、「人類命運的普遍危機」等,

皆構成了人類的心理,而這些創作者生活的一部分透過創作被表現395,讀者便能 從中觀看創作者的心理生活,更可從中見創作者的投射心理。

士大夫運用伍子胥典故進行創作時,因當時代政治氛圍與其所在的話語場域 的差異,進而影響士大夫對於伍子胥形象的揀選,簡言之便是配合場所改變言語 內容。因此,伍子胥形象歷經「初建」、「發展」、「成熟」與「聚焦及變異」等時 期,形象也不斷疊加、突顯,這些皆可看見創作者在其中的投射,而這種心理便 是在當創作者處於某種話語場域中所形成的。

「投射」指將己身特點、感情或意志等投射於他人身上的認知,認為自己具

       

395 參考自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

(臺北:九大文化股份有限公司,1990 年),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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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某種特質或意志,而別人定與自己相同。文人在看伍子胥遭遇時彷彿也看到自 身遭遇,於是在用伍子胥典故時,面對伍子胥多元的形象,士大夫選擇聚焦於伍 子胥的「忠」形象。透過伍子胥之「忠」寫自身對國君之「忠」,透過伍子胥「不 遇」寫自身「不遇」,透過伍子胥被讒之「冤」寫自身遭讒、排擠之「冤」,此皆 士大夫投射心理的展現。屈原寫「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不畢辭而 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司馬遷寫「弃小義,雪大恥,名垂於後世」、李白寫「漢 求季布魯朱家,楚逐伍胥去章華。萬里南遷夜郎國,三年歸及長風沙」,皆將自 己投射到伍子胥遭遇身上,藉由認同伍子胥與自身遭遇皆同,從中得到心靈的慰 藉。

從屈原、東方朔、司馬遷,到李白、吳筠、元稹、薛據、李紳等人,在時間 漫長的綿衍下,原本多元的伍子胥形象在文人揀選下,「忠」形象逐漸得到相當 程度的突顯,因諸多文人將自身「忠」而「不遇」、「忠」卻受讒的遭遇「投射」

於伍子胥身上,如此作法亦促使子胥的「忠」形象受到偏重與聚焦,進而影響後 出文本中的伍子胥面貌。

文人懷才不遇,有志難伸為其長久之生命課題,對於文學中的「士不遇」主 題,趙國乾認為:

從個人的角度來看,中國古代文化的發展,決定和造就了詩人是中國封建 社會知識份子中的精華。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都要飽讀詩書,以便滿腹經 綸,經世致用。而傳統文化的影響規定了他們的人生道路本就是「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最終目標是輔佐君王,濟蒼生,安邦定國。因此,

他們從小就胸懷天下,有著極大的理想抱負。從而在他們身上也就存在著

「仕」與「不仕」以及如何「仕」的矛盾,即使那些一時身居官位的,也 會因被貶,或官職卑微不能濟蒼生而矛盾重重。396

知識份子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目標,期望自己能夠透過「仕」實現 此最高價值,並且為國家、社稷盡己之責,因此「那些有抱負的知識份子總是希 望能夠矯正君王的過失,使國富民強。但他們這種良苦用心卻往往會遭到專橫昏 庸皇帝的不理睬,甚至會得罪君主」。397是故,知識份子深感壯志未酬而有不遇 之嘆,因而透過創作一抒胸臆間之悲歎,「借助於詩歌抒發這種悲憤情緒,使痛        

396 趙國乾:〈中國文學「士不遇」主題的文化審美闡釋〉,《雲南社會科學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120。

397 趙國乾:〈中國文學「士不遇」主題的文化審美闡釋〉,《雲南社會科學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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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得以理性的昇華」。398歷經漫長的時間流動,伍子胥故事雖越發精彩,所呈現 出的人物形象應是越顯豐厚、立體,然而在士大夫接力式地揀選、突出下,「忠」

成為與伍子胥密不可分的形象。士大夫的不遇既是每朝每代皆有的慨嘆,那麼透 過創作抒發悲憤的現象便不會停止,正因士大夫有不遇之感,因此透過創作委婉 抒慨、或直截斥責,或將和自己同遭遇之人的事蹟入詩、入文,此即為士大夫在 文學上的投射心理。

歷經各朝代士大夫的集體投射,伍子胥的「忠」形象成為士大夫階層深感不 遇、忠而受讒、不見於主時的「掩護」,在這樣的「掩護」下,士大夫們透過創 作與伍子胥對話、惺惺相惜。在士大夫階層的不斷「聚焦」下,伍子胥「忠」形 象於創作中次次被突顯,伍子胥與「忠」之間的鍊結已牢靠地聯繫著。

不僅是士大夫投射心理的作用,「話語場域」亦影響著文人對於伍子胥形象 的揀選。「場域」(field)一詞由布迪厄(Bourdieu, P.)所提出,「場域」是由各種 社會地位所建構出的空間,「是為多面向的社會網絡」399,此空間並非實體的存 在,而是在個人與社會群體之間的想像領域,並且由權力所構成,因此場域之中 的參與者必須具備權力,並且在場域中鬥爭。400布迪厄明確指出「文學或藝術場 域是一個各種力量存在和較量的場域」。401場域是互相滲透的,因此士大夫不僅 屬於文學場域,亦可能屬於某政治場域中,而為了在場域中獲得權力,從而實現 自我價值與理想,或是實踐某些目的時,士大夫便會透過書寫進行「較量」或申 明心志。

因創作者所處的「話語場域」402不同,因此在書寫伍子胥故事或揀選形象時 便有不同面向的考量。在描寫伍子胥的話語場域中,可分為「士」與「庶」二者。

當位於「士」階層的話語場域,創作者突顯伍子胥「忠」與「賢」形象之目的便 是為了「稱忠稱賢」,除了將自身遭遇與心境投射在伍子胥身上,藉以抒發慨嘆,

更是透過伍子胥忠君上諫等事蹟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簡言之,以唐代人臣上書 進諫國君之文為例,劉寬〈陳情書〉謂國君:「陛下不垂明察,採聽流言,欲令 忠直之臣,枉陷讒邪之黨。臣實不欺天地,不負神明,夙夜三思,……陛下若以 此誅臣,何異伍子胥存吳,卒浮尸於江上。」在「士」階層的話語場域中,最重        

398 趙國乾:〈中國文學「士不遇」主題的文化審美闡釋〉,《雲南社會科學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120。

399 高宣揚:《布迪厄的社會理論學》,(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138。

400 高宣揚:《布迪厄的社會理論學》,(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138。

401 高宣揚:《布迪厄的社會理論學》,(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82。

402 在伍子胥形象變化的過程中,不僅受文學場域影響,政治場域亦對伍子胥的書寫有所作用,

因此本文將二者合稱為「話語場域」,探討對伍子胥的書寫在面對不同場域及場域中的個體、群 體時,所呈現出的文字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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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聽眾」便是國君,書寫者於文本中突顯的價值,勢必會受到場域中聽眾身 份的影響,因此,〈陳情書〉揀選伍子胥「忠」形象,而不用伍子胥「智」或「孝」

等形象作為論述之據。甚至,在人臣上諫文書中,為避免一臣之言無法撼動國君 並且達到勸諫國君的目的,因此在為文中以古代先聖先賢作為借鑒,以收勸諫之 效,是故以伍子胥作為忠於國君的賢臣代表來創作,以古鑑今,便和話語場域對 書寫的影響相關。

相反地,當書寫者處於「庶」階層的話語場域中,而「聽眾」為平民百姓時,

為配合百姓知識水平與心理需求,書寫者在文本中所突顯的價值則可能更為多元。

為了達到宣揚教化的目的,突顯伍子胥「忠」與「孝」形象便是為了「教忠教孝」。 以《伍子胥變文》為例,當聽眾為一般平民百姓時,文本便需符合百姓心中的道 德標準,因此《伍子胥變文》特別突出對伍子胥「忠」與「孝」形象的描寫,以 符合民間所宣揚的忠孝節義等價值。

《講故事——對敘事虛構作品的理論分析》一書指出:「歷史和話語不是顯 示出諸多文本之間的差異,而是顯示出單個文本中敘述的語域的差異。」403在伍 子胥形象變化的歷程中,不僅因話語場域不同,導致伍子胥形象呈現的差異,創 作者對伍子胥故事的描寫、形象的塑造與揀選或是評價,皆受書寫者身份、際遇、

創作目的及接受對象等因素影響。歷經時間的綿衍與文體的擴大,伍子胥故事架 構與人物形象更為豐富。由創作者遭遇觀之,或忠而不遇、或遭受排擠、或受讒 被逐、或隱忍委屈,這些都透過對伍子胥故事的描寫與形象的選擇,將自身的悲 懷投射於伍子胥身上,由此一抒悲憤或得到寬慰。而在創作者身份與創作目的差 異下,為了宣揚忠孝價值,或教化人心,被聚焦、突顯的伍子胥形象便是為了達 成目的的手段之一。不過,創作的目的相當多元,場域也不僅只有「政治」一種 類型,或許某些創作者僅為了「抒情」而寫伍子胥故事或評價伍子胥,並不對其

「忠」或「孝」等形象有所評價,然在不同的詮釋下所呈現出的伍子胥形象或許 亦會不同於創作者原本的預設,甚至進而影響後出的文本。

「忠」或「孝」等形象有所評價,然在不同的詮釋下所呈現出的伍子胥形象或許 亦會不同於創作者原本的預設,甚至進而影響後出的文本。